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来面对即将看到的景象,但她错了,法力炸弹在塞拉摩造成的破坏是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都无法面对的。

第一个引起她注意的地方是法师塔,更确切地说,曾经是法师塔的地方。那座漂亮的白色石砌建筑连同她浩瀚博藏的图书馆、舒适优雅的会客厅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个巨大的冒着烟尘的大坑出现在它原来的位置上,这让她想起了希尔斯布莱德丘陵上的那个巨坑。区别在于,那个巨坑是由一座浮空升起并驰往战场的城市留下的,而这一个则是由于罗宁孤注一掷的尝试而留下——一个让他付出生命的尝试。

她被死亡所围绕,所吞噬,所淹没。死亡就存在于这一列一列排在眼前的无一完好的建筑中。死亡就在她脚下所能感知的土地里,在她头上刺耳的摇摇欲坠的天空中。而最多的死亡,就在那些倒着死去的尸群中。

伤员们至死都躺在治疗者怀中,骑手们则和他们的战马生死相依,死去的士兵们握着还未及出鞘的武器……灾难来得如此突然,而又是如此的无力回天。吉安娜像个梦游者一样游荡在这个她人生为之毁掉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电流不时发出声响,并且让她的银发为之飞扬。

吉安娜以莫名的冷静注意到了法力炸弹影响下的一个奇怪现象。断臂、梳子、书页,支离破碎地四散分布着。她不由自主地把它们捡了起来,但炸弹的毁灭如此彻底,其中一页纸张在触碰到的瞬间便化为碎末。军械库旁,一名士兵躺在了血泊之中……而就在三步以外,另一名士兵漂浮在半空之中,距离地面差不多有一名成年人类的高度。凝成小球的紫色液体正从他的铠甲缝隙中渗透出来,往更高的地方漂浮而去。

一个柔软的东西被她踩到了,她急忙往后一跳,低头看去。那是一只发着紫光的老鼠,嘴里还叼着一片儿完全正常的奶酪。卡雷苟斯警告过她,在这样的爆炸中没有什么可以幸存,就连老鼠也不能,但看起来……

她用力摇了摇头。肯定有人还活着,肯定。不可能所有的人、所有东西都被杀死。她带着坚韧的决心继续向前,翻动着她能够移动的瓦砾,并不时停下来倾听,希望可以在天空嗡鸣声的干扰下听到求救的声音。她找到了蓓恩的尸体,倒在一个显然是被她击杀的兽人身上。吉安娜跪倒在地,手指轻抚蓓恩深蓝色的长发,但转瞬间发辫就像玻璃丝那样碎落一地,让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蓓恩握剑而死,脸上冷漠的表情是那么的熟悉。她为了保卫吉安娜和塞拉摩而死,正如她生前一直履行的职责那样。

先前因恐惧而麻木的心痛此刻又蠢蠢欲动地苏醒了过来。吉安娜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前行。在这里死去的是亲爱的奥布里、马库斯·乔纳森、提拉萨兰以及两名矮人,而艾登中尉则倒在一座残破的屋顶之上,闪亮的铠甲在爆炸的影响下变成了黑紫色。

突然间,吉安娜恢复了神志与理性。

卡雷苟斯说得对,她必须停下来。离开吧,吉安娜。你所看到的已足以说明无人能够幸免。离开吧,赶在你尚未崩溃之前。

然而她怎能离去?她找到了蓓恩,她还得找到其他人。她的老朋友特沃什现在在哪儿?还有卫兵拜伦、牧师艾伦·布莱特,还有那个固执地想要留下来的旅店老板詹妮。他们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一个小小的身躯引起了吉安娜的注意,她起初以为是个孩子,可孩子们都已经被送去了安全的地方,那这会是谁……

然后她明白了。

吉安娜感觉自己已经没法呼吸,她呆立在那里,想要移开视线但终究无法做到。她不由自主地,慢慢地,拖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来到那那具尸体面前。

金迪面朝地面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粉色的头发在鲜血侵染下粘成了猩红的一片。吉安娜一时间只想抱起金迪放进温暖的浴缸,只想帮她擦洗干净,然后换上一身新的长袍。

她跪倒在地,伸出手搭在小侏儒的肩膀之上,想要把她翻过身来。但就在那一瞬,金迪的身体碎裂成了一片闪亮的紫色尘埃。

吉安娜尖叫起来。

她在彻底的恐惧中尖叫着,疯狂地想把那些晶莹的粉末聚拢起来,这是那个聪明活泼的年轻女孩唯一留下的东西。她尖叫着,因为失落,因为悲伤,因为愧疚,还有最重要的,因为愤怒。

对部落的愤怒。对加尔鲁什·地狱咆哮的愤怒。对他的追随者们的愤怒。对贝恩·血蹄的愤怒——他送出了警报,但终究还是坐视着灾难降临,很可能他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她的尖叫变成了痛苦而嘶哑的呜咽,火辣辣地刺痛撕扯着喉咙。她捧起紫色的晶尘紧紧捂住,好像这样就能留住金迪,可那晶尘一点一丝地从指尖滑落,让眼泪忍不住越流越多。

这不是战争。这甚至连屠杀都不是。这就是彻底的灭绝,而凶手却还安然待在远方。这是吉安娜所能想象的最野蛮也是最怯懦的杀戮方式。

荒寂的废土上突然闪现出一道亮光,就像是某种信号。吉安娜凝望着那里,然后缓缓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是醉酒一般,蹒跚着走向那个奇怪的闪光。

这是一片和她手掌差不多大的镀银玻璃。她将它捡了起来。浑浑噩噩中她没有立刻认出这是什么,但转念之间痛苦席卷而来。如此多的记忆——安度因和她聊天时活泼的脸庞、瓦里安带着伤疤的面孔、卡雷苟斯小心翼翼躲避镜中人的那个角落,还有罗宁……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些正在移动的身影。她转头看过去,不切实际地盼望着能够发现幸存者。

这是一群身着甲胄、高大魁梧、绿色皮肤的部落士兵。至少有二十五人,也许超过三十,全都是兽人。他们在碎石瓦砾中搜寻着什么。其中一人把某样东西扔进口袋,又对着其他人说了些什么,随即爆发出一阵粗野而刺耳的兽人笑声,甚至盖过了一直回响在空气中的各种杂音。

吉安娜握拳而立。手掌隐隐传来一丝疼痛,但她已不去理会。她已经忘记掌中还握着那魔镜的残片,她已经忘记了锋利的裂痕将会割裂手指和掌心。

片刻之后,一名兽人发现了站在废墟中心的吉安娜。他露出黄色的獠牙咧嘴笑了,然后招呼着身旁的同伴。毫无疑问,这是一支加尔鲁什派来确认城内居民是否死绝的斥候小队。其中一个块头最大、铠甲最严整,看起来是头领的兽人开口说话了:“小淑女,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我们会修正这个失误。”

他们都各自亮出了武器——战斧、重剑,以及阴冷黯淡的淬毒之匕。吉安娜笑了——露出虎牙的冷笑。靠过来的兽人们对她的反应显得有些迷惑,但那名头领似乎明白了什么,开怀大笑了起来。“我们要干掉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啦!”他说。

“把她的脑袋带给加尔鲁什大酋长!”另一名兽人说道。

加尔鲁什。

无须多言。吉安娜丢掉掌中的镜片,举起双手。在法力炸弹对她的影响下,这一击的威力远比先前更为强劲。奥术能量如光晕般辐射开来,根本无处可躲。兽人们全都被狠狠击中,踉跄着往后退去,心里感到既震惊又畏惧。那个似乎是盗贼的兽人被震得匕首脱手而出,好不容易才维持住平衡,但那些更强壮的兽人则很快稳住了脚步,挥起武器再度冲锋过来。

吉安娜冷冷一笑。又一道淡蓝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辐射开来,兽人们全都被寒冰冻住双腿,禁锢在原地。紧接着她指间轻舞,唤出一个巨大的火球朝着兽人扎堆的地方轰击过去。先前那一发奥能冲击留下的法力残余让火焰烧得更为旺盛,六名兽人转瞬间便号叫着化为火人,在痛苦的抽搐中被烧成灰烬。另外十来人离得稍远,幸运地在面对法师之后还留下了全尸。霜火散去,存活的的兽人们继续前进,但明显已变得更加谨慎。

一片锥形的冰雾喷出,兽人们如入泥潭般举步维艰。紧接着四发火球射出,又是四名兽人当场毙命。然后又是一次奥术冲击,吉安娜清淡描写地让敌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还剩下十个。六个垂死挣扎,四个暂时还没受伤。她轻轻一挥手,这下除了她以外再没有人还能站着,但她怒吼着又释放了一次奥能的波动,让不是尸体的敌人也都全部变成了尸体。

汗珠从额头滚落,将缕缕银发贴在脸颊。当她放下双手时,视线之内已经没有可以动弹的兽人——准确地说,其实还剩下一个。那兽人残破的衣甲下胸口仍在缓缓起伏,身体则不住地抽搐和颤抖。

吉安娜弯腰捡起那块破镜的残片,但却没有再多去看它。刺骨的快意涌上心头,她缓缓地、坚决地踏过成片的尸体,来到唯一的幸存者身旁。

他咳嗽连连,暗红色的血液从长着獠牙的口中喷出。他浑身上下都是灼伤的痕迹,铠甲融化后的铁水顺着皮肤滚过,直到嵌进身体。这一定非常痛苦。

很好。

她俯下身,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直到能闻到那兽人口鼻中呼出的恶臭。他抬起头看着她,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对吉安娜·普罗德摩尔,那个兽人之友,那个外交家的恐惧。

“兽人一族全都是卑鄙的懦夫。”她嘶吼道,“你们不过是一群该死的疯狗罢了。你们唾弃仁慈?那我就让你们如愿。你们想要杀戮?我会把超乎你们想象的杀戮送到加尔鲁什面前。”

接着,伴随着一声野蛮的叫喊,她将那块玻璃残片深深插进了兽人颈甲和肩甲的缝隙之间。鲜血喷涌出来,把她的双手和脸颊染成一片鲜红。

垂死的兽人想要挣脱,但她用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脑袋,哪怕生命就要完结,也要让他看着自己的仇人而死去。等到他再也没有了呼吸,她才站起身来。而那玻璃的碎片,永远留在了兽人的喉头。

吉安娜继续阴沉地检视着部落在塞拉摩遗留的伤痕。视野所到之处,无不令她胸中冷酷的怒火愈加旺盛。港口已经彻底毁坏,但奇怪的是,此处的残骸同样骇人,但却已没有待在大坑时那么难受,那里……

她眨了下眼睛。尽管并不情愿,但她必须这么做。她转身走回曾经是法师塔的地方。她感到几分刺痛,这意味着奥术能量正在增强。整个城市都回荡着奥术能量的余威,但她明白自己正在接近这场灾难的源头。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并加快了步伐。她闭上双眼,又再次睁开。这个巨坑令她不忍卒看,但她必须得如此。

一个看上去简约迷人的小球,如同呼吸一般闪烁着奥术的能量。它看上去脆弱不堪,但却在夷平整座城市的爆炸中毫发无损,没有一丝划痕。

卡雷苟斯没有夸大这件法器的力量。只可惜一旦落入恶人之手,这力量便成为诉诸暴力的手段。她的心头涌起一阵后知后觉的哀伤。当她靠近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这件法器的能量就像是拥有实体一般冲击着她。她的头发直立,眼睛也迷眩了片刻,但她很快调整了过来,双目甚至变得更加有神。她果敢地滑进了巨坑。罗宁已经无迹可寻,看起来他成功地将炸弹引到了自己身边。现在,罗宁所留在世间的只剩下众人对他的记忆……以及两个孩子,和一位悲恸的遗孀——如果温蕾萨与城市之间的距离远到足够让她幸存下来的话。想到这里,吉安娜口中泛起些许苦涩。他是为了救她而牺牲,她绝不能让这牺牲白白浪费。

她抵达坑底。聚焦之虹至少有她的两倍那么大,分量自然也不轻。她可以带着这东西一起传送出去,然后将它藏匿起来,但关键是如何才能躲过卡雷苟斯的感知。她几乎立刻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卡雷苟斯已经开始了解她、关心她。吉安娜弯下身,把手放在这件法器上,感受其中的能量震颤。她冷静地计算着,用最深层的自我意识与之相连,让它烙上自己最强大的力量与最致命的弱点。从此刻开始,当卡雷苟斯搜寻聚焦之虹的时候,能感应到的却只有吉安娜。她将利用卡雷苟斯对她的感情来愚弄他。作为塞拉摩的统治者和唯一的幸存者,吉安娜·普罗德摩尔要把聚焦之虹据为己有。

部落想要战争。为了毁灭敌人,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若他们想要战争,吉安娜便会给他们奉上战争。

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