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怀疑乌瑟尔会向他曾经的学生发动攻击,但乌瑟尔受到效忠王子誓言的约束,这个誓言并没有因为他失去军职而被解除。吉安娜看到老圣骑士脸上的肌肉紧紧绷起。她几乎能听见乌瑟尔咬牙的声音,但他终究没有攻击他的君主。
但忠诚并不能管束住他的舌头。“你刚刚跨过了一道危险的分界线,阿尔萨斯。”
阿尔萨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耸耸肩,又转向吉安娜,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她。片刻之间——只是在片刻之间,他仿佛又变成了他自己,真诚、年轻,还有一点惶恐。
“吉安娜?”
这个词代表了许多意思,其中有询问,也有恳求。吉安娜却只是愣愣地盯着他,仿佛在蛇的注视下僵在原地的小鸟。阿尔萨斯向她伸出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吉安娜看着这只手,仍然一动不动,心中回想着自己被这只温暖的手牵住,被它爱抚的时光;想着它放在伤患身上,放射出治疗之光的样子。
她无法握住这只手。
“很抱歉,阿尔萨斯。我不能看着你这么做。”
现在,所有面具都已从他的脸上褪去,不再有仁慈的冰冷遮挡住他的痛苦,让她可以视而不见。他是那么震惊,那么无法相信眼前的情景。吉安娜甚至没办法再让自己去看他。她的喉头哽咽着,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转过身,见到乌瑟尔正以同情和怜悯的眼光看着她。老圣骑士伸出手,帮助她骑上马背。吉安娜非常感谢这位沉着镇定的长者。现在她的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只能紧攥住鞍头,勉强坐在马鞍里。乌瑟尔这时也上了马,一只手牵着吉安娜的马缰,引领她离开了他们在这场可怕的灾难中所遇到的最可怕的恐怖。
“吉安娜?”阿尔萨斯的声音紧追在她身后。
吉安娜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我很抱歉。”她再一次悄声说道,“真的很抱歉。”
“吉安娜?……吉安娜?”
吉安娜只是用后背对着他。
阿尔萨斯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望着远去的女孩,感到心慌意乱,感到自己再无法动弹一下。她怎么能就这样抛弃他?她了解他。她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可能比他自己都更了解他。她一直都很懂他。突然间,阿尔萨斯的意识回到了他们成为爱侣的那一晚。他们的身体沐浴在橙红色的稻草人火光中,然后是清冷的蓝色月光。他曾经紧紧抱住她,向她恳求。
“不要拒绝我,吉安娜,永远也不要拒绝我,求求你。”
“我永远也不会,阿尔萨斯,永远。”
哦,是的,那时她的话坚定有力,那时他们有着万般浓情蜜意。但现在,当他真正需要她的时候,她却让他看到了什么是现实——她拒绝了他,背叛了他。该死,她甚至也承认了,如果她遭遇这样的灾祸,她宁可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会受到瘟疫控制,成为所有美好、真实与自然的敌人。她离开了他,只剩下他一个人。哪怕她一剑刺穿他的胸膛,他也不会觉得比现在更痛苦。
一个念头在这时突然袭来,短暂如同一道刺目的闪电:正确的人会是她吗?
不,不,她不可能是正确的。如果她是对的,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个犯下屠杀大罪的穷凶极恶之人。他知道,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他知道。
阿尔萨斯甩掉那令人眩晕的恐惧感,舔了舔突然变干的嘴唇,然后深吸一口气。有一些人和乌瑟尔一起走了。人数很多。实际上,阿尔萨斯觉得逃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只剩下这么少的人,他还能够攻破这座城市吗?
“殿下,请恕我直言。”法瑞克说道,“我……呃……我宁可被砍碎成一千片,也不愿变成那种亡灵怪物。”
大家议论纷纷,都对法瑞克的话表示赞同。阿尔萨斯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他抓紧了战锤。“我们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乐趣可言,而且将充满痛苦,但我们必须这样做。我们必须阻止这场瘟疫,就在这里,就在此时,而且要尽可能减少伤亡。这座城中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们知道这一点。即使他们现在还有呼吸和体温,瘟疫也很快就会夺走他们的生命。而我们必须抢在瘟疫前面,迅速、干净地结束他们的悲剧。”他逐一看着仍然站在他面前的战士们,还在坚守职责的只剩下这些人了,“他们必须被杀死。他们的家园必须被摧毁,以免还有我们没能挽救的人将那里当作巢穴。”士兵们纷纷点头,同时握紧了自己的武器。“这不是一场伟大而光荣的战斗。这是丑陋和痛苦的。我为此而感到发自内心的悔恨。但我也同样明白,我们必须这样做。”
他高举战锤,全力吼道:“为了圣光!”他的部下们也纷纷举起自己的武器,发出战吼回应自己的统帅。阿尔萨斯转身面对城门,深吸了一口气,冲进城中。
已经变成亡灵的死者很容易对付。它们本就是敌人,是失去灵魂的尸体对生命的丑恶模仿。打碎或者砍掉它们的脑袋并不比打倒一头发狂的猛兽更困难。而其他那些人……
那些人只是看着这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还有他们的王子,先是困惑,随后就是恐惧。一开始,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甚至没有想到要拿起武器保卫自己。他们认识洛丹伦军队的制服,知道这些来屠杀他们的人本应是他们的保护者,他们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被杀死。当阿尔萨斯打倒第一个活人的时候,痛苦紧紧攥住了他的心。那是一个刚刚脱离青春期的年轻人,他抬起头看着阿尔萨斯,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他刚刚说出:“殿下,为什么……”阿尔萨斯已经大吼一声,一锤击中了那个男孩的心口。他在不期然间发现,他的战锤上已经不再有圣光闪耀。也许圣光也在为这可怕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感到哀伤。他的吼声中充满了痛苦,因为他只能这样,别无选择。哭泣的冲动仿佛要将他撕裂。他紧咬牙关,凭借意志把那份冲动压下去,转向了那个男孩的母亲。
阿尔萨斯本以为,只要继续杀下去,事情就会变得更容易,但他想错了,他的感觉只是变得越来越糟。他拒绝屈服,他的部下都在以他为榜样。如果他动摇了,他们一样也会动摇。然后,玛尔加尼斯就将取得胜利。所以他始终用头盔遮住面孔,这样他们就不会看到他的脸。他亲自点燃了焚毁房屋用的火把。那些房子里还锁着无数尖叫讨饶的人,但阿尔萨斯拒绝让这些恐怖的景象和声音减慢他的速度。
当一些斯坦索姆的居民开始反击的时候,阿尔萨斯反而感到一点安慰。很快,这些奋起自卫的人就被剿除了。他们不可能与职业军人和一名训练有素的圣骑士对抗,但这样至少减轻了阿尔萨斯心中那种恐怖的感觉——就像吉安娜所说的那样,杀人就像杀死毫无抵抗的牲畜。
“我一直在等你,年轻的王子。”
这是一个低沉而且不断战栗的声音,同时在阿尔萨斯的耳鼓和脑海中响起。它非常洪亮,而且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邪恶。克尔苏加德说过,他是一个恐惧魔王,一个拥有黑暗名字的黑暗生物。
“我是玛尔加尼斯。”
某种如同喜悦一般的东西涌过阿尔萨斯全身。他的决定是正确的,玛尔加尼斯就在这里,正是他制造了这场瘟疫。阿尔萨斯的部下也都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们纷纷向周围扫视,寻找这个声音的源头。一幢有许多居民藏身于其中的房屋突然大门洞开,许多行尸从里面冲了出来,它们身上全都散发出一种病态的绿色光线。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你的人民现在都属于我了。我现在将会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转变这座城市中所有的人,直到生命的火焰在这里被彻底扑灭……永远不会再燃起。”玛尔加尼斯大笑道。那笑声是那样令人心神不宁,仿佛来自无底深渊,显得异常凄厉和黑暗。
“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玛尔加尼斯!”阿尔萨斯怒吼道。他感受到自己所作所为的正义,情绪终于高涨起来。“就算是这些人死在我的手里,也好过在死亡中成为你的奴隶!”
又是一阵笑声,随后,那个令人心悸的黑暗生物突然消失了,就像他出现时一样令人猝不及防。阿尔萨斯现在只能竭尽全力为保护自己的生命而战——一大群亡灵冲向了他,其中还有三个缝合巨怪。
阿尔萨斯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才杀光了这座城市中的所有活人和死人。战斗终于结束了。阿尔萨斯已经精疲力竭,全身都在颤抖不已。血腥气、烟火气和那种毒面包的甜香味让他一直都想要呕吐。现在,就连面包房都已经化成一片焦黑的瓦砾,而这种恶心的毒药甜味却依然弥漫在空气中。鲜血和脓水覆盖了他曾经光亮夺目的盔甲,但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他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果然,没过多久,他的敌人便从天而降,落在焦土之上仅存的一幢依旧保持完整的房屋顶端。
阿尔萨斯踉跄了一下。这个怪物的确非常巨大。他的皮肤是蓝灰色的,如同有生命的岩石。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弯曲的长角向前伸展。两只蝙蝠一样的翅膀显得格外强大有力,如同活的阴影,伸展在他的背后。他的两条腿向后弯曲,腿的末端是两只蹄子。包裹那两条腿的钢甲上满是尖刺,并且雕刻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与骷髅的图案。他的一双绿眼睛中闪耀着光芒,照亮了他锋利的獠牙,还有他傲慢的笑容。
阿尔萨斯抬头盯着这只怪物,心中充满了恐惧。无论眼前的景象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他都无法否认自己看到的事实。他听过许多关于恶魔的传说,在家乡和达拉然的图书馆的古书上看到过他们的画像。但亲眼见到这种可怕的生物俯视着自己,看到他身后的天空在火与烟尘中变成猩红色和黑色……
一个恶魔生物、一个恐惧魔王,这应该是只属于传说的存在。他不可能是真的,但他就在这里,站在他面前,散发出恐怖与死亡的气息。
恐惧魔王。
畏惧之心几乎要将阿尔萨斯压倒。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进行抗争,自己的神经很快就会崩溃。他将死在这个怪物手里——甚至没有可能与这个怪物进行一场像样的战斗。于是,他调动起自己全部的意志力,用另一种更好的情绪——憎恨,以及正义的怒火——淹没了心中无意识的恐惧。他想到了那些死在自己战锤下的人,那些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人,那些只知道啃食骨肉的食尸鬼,以及那些被吓坏的女人和孩子——他们根本不明白,他是在拯救他们的灵魂。他们的面容成为他战斗的动力,他们绝不应该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终于,阿尔萨斯发现自己有了新的勇气,让他能够直视这个恶魔。他再一次握紧了战锤。
“我们现在就结束这一切吧,玛尔加尼斯。”阿尔萨斯喊道,他的声音强大而坚定,“只有你和我。”
恐惧魔王仰头大笑。“话说得倒是很勇敢。”他用隆隆的声音说道,“但不幸的是,想要在这里结束一切是不可能的。”他狞笑着,刀子一样的利齿露在扭曲的黑色嘴唇以外。“你的旅程刚刚开始,年轻的王子。”
他伸出手臂,指了一下阿尔萨斯的士兵们。长而锋利的爪子在继续燃烧着的,吞噬这座伟大城市的火焰中闪动着寒光。“聚集起你的力量,在北方的诺森德与我见面吧。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命运开启之地。”
“我真正的命运?”阿尔萨斯的声音中混杂着愤怒与困惑,“你到底在……”他的话停滞在喉咙里。玛尔加尼斯周围的空间开始闪光、波动,凝聚成阿尔萨斯熟悉的模样。
“不!”阿尔萨斯尖叫着。他盲目地、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差一点被收缩消失的传送门吞掉半个身子。阿尔萨斯漫无目的地吼叫着,挥舞只剩下微弱光芒的战锤向空气砸去。“我会杀死你,哪怕我要跑到大地的尽头!听到我的话了吗?直到大地的尽头!”
狂躁、暴怒、尖叫,他狂野地向空中挥动战锤,直到耗尽体力,让他再难以将战锤举起。他把战锤竖在地上,用锤柄撑住身体。他满身汗水,因为沮丧和愤怒而颤抖、哭泣。
直到大地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