她的痛苦比愤怒更让萨尔难受。在她的内心,有着一道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伤害着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不仅如此,也伤害着每一个给过她希望的人。萨尔深深地同情着她,但他的决心绝不能动摇。
“你是对的。”他说,这句话让她面带惊讶地看着他,“我不在场,但我看得出这都给你带来了什么,看得出来加尔鲁什对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去和加尔鲁什作战吧,我绝不阻拦你,但是千万别让无辜者——别让那些孩子们,吉安娜,别让他们来替加尔鲁什偿还血债!你不仅仅是在屠杀他们,你是在扼杀整个未来。”
“塞拉摩痛苦死去的人没有未来。”吉安娜反驳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而兽人可以有?为什么金迪没有,特沃什没有,那些善良正直的人没有未来?”接着,她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该有未来呢?”
海浪奔涌而出。
萨尔弯起脊背,将双手在空中高高举起,用尽他全部的力量想要阻止浪潮。他紧绷着肌肉,吃力地呼吸着。
潮水在他们中间停了下来,在巨大的压力下颤抖着。海浪不停地战栗翻滚,空气元素和水元素在进行着一场他们两方都不希望参加的角力。萨尔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开口,甚至无法动弹,他没有任何办法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他可以感觉到潮水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风却努力阻拦着它们。
他现在距离吉安娜只剩下几步之遥,并且已经再没有反抗的能力。这个他曾经的“挚友,”现在已经成为了死神的化身。
“把风放开,萨尔!”吉安娜大叫道。她一只手仍然停在聚焦之虹上,另一只手抽了回来。奥术能量在她周围不停旋转,卷起她的长袍和银发,“否则我会杀了你,到时候你还是无法阻止这一切!”
“那你杀了我吧!”萨尔气喘吁吁地说,“杀了我,抛弃一切曾经给你正直和慈悲的东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这道海浪摧毁奥格瑞玛!”
一瞬间,他察觉到吉安娜的决心有些动摇,但马上她的表情又变得冷酷起来。
“那你去死吧。”她喃喃地说着,在手中聚集了所有的能量。
一道阴影笼罩在他们两人的头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巨龙便从天而降,庞大的蓝色的身体直接插入到兽人和人类的对峙中。巨龙大声喊道:“吉安娜!不要!”
萨尔简直无法相信。卡雷苟斯竟然出现在这里!他是怎么找到他们的?但他马上便明白了。蓝龙一直在寻找聚焦之虹的下落,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不仅找到了它,还找到它残忍的女主人。萨尔现在有了帮手,于是继续用自己全部的力量阻止这道汹涌的海浪。
当卡雷苟斯出现在她面前时,吉安娜愣了一下。“卡雷,到一边去”她咆哮着,试图恢复镇定,“这不是你的战斗!”
卡雷苟斯化为半精灵的形态,仍然挡在她和萨尔之间。“这是我的战争。”他说,“聚焦之虹不是你的,它属于蓝龙军团。它被偷走了,被用来投入一场残忍而怯懦的屠杀。我不可能,也不会让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这不是懦弱!”吉安娜大喊道,“这是正义!你去过塞拉摩的废墟,卡雷。你知道那里的惨相。你不像我,你不认识他们,但蓓恩、特沃什,还有金迪,他们都是你的朋友!那里除了沙砾什么都没留下,卡雷。只有沙砾而已!”她的嗓音沙哑无比。
他没有准备跟她战斗,即使她摆出了攻击的姿势,即使她还把手放在聚焦之虹上。
“我也曾经失去过这些我爱的东西。”卡雷苟斯说道,“我至少能知道一些你的痛苦。”他朝着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恳求着。
“停下来!不要动!”奥术能量在她身边噼啪作响,“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的感受!”
“你真的这么肯定么?”卡雷苟斯停了下来但并没有退回去,“那你告诉我这话是不是听着很熟悉:从最初的缺乏理解,到自责,到再次猜测,然后麻木,因为你不可能马上接受所有的事实。你只能一次接受一点点,就像把黑暗的灯罩拉开一条小缝。每一次你都会异常震惊,一次一次又一次,你意识到再也见不到那些挚爱之人了。然后你开始愤怒,愤怒充满你的胸膛,你想要报复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想要去杀死所有杀死他们的人。但是你知道吗,吉安娜,这样做于事无补。即使你淹没奥格瑞玛,金迪也不会再站在塞拉摩等你。特沃什也不能再照料他的香草花园。蓓恩也不可能再快活地打磨她的利剑。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再回来。”
吉安娜的心因痛苦而紧缩起来。她不想听,因为他所说的全部是事实。她不想去赞同,因为这样意味着她的愤怒多么可笑。
“我会把那些绿皮的怪物送去陪伴他们。”她争辩道。
“那你最好有跟他们一起去的觉悟,”卡雷苟斯不容置疑地继续说道,“因为你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就不可能独活。因为,吉安娜,我所描述的所有的事情,我都感同身受。这种感受那么强烈,我根本无法想象为什么我们的心在承受了这一切后还能继续跳动。我明白这种感受,而且,我还知道你心底的伤口可以慢慢愈合,只是会很缓慢,而且要慢慢来,但是最终伤口会愈合的。除非你做出一些让你自己无法回头的事情,如果你把这股浪潮冲向奥格瑞玛,你就会和你所怀念的人一样死去。”
“我是在哀悼他们!”吉安娜尖叫道,“我根本无法呼吸,卡雷,我睡不着。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起他们的脸庞,然后是他们的尸体。部落必须付出代价!”
“但不是在你手中,吉安娜,更不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出声的并不是卡雷苟斯,而是萨尔。
吉安娜转过身,愤怒地看着他。“正义和复仇是不同的,你必须看清两者的区别,不然你就是在背叛那些爱你的人们。”萨尔说。
“加尔鲁什……”
“加尔鲁什是个小偷,是个懦夫,是个屠夫,”萨尔冷静地说道,“但是你现在正在用毁灭塞拉摩的那件魔法道具做跟他一模一样的事情。这就是你所希望的么?真的么?想要以这样的方式被你的人民记住么?”
吉安娜如同遭受了重重一击,蹒跚着向后退了几步。不,他是个兽人,他和他们其他人一样,她父亲是对的。他只是试图想让她感到困惑。她猛地摇摇头。
“我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她大叫道。
“就好像阿尔萨斯对斯坦索姆所做的那样么,杀光每一个人?”卡雷苟斯说道。吉安娜惊骇地盯着他,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却当做没注意到一样继续说着,“至少他那么做的时候,心中对这些人没有恨意。这是你想要的结果么,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成为另一个加尔鲁什,或者另一个阿尔萨斯?”
吉安娜双腿瘫软,跌坐在沙滩上,但手仍然放在聚焦之虹上。她大脑一片茫然,异常痛苦。
阿尔萨斯……
我不能看着你这么做。
在乞求他回心转意之后,她曾经这么对他说过。后来她和乌瑟尔一起离开了,为阿尔萨斯的改变而哭泣。慢慢地,仿佛她的头有千斤重一般,她转头看向手中的聚焦之虹。这么简单的一个东西,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可以引起那么多的痛苦。她想起它曾经被用来激活一只五头的怪兽——克洛玛图斯。曾经被用来将所有的奥术能量导向魔枢,被用来制造了一个法力炸弹,夺去了那么多无辜的年轻少女的生命。
被用来毁灭整个奥格瑞玛……
她想起阿尔萨斯在阿克蒙德摧毁达拉然之前对安东尼达斯的嘲笑。她那年长的导师的面孔在紫色的烟雾中浮现。“这不是闲来翻阅之书,亦不为觊觎之徒所著。知识不能失传,亦不能被滥用。停手吧,我的朋友。或者你可以继续——如果你知晓方法。”
她太过于渴望得到正当的理由,以至于把他的出现当做一种邀请,虽然她是被迫打破了魔法封印,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或者你可以继续——如果你知晓方法。
但是她却并不知道方向。她已经迷失了,浮躁而盲目。其实他短暂的出现是为了警告她,而不是赞同她的行为。其实她心底清楚安东尼达斯如果知道了她要做这些事情之后的反应,这让她心如刀绞。
她放在聚焦之虹上的那只手紧攥成了拳头。
吉安娜慢慢地站起来,抬起她满是泪痕的脸望向卡雷苟斯,然后再望着萨尔。
“加尔鲁什的所作所为让我只能选择与他势不两立。而只要他还是部落的大酋长,那整个部落对我来说亦是如此。我有成千上万的元素可供役使,在必要的时候,我将会毫不犹豫地用上它们。”
萨尔和卡雷苟斯都心头一紧。
吉安娜使劲咽了咽口水,从喉咙中艰难地挤出几句话:“我会运用他们来帮助联盟,保护我的同胞。我不会用它们摧毁整座奥格瑞玛。我不是加尔鲁什,我不会屠杀无辜平民。我不是阿尔萨斯,我是我自己的主人。”
话音落下,那道浪潮便散去了。它不再是一道汹涌耸立的水墙,而是变回了几百个彼此独立的水元素。它们浮在海浪上,等待吉安娜的命令。
“你有理由向部落发起战争,吉安娜。”萨尔说,“你手上的血会是那些战士而不是孩子们的。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选择感到欣慰。”
“你不再了解我了,萨尔。”她说,“我不是一个屠夫,但我再也不会不计代价地号召和平。没有你领导的部落是危险的,我必须打败他们。在那之后,或许会有和平的希望。但在这之前,我绝不会心怀仁慈。”
尽管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但当她看见萨尔脸上悲伤的神情时,还是感到一阵难受。在塞拉摩和北方城堡中死去的生命并不是唯一的祭品,他们彼此珍惜并且维系了多年的深厚友谊就此画上了句号。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不会再把萨尔称作“朋友”了。她明白,他的心里也清楚这一点。
“接下来的战争会像大地的裂变一样撼动整个世界,但会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萨尔说道,“我曾经承诺过要治愈这个世界,现在我要回大漩涡了。吉安娜女士,我真希望我们不会以这种方式告别。”
“我也是,”吉安娜真诚地说道,“但心中的愿望往往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萨尔深深鞠躬。他召唤出一只幽灵狼,然后爬上它的背脊。萨满和这只神秘的生灵离开了,他们在海面上奔走有如在平地一般。吉安娜和卡雷苟斯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久久沉默。最终,吉安娜转身面向蓝龙。
“你接下来要怎么做,蓝龙军团的卡雷苟斯?”她轻声地问。
“我要把吉安娜女士送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他回答道。
“我要赶去联盟舰队战斗的地方,”她说,“但首先,我……我想去奥格瑞玛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