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队伍的成员明显都是职业军人,不过他们的规模并不大,所以阿尔萨斯的部队很容易就包围了他们。他们纷纷抽出武器,但并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纷纷将目光转向那个抱骨灰瓮的人,等待他的命令。乌瑟尔(除了他还能是谁呢?),作为这支小部队的统帅,在自己原先的学生面前保持着绝对的自控力。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比阿尔萨斯记忆中多了许多皱纹。而他的眼睛里则燃烧着正义的怒火。
“狗又回来了,这次要吃光曾经从他嘴边溜走的老家伙。”乌瑟尔的声音如同抽响的鞭子,“我一直在祈祷你不要出现。”
阿尔萨斯抽动了一下身子,他的声音显得格外蛮横。“我的脾气很糟糕,而且这个糟糕的脾气总是要爆发一下。我发现你仍然自称为圣骑士,而我已经解散了你们的组织。”
乌瑟尔笑了,只不过他的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仅凭你是不能解散我们的。我的信仰来自圣光,孩子。曾经你也和我一样。”
圣光,阿尔萨斯仍然记得它的温暖。他的心在胸腔中抽搐了一下。片刻之间,仅仅是短暂的瞬间,他放下了符文剑。然后,那个耳语声响起,提醒他现在他所掌握的力量;告诉他,走在圣光的道路上并不能让他得到现在的一切。阿尔萨斯再一次抓紧了霜之哀伤。
“我曾经做过很多事。”死亡骑士反驳道,“但那都已经过去了。”
“你的父亲统治这片国土五十年,而你在几十天里就让这个国家化为一片焦土。毁灭和破坏总是很容易,不是吗?”
“你的话很有趣,乌瑟尔,所以让人听了也会颇觉愉快。但我没有时间去追忆往事,我来此是要拿到这只骨灰瓮。把它给我,我可以确保让你迅速地死去。”这一次,阿尔萨斯不打算饶过这个人。哪怕乌瑟尔向他乞求。如果他乞求的话,阿尔萨斯只会让他死得更痛苦。他们之间的恩怨太多……感情也太多了。
乌瑟尔露出愤怒以外的情绪。他惊讶地盯着阿尔萨斯。“这只骨灰瓮里装着你父亲的骨灰,阿尔萨斯!难道你在毁掉他的王国之后,还要再最后一次亵渎他吗?”
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晃动着阿尔萨斯。
父亲……
“我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阿尔萨斯喃喃地说道。他像是在对乌瑟尔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恐惧魔王向阿尔萨斯下达这个命令时,另一个让他觉得好笑的地方。至少阿尔萨斯知道了这只骨灰瓮里装的是什么。一次接一次的测试。就算阿尔萨斯能够与他的导师作战……能够亵渎父亲的骨灰,他依然对此感到恶心。他控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跳下马,举起霜之哀伤。
“这同样也没有关系。不管怎样,我就是为了这个东西而来的,我要把它拿走。”
霜之哀伤几乎发出了耳朵能够听到的鸣响。对战斗的渴望从剑上注入他的手心,又涌进他的脑海里。阿尔萨斯摆出了攻击的架势,乌瑟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举起了圣光闪耀的武器。
“我不想相信这样的事。”老圣骑士的声音显得格外沙哑。阿尔萨斯恐惧地发现,泪水出现在了乌瑟尔眼中。“当时,你年轻又自私,我将它视为孩子的幼稚。当你一味顽固任性地前进,我以为那只是因为年轻人需要走出他父亲的阴影。到了斯坦索姆……圣光原谅我,就算到了那个时候,我也在祈祷你能够找到自己的路,看清你做出判断时所犯的错误。我始终都无法反抗我的君主的儿子。”
阿尔萨斯开始和圣骑士同时绕向对方的侧翼。他强迫自己露出微笑。“但现在,你做到了。”
“这是我向你的父亲,我的朋友做出的最后一个承诺。我会让他的遗骸得到有尊严的安葬,即使他是在毫无知觉的时候被他的儿子残忍地杀死,甚至没能为保卫自己而与之一战。”
“你会死在这个承诺上。”
“有可能。”阿尔萨斯的话似乎并没有对乌瑟尔造成任何困扰,“我宁可为了守住这个承诺而带着荣誉死去,也不愿意因为你的怜悯而继续活着。我很高兴他已经死了,很高兴他不必看到你所做的一切。”
圣骑士的这番话……实在是很伤人。阿尔萨斯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他的脚下一顿,各种情绪开始在他的心中交战。在原先的对战训练中一直都处于上风的乌瑟尔利用阿尔萨斯这短暂的犹豫,向前冲了过来。“为了圣光!”他高声喊喝着,扬起战锤,用尽全部力量向阿尔萨斯砸去。闪耀的神圣武器带着震慑心魄的风声扑向阿尔萨斯头顶。
阿尔萨斯跳向一旁,勉强躲过了攻击,但他依旧感觉到强劲的气流刮痛了面皮。乌瑟尔的表情平静、专注……极端致命。杀死这个背叛了父亲和国家的儿子,阻止邪恶的蔓延同样是他的责任。
阿尔萨斯同样也很清楚,他必须杀死自己曾经的导师,以此了断自己的过去……过去的一切思念与回忆。否则他心中就永远会存留着关于同情与宽恕那些甜美却虚妄的希望。阿尔萨斯也发出凄厉却含混的战吼,将霜之哀伤向圣骑士劈去。
乌瑟尔的战锤挡住了剑刃。两个人僵持在一起,他们的面孔贴近到相距只有几寸的地方,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着。最终,乌瑟尔重重地哼了一声,一下子推开了阿尔萨斯。年轻人踉跄几步向后退去,乌瑟尔随即猛攻过来。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常,但眼睛里燃烧着愤怒与决心。胜利仿佛是注定要属于他的,这种不可动摇的决心震撼着阿尔萨斯。阿尔萨斯的攻击也很强大,但非常散乱。以前,他从没有能战胜过乌瑟尔……
“结束了,孩子!”乌瑟尔的声音如洪钟般震动阿尔萨斯的耳膜。突然之间,阿尔萨斯心惊胆战地看到那位圣骑士全身闪耀出灿烂的光芒,就如同他自己化身为圣光的武器,誓要将阿尔萨斯彻底打倒。“为了圣光的公正!”
战锤横扫,正砸在阿尔萨斯的上腹部。死亡骑士肺里的全部空气都被挤压了出去。只是因为厚重的护甲,阿尔萨斯才免于一死。而锻钢重甲也被喷薄着圣光的战锤狠狠地砸出了一个深坑。阿尔萨斯躺倒在地,霜之哀伤脱手飞出。剧痛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只能挣扎着想要吸进一口气,想要站起身来。曾经被他抛弃,又被他背叛的圣光终于通过乌瑟尔·光明使者——阿尔萨斯年迈的导师对他施加了惩罚。纯洁、炽烈、决绝的圣光充盈在它最伟大的战士体内。
包裹乌瑟尔的光芒还在继续变强。阿尔萨斯的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着。圣光同时在烧灼他的双眼和灵魂。背弃圣光是他犯下的大错,一个可怕的大错。现在,圣光的仁慈与爱转变为烈火与绝不宽容的惩戒。阿尔萨斯盯着乌瑟尔眼睛中那一道纯白色的光芒,等待着圣骑士的致命一击。就在这个时候,泪水却充满了阿尔萨斯的眼睛。
他是在无意间抓住了剑柄,还是霜之哀伤自己跳进了他手中?这一点,精神状态已经趋于混乱的阿尔萨斯完全无法确定。他只知道,突然之间,他的双手就握住了霜之哀伤,那个声音也回到了他的意识里。
光后总有影,就像昼尽便是夜。即使是最明亮的蜡烛,也终会熄灭。
最璀璨的生命也是一样。
阿尔萨斯猛地吸进一口气到肺里,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围绕乌瑟尔的圣光黯淡了。而乌瑟尔已经高举起战锤,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
但阿尔萨斯已经不在他眼前了。
如果乌瑟尔是一头熊,庞大而且充满力量,阿尔萨斯就是一头老虎,强健、灵活、迅捷。得到圣光祝福的战锤和挥舞它的圣骑士是强大的,但战锤不是快速武器,乌瑟尔的战斗风格也不以速度见长。而霜之哀伤虽然是双手巨剑,却仿佛能自动飞舞起来,刺杀敌人。
阿尔萨斯再次前冲,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开始将全部身心投入到战斗之中。他对乌瑟尔·光明使者的攻击不再有任何滞涩,不再给这位圣骑士任何喘息的机会,让他能够举起战锤,发动凶猛的打击。乌瑟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他目光凝聚,显示出刚毅的决心。但他身周曾经那样辉煌夺目的圣光现在每一秒钟都变得更加暗淡。
巫妖王给予阿尔萨斯的力量压倒了圣光。
一次又一次,霜之哀伤向下斩落——落在光芒闪耀的锤头上,落在锤柄上,落在乌瑟尔的肩膀上,准确地劈进护颈甲和肩铠的缝隙之中,一直深深地咬进去……
乌瑟尔哼了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鲜血从伤口中涌流出来。霜之哀伤继续扬起獠牙,猛扑过来,阿尔萨斯要让它喝到更多鲜血。
他像野兽一样号叫着,白色的头发在疾风中飘散。他向前猛攻,霜之哀伤几乎斩断了乌瑟尔的手臂,闪耀圣光的强大战锤从圣骑士失去力量的手指中掉落。接着一记斩击打凹了乌瑟尔的胸甲,在同一个位置上的第二次斩击将胸甲砍开,割裂了内里的皮肉。乌瑟尔·光明使者沉重地跪倒下去,他金蓝色的联盟战袍披散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这也曾经是阿尔萨斯英勇奋战时穿在身上的战袍。圣骑士抬起头。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鲜血从他的口中流出,落进他的胡须里。但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要投降的意思。
“我真诚地希望,地狱里有一个特别的位置正等着你,阿尔萨斯。”他咳嗽着,鲜血涌流出来。
“这个我们谁也不知道,乌瑟尔。”阿尔萨斯冷冷地说着,举起霜之哀伤,准备好了最后的行刑。符文剑刃几乎在唱响充满渴望的歌声。“我是打算永远活下去的。”
符文剑落下,刺穿了乌瑟尔的咽喉,切断充满蔑视的话语,一直穿过那颗伟大的心脏。乌瑟尔几乎是立刻就死了。阿尔萨斯拔出剑刃,向后退了一步,全身都在颤抖。当然,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之后,当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的时候,他肯定会感觉到疲惫不堪。
他跪倒下去,拾起地上的骨灰瓮,捧着它端详了许久。然后,他缓缓打破封印,将罐子扣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泰瑞纳斯国王的骨灰如同灰色的细雨落在雪地上,又好像被瘟疫污染的面粉,随风飘飞。突然间,风向变了。一位国王最后残存在这个世上的灰色粉末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盘旋着,尽数洒落在死亡骑士身上。阿尔萨斯在惊讶中后退一步,下意识地用双手遮挡面孔。骨灰瓮掉落下去,撞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阿尔萨斯闭住眼睛,转过身,但他的速度还不够快。他开始猛烈地咳嗽,骨灰刺激着他的鼻腔和喉咙。惶恐的感觉蓦然间将他紧紧抓住。他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擦抹脸部,想要除去塞住喉咙和鼻孔,以及刺痛了眼睛的细小粉尘。他开始不停地吐着口水,片刻之间,他感觉到胃部在不停地绞动。
阿尔萨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他挺直腰杆,让自己恢复了镇定。如果他还有什么感觉,他也已经将这些情绪都深深地锁了起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他板着一张岩石般的面孔,回到了那辆绞肉车旁,在几乎完全液化的克尔苏加德遗骸散发出来的强烈恶臭中,把骨灰瓮塞给一名天灾士兵,命令道:“把通灵师装进去。”
然后,他跨上了无敌的马鞍。
奎尔萨拉斯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