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阿尔萨斯愣在原地。然后,他摇摇头,眯起眼睛,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这不过是一种骗人的把戏。他绝不会就这样放弃霜之哀伤,放弃拯救人民的机会。他不会被一个谎言吓退。他猛冲过去,他的人都紧紧地跟随着他。元素守卫们迎了上来,用它们奇异的武器向阿尔萨斯发动了攻击,但阿尔萨斯只盯住了刚才说话的元素首领。那名首领并没有冲过来,而是紧紧守卫在霜之哀伤前面。阿尔萨斯将所有被压抑在心中的希望、忧虑、恐惧和愤怒都倾泻在这名奇异的守卫者身上。他的部下也和他一样,拼尽全力向霜之哀伤的元素守卫发起攻击。阿尔萨斯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怒吼,战锤如连续不断的霹雳轰击着元素首领,打碎了他的寒冰铠甲。这个怪物怎么敢挡在他和霜之哀伤中间?它怎么敢……
最后,仿佛一个垂死的人用破碎的喉咙发出了充满痛苦的哀鸣,那个元素生物甩掉了两只手上的铁手套,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尔萨斯站定双脚,吃力地喘息着,从他僵硬的嘴唇之间喷出了一股股白气。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件经过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宝物。看到这把剑,他心中的全部疑虑和担忧一扫而空。
“看啊,穆拉丁。”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得到拯救的机会——霜之哀伤。”
“别着急,小子。”穆拉丁生硬的、命令一般的语气如同向阿尔萨斯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阿尔萨斯眨眨眼,从狂喜的恍惚状态中脱离出来,将目光转向那个矮人。
“什么?怎么了?”他问道。
穆拉丁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盘旋在半空中的剑和剑下面的台基。“这东西有问题。”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指着那把符文剑说道,“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看看它,它就停在这里,被不知从哪里落下来的光照亮,就像是一朵等待被摘下来的鲜花。”
“太容易?”阿尔萨斯难以置信地瞪了穆拉丁一眼,“你费了那么长时间才找到它。而我们为了得到它,刚刚经历过一番苦战。”
“呸。”穆拉丁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口,然后又叹了口气,依旧是眉头紧锁,“根据我对于各种神器的了解,我能闻出这东西有一股藏宝海湾的鱼腥味。等等……这个台子上有一段铭文。让我看看能不能解读出它说了些什么。也许它能告诉我们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他们一同走上了洞中的山丘。穆拉丁跪下去,逐一分辨雕刻在基台上的文字。阿尔萨斯则靠近这把剑,细细打量着它。对于吸引住穆拉丁全部注意力的那些铭文,他则只是草草地扫了一眼。那些文字并不属于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不过老矮人似乎能读懂这些字,他越看越起劲,眼睛里放射出愈发犀利的光芒。
阿尔萨斯抬起一只手,抚过将他和霜之哀伤隔开的冰层,感觉到一种光滑而致命的冰冷。是的,它的确是冰,但又有着另外一种非同寻常之处。它不只是简单的、被冻结的水,阿尔萨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它,但他能够感受到它。那是一种非常强大,几乎不属于这个尘世的东西。
霜之哀伤……
“是的,我想,我认识这些文字。它们是卡利姆多语——元素的语言。”穆拉丁喃喃地说着,皱起眉头,开始阅读,“这是……一个警告。”
“警告?警告什么?”阿尔萨斯怀疑道。也许这些文字是说,如果打碎这块冰,剑就会遭到损坏。不过,这块不属于自然的冰看上去很像是从另外更大的一块冰上切下来的。穆拉丁一点点翻译着基台上的文字,阿尔萨斯则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全都集中在那把剑上。
“取下这把剑的人即将获得永恒的力量。如同剑刃斩断敌人的躯体,这能量也必将伤损挥剑者的灵魂。”矮人跳起身,阿尔萨斯从没有见过他这么焦虑不安的样子,“嘿,我早就应该知道。这把剑被诅咒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听到穆拉丁的解释,阿尔萨斯的心仿佛被一只奇怪的手狠狠撕扯了一下。离开?放弃这把剑,让它依旧飘浮在这个冰冻的牢狱中,不能被碰触,不能被使用,白白浪费了这强大无比的力量?“永恒的力量”——铭文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不过挥剑者的灵魂也会随之一同受伤而已。
“我的灵魂已经伤痕累累了。”阿尔萨斯说。的确如此。从他心爱的马毫无意义地死去开始,他的内心就开始出现了裂痕。随后是亲眼见到死人杀人的恐怖,遭到爱人的背叛——是的,他爱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当他赤裸的灵魂在这把剑面前接受审判的时候,他依然能毫不犹豫地这样说。而他的灵魂更沉重的创伤来自他不得不杀戮数以千计的平民,不得不对自己的部下说谎,让无辜的人永远无法开口为自己辩护。他的心所受到的伤损已经如此严重,只要能结束这场灾难,无论让霜之哀伤在他的心上留下怎样的伤痕,也不可能让他更痛了。
“阿尔萨斯,小子。”穆拉丁用粗重的声音向他恳求,“你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要再让自己顶上一个诅咒了。”
“一个诅咒?”阿尔萨斯苦笑着道,“为了拯救我的祖国,我愿意接受任何诅咒。”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穆拉丁在颤抖。“阿尔萨斯,你知道,我是个实在的人,不喜欢胡思乱想。但我告诉你,这么做很不好,小子。别去碰它。就把它留在这里好了,永远把它忘掉。玛尔加尼斯就在这里,这样不是很好吗?就让他的恶魔屁股在这片荒野中冻僵吧。忘记这里的一切,我们回家去。”
许多人突然出现在阿尔萨斯脑海中。他看见了他们,随后,他看见了成百上千死在那场恐怖瘟疫中的人们。死尸从地上爬起,没有思想的腐烂肉体四处横行。他们又该怎么办?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牺牲呢?又一幅图景出现了,那是一块巨大的冰,和包容霜之哀伤的这块冰是同一种物质。现在,阿尔萨斯知道剑周围的冰来自哪里了。它来自一种更庞大、更强悍的力量,它和它里面的符文剑被一同送交给他,让他为那些死去的人复仇。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悄然响起:死者需要复仇 。
就算是他们全都死在这里,又如何能与那些牺牲者所经历的无尽恐怖与折磨相比?
“那些遭受天谴的人!”
这句话仿佛从他的身体深处突然爆发出来。“我对于那些死者负有责任。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止我的复仇,老朋友。”现在,他终于将目光从这把剑上扯开,看着忧心忡忡的穆拉丁,面容稍稍和缓了一些。“就算是你也不行。”
“阿尔萨斯……我教过你该如何战斗。我想要帮助你在成为一位好国王的同时也能成为一名好战士。而好战士的素质之一就是懂得什么时候应该战斗,什么时候却必须放手。还有……就是要拿起怎样的武器。”他伸出刚硬有力的食指,指向阿尔萨斯,“你绝对不应该将这件武器收归己有。”
阿尔萨斯将双手放在包裹剑刃的冰上,双眼猛地贴到距离冰面只有一寸远的地方。穆拉丁仿佛是在很遥远的地方继续和他说着话。
“听我说,小子。我们能找到别的办法拯救你的人民。我们现在就走,回去找到真正有用的办法。”
穆拉丁错了。他根本就不明白,阿尔萨斯必须这样做。如果他现在走开,他只能再次失败。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不能一次次只尝到失败的苦果。
这一次,他绝对要赢。
他相信圣光,因为他能看到圣光,可以使用圣光。他相信鬼怪和行走的死尸,因为他曾经与它们作战。而在此之前,他对于自己看不见的所谓力量,或者某个地方、某样东西拥有灵魂的说法从来都是不屑一顾。但现在,他的心在因为渴望而急速跳动着,这种渴望正咬啮着他的灵魂。话语仿佛自己拥有了生命,从他的嘴唇中间不断地涌出来,每一个字都渗透出他恐怖的愿景。
“现在,我召唤此地的灵魂。”他呼出的气在严寒中冻结成冰霜。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霜之哀伤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无论你是什么,善良、邪恶,或两种皆非。我能感觉到你就在这里。我知道你在倾听。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听我说——我愿意交出自己的一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你愿意帮我拯救我的人民。”
在一段漫长而可怕的等待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阿尔萨斯的口鼻中喷出带有霜尘的白气,消失,再次喷出。冰冷的汗水挂在他的眉毛上。他已经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他被拒绝了吗?他再一次失败了吗?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呻吟响起。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光滑的冰面上突然出现了裂纹,裂纹随着冰块崩碎的声音一直向上延伸。很快,阿尔萨斯甚至已看不到冰块中的神剑。然后,他突然踉跄着向后退去,在震撼整个洞室的破裂声音中捂住了耳朵。
包裹霜之哀伤的冰壳爆裂了。碎片向四周的洞室中飞射,它们也如同利剑的锋刃,无比锐利。冰刃在洞壁的岩石上撞得粉碎。阿尔萨斯跪倒下去,双臂反射性地护住了头脸。他听到了一阵戛然而止的惨呼。
“穆拉丁!”
冰刃的风暴将矮人掀倒在地,飞出几尺以外。现在,他四肢平伸,躺倒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一根冰锥刺穿了他的上腹,鲜血汩汩流出。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全身没有一点力量。阿尔萨斯爬起身,跑向他的老友和导师,一边拽下自己手上的铁手套。他伸出一只手,搂住老矮人瘫软的身躯,将另一只手按在那个可怕的伤口上,紧紧地盯着它,希望圣光能够出现,在他的手上注入治疗的能量。负罪感再一次撕裂了他的心。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代价。他交出的不是他自己的生命,而是一位挚友的——一位自始至终照料他,传授他技艺,支持他的朋友。他低下头,泪水刺痛了双眼,却依旧在努力祈祷。
这都是因为我的愚蠢。要付出代价的是我,圣光啊,恳求你……
这时,他感觉到了圣光,就像是一位自己钟爱的友人所带来的关怀。圣光涌过他的全身,给他带来温暖的慰藉。他停止了呜咽,看到白色的光晕再一次包裹住他的手掌。他堕落得如此之深,但一切仍旧可以挽回。圣光没有抛弃他。他要做的只是再一次汲取圣光,向它敞开自己的心。穆拉丁不会死,阿尔萨斯可以治好他,他们可以一同……
他感觉到自己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不是在他的身后……是在他的意识背后。他猛地转过头,满心惊讶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它一直飞到阿尔萨斯面前,剑身上蓝白色的符文闪耀着冷冽而灿烂的光华。圣光从他的双手褪去了。他就像是被催眠一样,痴痴呆呆地站了起来。霜之哀伤正在等待着他,如同爱人等待着充满欲望的抚摸,并将因此而醒来,彻底焕发出荣耀的光芒。
他脑海深处的耳语还在继续。这才是他应当走的路。相信圣光是愚蠢的。圣光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了他。当阿尔萨斯需要拯救无敌的时候,它缺席了;当横扫洛丹伦的瘟疫需要被阻止,无数人的生命需要被挽救的时候,它无能为力。只有霜之哀伤的力量能够对抗那个恐惧魔王。
穆拉丁只是这场恶战中意外的牺牲。而且如果阿尔萨斯赢得胜利,他很可能就会是这场战争中最后一个牺牲者。阿尔萨斯有些踉跄地向那件光芒闪烁的武器走去。他的手颤抖着向霜之哀伤伸了过去,手上依然沾着朋友的鲜血,然后,他的手终于握住了剑柄,手指牢牢地将它扣住,感觉到剑柄的曲线完美地契合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这把剑就是为自己打制的。
冰寒的感觉在他体内激荡,跃上他的手臂,透过他的躯体,直接刺入他的心脏。突然涌起的痛苦让他产生了警惕,但骤然间,一切异样的感觉都消失了,他的感觉无比良好。霜之哀伤属于他,他也属于霜之哀伤。这把剑在对他说话,在他的脑海中轻声耳语,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
阿尔萨斯发出一阵喜悦的呼喊。他高举起这把利剑,凝视着它,目光中充满了惊奇和强烈的自豪。现在,他有能力消除一切灾难——他,阿尔萨斯·米奈希尔,还有辉煌的霜之哀伤。现在这把剑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意识、他的心脏和他的呼吸。他开始专注地倾听这把剑向他讲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