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一点让他深为困惑和担心,那就是这件受诅咒的法器的移动速度。它看起来……在以一种凡人种族不可能达到的速度飞行着。这怎么可能?什么东西才会有这样的速度呢?如果能想出这一点的解答,那么离解开整个谜团也就更近了一步。
一个念头,既诱人又痛心的念头划过心间:如果他还拥有守护巨龙的能力,是否就能更快地找回聚焦之虹呢?
他有些恼怒地摇了摇头。这是个危险的想法,最后能换来的只有绝望。这个世界没有立足之地留给那个既庞大又渺小的字眼——如果。它就像是塞壬女妖的歌声,只会让你满怀希望地走到失败中去。想要避免这一切,想要阻止灾难,就要调动自己所有的智慧、冷静,以及信心,而不是去指望什么“如果”。
吉安娜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总是怀念着卡雷苟斯还在的时候。记忆中的他才思敏捷、温柔和善,更有着超凡的洞察力。作为蓝龙一族的首领,找回聚焦之虹他责无旁贷,对此他也从不盲目乐观,但他还是为这个原本黑暗而可怕的任务注入了许多轻松的气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该寻求突破。他总是能找到新的视角,新的思路,让他们四人即使在绝望的边缘仍能坚持前行。
而且吉安娜不得不承认,他的半精灵姿态实在是无可挑剔的英俊。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允许男性陪在身边,如此安静平和地交谈了。不过相比之下,能让她不设心防敞开胸怀和人共事的那些经历,则要更加久远。那些苦涩的过往让吉安娜明白,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外交家,就永远不能让自己放松警惕,或是随随便便就亮出所有的底牌。这样只会暴露自己,让自己不堪一击。一名外交家当然可以做出信任的姿态,可以为了共同的利益开诚布公,但他绝不能太过放松,因为那只会导致一败涂地失去一切。当阿尔萨斯坠入黑暗的时候,吉安娜曾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虽然后来发现倒也没有那么糟糕,但她还是从此保持着小心谨慎,作为外交官的时候如此,作为普通人的时候同样如此。
她突然意识到每当卡雷苟斯在场的时候,自己总是毫无防备,总是在不经意的交谈间就完全进入了放松的状态。这可真是奇怪,她想,这条龙竟然可以让我感到安全,她不禁翘起嘴角笑了起来。话说回来,她和古伊尔——曾经的兽人大酋长——在一起时也会感到安全,但她还是会让自己保持警惕。或许,这就是一个人内心深处觉得可以依靠和不可以依靠的区别吧。
现在卡雷苟斯已经能够再次感应到聚焦之虹,大家也都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但是他们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为万一丢掉它的踪迹而做好下一步准备。特沃什开始研究范围抑制法术,金迪则去到了达拉然图书馆的深处寻找一箱卷轴。“你会羡慕死我的,”金迪透过魔镜对吉安娜说道,“这可是块尘封之地。”
在微弱的希望和残酷的现实面前,吉安娜、特沃什和蓓恩不得不开始探讨,如果窃贼决定使用聚焦之虹来发动进攻,那么他们应当如何去疏散那些联盟的重要城市——不管是用常规手段还是魔法手段。吉安娜还想到或许应该通知一下部落,但是蓓恩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的女士,”她说,“我们必须考虑到,这事很可能一开始就是部落整出来的。”
“但是我们也必须明白,这件事联盟同样有嫌疑。”吉安娜说,“部落会魔法,联盟也会,蓓恩。克尔苏加德就曾经是肯瑞托的成员。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其他种族所为,卡利姆多可大得很。”
“那我们也替部落考虑一下嘛,”特沃什说道,他长期以来都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充当和事老,“想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如果遭到袭击的是部落,那我们得迅速援助他们,这能帮助我们彼此建立信任。”吉安娜站在外交官的角度说道。蓓恩做了个鄙视的表情,不过也没再说什么。
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吉安娜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空气摔跤,毫无头绪、毫无目标。相比之下,规划如何疏散卡利姆多主要城市这种实质性的工作简直就是一种解脱。这种按部就班、逻辑分明的工作让她感觉如鱼得水。卡雷苟斯曾经告诉她魔法就是数学——事实上这一点她之前就已经明白,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万事皆有其因,亦有其解。嗯……如果没有,那只是你还没有找到而已。
天色渐晚。起早贪黑了这么多天以后,吉安娜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了。她差不多是在太阳刚下山的时候就钻进了被窝。卡雷苟斯现在能够定位聚焦之虹,而他们的烦恼看起来总归是能解决的。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我的女士。”
迷迷糊糊中,吉安娜还以为这急切的声音来自梦中。她挣扎着眨眨眼睛,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一个有着尖尖耳朵的高大身影。“蓓恩?”她低声问道。
“我们截住了一名信使,”蓓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疑惑,“一名部落的信使,他坚持要和您见面。”
吉安娜这下完全醒过来了。她溜下床,披上一件外衣,划了一个手势点燃灯火。蓓恩还是穿着往常的那副盔甲。“他自称是来自北方城堡,而那里……已经被部落攻陷。”
吉安娜一时间屏住了呼吸。或许,或许该在卡雷苟斯离去后就赶往北方城堡的。她苦涩地叹了口气,对蓓恩说:“我很欣慰你们留了活口。”
“他大摇大摆地走近守卫,”蓓恩说道,“手里拿着这个作为信物。他向卫兵保证你会认出这东西并且接见他。卫兵觉得至少该向您确认一下。”
蓓恩递过来一个白色包裹,吉安娜接到手里。这东西着实有些分量。她轻轻地解开缠在外面的麻布,然后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柄单手战锤,精致绝伦,显然出自矮人工匠之手。头部由白银铸就,下面缠着黄金的缎带,通体遍布着细小的宝石,并且还铭刻着符文的印记。
吉安娜盯着它仔细看了好一阵,然后才抬起头向着蓓恩。“带他来见我。”她只说了这一句。
几分钟后,这个部落的信使被卫兵们带了进来。吉安娜看起来也不再怀疑他是间谍。
他的身形异常高大,并且被一件同样异常巨大的斗篷包裹着全身,和旁边的卫兵对比起来就像是铁塔一般。吉安娜心想,只要他乐意,随时都可以轻松干掉这两名卫兵,但他还是任凭卫兵粗暴地把他带到了此处。
“退下吧。”吉安娜说道。
“我的女士,”其中一名卫兵说道,“你打算单独会见这个……生物?”
她严厉地看着那卫兵。“他带着善意而来。你们不得无礼。”
那卫兵脸上略有愧色。他们两人一起向着吉安娜鞠躬示意,然后退了出去,并关上客厅的房门。
那高大的身影站起身来,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揭开兜帽,于是吉安娜发现自己正凝视着一名面色镇定且自豪的牛头人。
“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女士,”他埋下头说,“我的名字叫做佩里斯·雷蹄。我奉牛头人酋长之命前来,他让我把这战锤交付于你。他说……这东西会让你相信我所言不虚。”
吉安娜紧握着战锤。“我绝不会弄错,这是破惧者。”她说道,然后回忆起自己与贝恩和安度因·乌瑞恩在这个房间里相聚的那个时刻。当时贝恩痛失至亲,并且为自己是否能担起先父的头衔而犹豫着,安度因小王子于是冲回自己的房间,将这战锤拿来送给了贝恩。要知道,这可是麦格尼·铜须赠送给安度因的礼物,吉安娜满怀感动地目睹了男孩将它转赠给贝恩的过程。他们,一个是未来的联盟国王,一个是牛头人一族的酋长,礼物美丽而珍贵,但这情谊更是真挚与热诚。当贝恩双手将它接过的时候,破惧者在牛头人宽厚的手掌中泛起了柔和的光芒,表示着对新主人的认同。
“他知道你不会弄错的,吉安娜女士。贝恩酋长一直都对您报以尊敬和感激。也正是因为那天晚上收到破惧者的那份回忆,他才特意派我带来警告。部落已经攻陷了北方城堡。”他的声音中并没有高兴,相反,完全是阴冷和悲伤,“但更让他伤心的是,这场战役是因为投入了黑暗的萨满法术而取胜的。他唾弃这样的行为,但为了保护自己的族人,贝恩酋长不得不同意让牛头人继续为部落效命。他希望我向您强调,对于这义务他丝毫没有喜悦之情。”
吉安娜点点头。“我相信这一点,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参与了一场针对联盟的暴行。北方城堡……”
“北方城堡仅仅只是个开始,”佩里斯打断了她,“地狱咆哮想要的远不止一座城堡。”
“什么?”
“他的目标是征服整片大陆。”佩里斯说道,即便是出自这沉着的牛头人之口,这话语也让人深感冷酷且可怕,“他很快就会下令部落向塞拉摩进军。请记住我的话,他们声势浩大,以你们目前的状况必将陷落。”
这陈述并非为了恐吓,它只是简单而直率地……说出了事实。吉安娜倒吸了一口冷气。
“贝恩酋长从未忘记你的恩情,所以让我警告于你。他不希望看到你措手不及。”
吉安娜深受感动。“贝恩酋长,”她满怀感激地说道,“是一名真正值得尊敬的牛头人。我很荣幸受到他的重视。我感激他及时送来警告。请回报他,这将拯救许多无辜的生命。”
“他很遗憾自己能给的只有警告,我的女士。此外……他希望你收下破惧者并归还给其原本的主人。贝恩酋长感觉自己已经不该再持有它了。”
吉安娜点了点头,泪水从眼眶中滑落。她多么希望那个夜晚能修补彼此的关系,能成为互相理解的开端。可最终事与愿违,贝恩用他一贯温柔而坚定的方式告诉她,他们的友谊到此为止了,他过去不是联盟的一员,并且以后也不可能是。他终究会与部落并肩战斗。她表示理解。她完全清楚如果牛头人站出来反对加尔鲁什会有什么后果,她也不想看到有人承担这样的伤害。
“我会确保破惧者物归原主的。”寥寥数语,诉说着吉安娜百转千回的忧伤。
作为经验丰富的信使,佩里斯立即心领神会,并深深鞠下一躬。吉安娜走到房间尽头的那张小桌前,找出羊皮纸、墨水、羽毛笔和封蜡,写下一封简短的手札。她撒上一些干燥粉,然后卷好信纸,滴上封蜡,并盖上自己的私人戳记。她站起身,把信交给等在一旁的牛头人。
“这封信能确保你被安全送出联盟领地……如果你在路上被抓的话。”
牛头人笑了。“您多虑了,不过感谢您的好意。”
“也请转告贝恩酋长,从没有牛头人远行者来过我这里。我的情报都是来自一名从北方城堡侥幸逃脱的联盟斥候。你就稍作休息,然后安全返回吧。”
“愿大地母亲向您微笑,女士。”佩里斯说,“见到您之后,我更加理解贝恩酋长的决定了。”
她苦笑道:“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共同战斗吧。”
“也许吧,但恐怕此刻还不行。”
吉安娜点头承认这个事实。“佩里斯·雷蹄,愿圣光与你同在。”
“愿大地母亲护佑着你。”
她看着他离去。她几乎,几乎就想把他叫回来,告诉他塞拉摩将会为他,为贝恩,为所有牛头人提供庇护,但她终究忍住了。她不想在战场上面对贝恩,不想念出咒语杀死这些善良而聪慧的生命,但牛头人是天生的猎人、战士,他们绝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贝恩已经尽其所能,甚至远比吉安娜所期望的更多。他很有可能会因这次警告而背上叛徒的罪名。
她希望今天的事情不会给这名牛头人酋长带来灾难。
吉安娜双手合掌,捂在面前,给自己以坚强。然后,她恢复了镇定,叫来蓓恩。
“叫醒特沃什,召回金迪,让他们到图书馆见我。”
“我能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吉安娜满脸倦容,看着自己多年的侍卫及好友。“战争。”她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