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光明女士 第十六章(2 / 2)

阿尔萨斯的头发曾经像养活洛丹伦百姓的麦穗一样,是明亮的淡金色,现在却变成了白骨一般的颜色。他知道,自己的面孔也一样苍白,就好像他的体内已经没有了血液。

是时候了,霜之哀伤在他的脑海中悄声说道。阿尔萨斯走向自己的父亲。而他的父亲只是站在王座台上,用不确定的眼神看着他。王座大厅里还有几名卫士,但他们不可能抵挡得住拥有霜之哀伤的阿尔萨斯,还有跟随在他身后的两名战士。阿尔萨斯大胆地登上了王座台前铺着地毯的台阶,抓住父亲的手臂。

他抽出霜之哀伤。剑身上的符文正如他期待的那样,放射出夺目的光芒。随后,又是一阵微弱的声音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不是来自符文剑,而是来自一段回忆……

……那是一名黑发王子,仿佛来自他的另一段生命历程……

“他是被刺杀的。他所信任的一个朋友……杀死了他,刺穿了他的心脏……”

阿尔萨斯摇了摇头,那个声音沉寂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做什么,我的儿子?”

“继承你的王位……父王。”

霜之哀伤得到了满足……至少暂时如此。

* * *

阿尔萨斯释放了他们——对他无比恭顺,绝无半点怀疑他的新臣民。将那些冲向他的卫士处理成刺杀父亲的凶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随后,他就带着冰冷的决心回到了王宫广场上。

这里已经是一片疯狂。

曾经热闹的广场已经变成血流遍地的屠场。喜气洋洋的庆贺仪式化作为求生而挣扎的惨烈战斗。几乎没有人逃生。这些人都已在这里等待了几个小时,为的是欢迎他们的王子回家。而现在,他们的尸体堆积在广场上,鲜血在可怕的伤口周围凝结。到处都是残断的肢体和破烂的身躯。大使和平民躺在一起;男人、女人和孩子,全部都接受了平等而恐怖的死亡。

阿尔萨斯不在乎他们最终的命运是什么样子——成为乌鸦的饵食,还是由他统治的新子民。他的队长自然会为他料理好这种事,法瑞克和玛维恩现在都像他一样面色苍白,残忍无情的程度更是他的两倍。阿尔萨斯沿着进城的大道向回走去,精神全部集中在一件事上。

一离开那个满是残尸和亡灵的院子,他就开始奔跑。现在,没有马匹能驮载他和追随他的战士。那些马一嗅到他们的气味就会发狂,但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会感觉到疲惫。只要听到霜之哀伤或那个巫妖王通过这把符文剑向他耳语,他的一切疲劳感都会消失殆尽。所以,他跑得很快。没过多久,他的两条腿便将他带到了一处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去过的地方。

许多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它们都是过往记忆的片段:

“你知道,你还不应该骑乘他。”

“你又旷课了……”

无敌恐怖而痛苦的嘶鸣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圣光在那个可怕的时刻停滞下来,仿佛在判断他是否有资格得到它的赐福。当他与吉安娜结束关系的时候,吉安娜的面容……

“听我说,孩子……暗影笼罩了大地,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阻止灾难的发生……你越是竭尽全力想要杀死你的敌人,你就会越快将你的人民送进敌人的掌心……”

“……这不是一片染病的苹果园。这是一座充满了活人的城市!”

“……我们对这场瘟疫还了解得太少,绝不能只是因为恐惧就把一整座城市的人像对待牲畜一样屠杀殆尽!”

“你对士兵说了谎,还出卖了为你战斗的雇佣兵!……你不是泰瑞纳斯国王的孩子。”

但所有这些声音都是那样虚无缥缈。他看不到,也抓不住。吉安娜……乌瑟尔……泰瑞纳斯……穆拉丁。阿尔萨斯只知道,所有这些人都在用言辞或表情告诉他,他错了。

阿尔萨斯放慢了脚步。他已经来到了那座农场。他的新子民在他之前就来过这里。现在,这里只剩下僵硬的尸体。阿尔萨斯打起精神,压抑住过去的回忆给现在的他带来的痛苦。他们毕竟还是幸运的,能够得到真实而简单的死亡。躺在这里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名年纪与他相仿的青年。

这里还生长着金鱼草……它们怒放出灿烂的花朵,看上去很符合这疯狂的一年。阿尔萨斯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想要抚摸那朵高挑、美丽的蓝紫色花朵。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想起那一片玫瑰花瓣。

毕竟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这些花。

阿尔萨斯转过身,大步走向一座坟墓。这座坟大约有七年光景了。坟头上生满了青草,不过木制墓碑上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阿尔萨斯不需要看这块墓碑,就知道坟墓的主人是谁。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这座坟墓中的死者比被他亲手杀死的父亲更让他感伤。

你拥有这样的力量, 耳语声传来,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阿尔萨斯一只手坚定地握住霜之哀伤,然后伸出另一只手。黑色的光开始在那只手上盘旋,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如同毒蛇一般离开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起伏翻腾,一头扎进泥土之中。

阿尔萨斯感觉到黑色的光线将自己和坟墓中的骷髅联系在一起。喜悦涌上他的心头,泪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举起那只手,将醒转过来的骷髅从它沉睡了七年的冰冷黑暗的泥土中拽了出来。

“起身吧!”他发出命令。这句话好似弹出他喉咙的雷霆。

坟墓爆裂开来。泥土仿佛雨点一般落下。四条白骨长腿踢蹬着,蹄子在流动的土壤中寻找着立足点。一颗颅骨冲出了地面。阿尔萨斯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白色的嘴唇上露出一丝微笑。

我亲眼看着你出生 ——他心中想着,回忆起那个冲破胎衣,浑身湿漉漉的小生命——我帮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又帮助你从这里离开……现在,在我的手中,你得到了重生。

那匹骷髅骏马在泥土中挣扎着,终于挺起了自己的上半身,将两条前腿踏在地面上,努力把身体拽出坟墓。红色的火焰在它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它仰起头,虽然柔软的声带早就腐烂光了,但还是发出了一阵嘶鸣。

阿尔萨斯颤抖着,向那匹亡灵马伸出手。马儿低声嘶鸣着,用只剩骨头的嘴唇轻轻蹭着他的手。七年以前,阿尔萨斯骑在这匹马背上,害死了它;七年以前,阿尔萨斯抹去冻结在脸上的泪水,举起剑,刺穿了他的爱马坚强有力的心脏。

那一天给他带来的负罪感一直伴随着他。但现在,他明白了——这全都是他宿命的一部分。如果他没有杀死自己的马,他现在就不可能让爱马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如果这匹马还活着,就只会畏惧他。而它现在变成了亡灵,有着火焰的眼睛。感谢那个神秘的巫妖王赠予他的礼物,现在他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亡灵法术,将爱马的骨架拼合在一起。骏马和骑士终于能够融为一体了,他们本就应该是这样。七年前的意外绝非一个错误。他从没有犯过错误。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

永远不会。

而证据就在他的眼前。

现在,他成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父亲的鲜血依然挂在霜之哀伤上,红色的液体还没有完全凝结。死亡即将到来,一切都在改变。

“这个王国将会沦亡。”他跨上马背,甩起斗篷,覆盖住坐骑背部的骨架,“新的秩序将从灰烬中升起,整个世界的根基将因之而动摇!”

战马嘶声长鸣。

所向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