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黄金男孩 第一章(2 / 2)

王座大厅比外面的广场要暖和得多。这是一座由大理石和岩石砌成的高大的穹顶殿堂。即使在阳光暗淡的冬季——比如今天——穹顶上方的八角形大玻璃窗也能引入足够的光线,照亮整座大厅。墙壁上的火炬都已被点燃,闪动着稳定的火光,在为大厅增加温暖的同时,也洒下了一片片橙黄色的光亮。地板上,一个个复杂细腻的环形图案围绕着洛丹伦的纹章。现在,这些美丽的图案已经被聚集在这里的人群遮住了,所有人都在毕恭毕敬地等待着谒见他们的君王。

在大厅最前方的层叠台基上,泰瑞纳斯二世国王正坐在宝石镶嵌的王座中。他的金色头发只在鬓角处刚刚出现了一点灰色,脸上微露出几道皱纹。在那些皱纹中,来自笑容的要比来自怒容的更多——无论内心还是外表,泰瑞纳斯二世都是这样一个人。他身穿剪裁得体、纹饰美丽的蓝紫色长袍,长袍上的金线刺绣在火炬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和他头顶的王冠相映生辉。现在这位国王正微微向前倾过身,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站在面前的那名臣民向自己陈情。那是一个低阶贵族,阿尔萨斯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了。泰瑞纳斯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这个人。

片刻之间,虽然心中知道自己跑过来要做什么,阿尔萨斯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大厅门口,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像瓦里安一样,是一位国王的儿子、一个王国的王子,但瓦里安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父亲。想到有朝一日,坐在这个王座上的人也会消失,古老的加冕颂歌会为自己唱起,阿尔萨斯忽然感到一块硬结出现在喉咙里。

圣光在上,请让那一天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到来吧。

也许是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泰瑞纳斯向大厅门口瞥了一眼,他的眼角立刻显现出微笑的纹路,但很快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陈情者身上。

阿尔萨斯清了清喉咙,向前迈出一步。“请原谅我打扰您,父亲。他们来了,我看到他们了!他们再过一个小时就会赶到这里了。”

泰瑞萨斯的面容变得有些严肃,他知道儿子所说的“他们”是谁,于是点了点头。“谢谢你,我的儿子。”

聚集在大厅里的人们都在和同伴们交换着眼神,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也都知道王子口中的“他们”的身份,于是众人纷纷准备告退,仿佛会见已经结束了。泰瑞纳斯却举起一只手。“不必着急,现在天气晴朗、道路畅通,他们自能准时到达,不过也不会到得更早。在那以前,我们还可以继续做好眼前的事情。”他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我有一种预感,他们到来之后,我和大家这样的见面就要无限期向后拖延了。让我们在有时间的时候,先尽量解决掉更多的问题吧。”

阿尔萨斯自豪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正是泰瑞纳斯这样的作风,才让他赢得了人民的爱戴。大概也正是因为国王的这种性格,才让他对儿子在普通人之中的“冒险”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泰瑞纳斯对自己统治的人民怀有极深的关爱,而他也在不断地将这种感情一点一滴地注入儿子的血液之中。

“我应该骑马出去迎接他们吗,父亲?”

泰瑞纳斯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然后摇了摇头。“不,我认为你最好不要参与这次会面。”

阿尔萨斯仿佛被狠狠打了一下。不要参与?他已经九岁了!他们极为重要的盟友遭遇了非常可怕的灾祸,一个并不比他年纪大多少的男孩因此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一阵怒意猛然涌上阿尔萨斯心头。为什么父亲要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把他拒之门外?为什么他不被允许出席如此事关重大的会议?

如果大厅里只有他和泰瑞纳斯两个人,他一定早就激动地出言反驳了,但在臣民面前,他不能肆无忌惮地顶撞父亲,即使他是完全正确的一方。他深吸一口气,鞠躬,然后离开。

一个小时以后,阿尔萨斯·米奈希尔已经安全地溜进了一个能够俯瞰王座大厅的包厢里面——王座大厅周围的墙壁上颇有一些这样的包厢。现在他的身材还不算很大,完全可以躲在包厢的座椅下面,就算有人突然探头往包厢中看上一眼,也绝不可能发现他。想到这里,他多少有些心烦。再过一两年,他就不可能再做这种事了。

但只要再过一两年,父亲就一定会明白,我有资格参加这样的会议。那时我就不必再这样躲躲藏藏了。

这个想法让阿尔萨斯颇有些欢欣鼓舞。他躺到地上,卷起斗篷当作枕头。王座大厅因为点燃了许多火盆和火炬,再加上聚集在大厅里的人依旧不少,所以非常温暖。舒适的环境和人们微弱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勾起了阿尔萨斯的困意,他差一点就睡了过去。

“陛下。”

洪亮有力的声音将阿尔萨斯猛然惊醒。

“我是安杜因·洛萨,暴风城的骑士。”

他们到了!安杜因·洛萨领主,曾经的暴风城冠军勇士……阿尔萨斯从座位下面蹭出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包厢的蓝色帷幔遮住自己的身体,探身向外望去。

洛萨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名彻头彻尾的战士——这是阿尔萨斯见到这个人的第一个想法。他高大威武、身材健壮,身披重铠却姿态轻松,说明他早已习惯了钢甲的重量。他的上嘴唇和下巴都生有短粗的髭须,但头顶却是光秃秃的一片,所剩不多的头发结成了一根小辫子,垂在脑后。他身边站立着一位身穿紫罗兰色长袍的老者。

阿尔萨斯的目光落在了那一队人中唯一的男孩身上。那肯定就是瓦里安·乌瑞恩王子了。他身材高瘦,但肩膀宽阔,预示着这副单薄的骨架迟早有一天会被肌肉充满。看上去,他面色苍白,显得十分疲惫。阿尔萨斯看到这个年轻人,不由得心中一颤。他只比阿尔萨斯大一两岁,却显得那么落寞、孤独,心中充满了恐惧。当安杜因介绍到他的时候,他打起精神,礼貌地回应了洛丹伦国王的问候。泰瑞纳斯很懂得如何安慰人心。没过多久,他就遣退了一众侍从,只留下了几名重要的廷臣和卫士。然后,他从王座中站起来,郑重地向客人们问好。

“请坐吧,不必拘束。”他说着,并没有坐回到华丽的王座里,而是选择坐到了王座的台阶上,还像父亲一样把瓦里安拽过来,让这个男孩在自己身边坐下。看到这一幕,阿尔萨斯露出会心的微笑。

年轻的洛丹伦王子藏在包厢里,看着下方大厅中人们的一举一动,仔细倾听他们的对话。而传入他耳中的话语所讲述的就像是一个幻想出来的故事,但看着那名勇武的暴风城勇士,还有那位未来国王的苍白面容时,阿尔萨斯意识到,无论是对于洛丹伦的那个曾经无比强大的盟国,还是洛丹伦自己,这都绝不是一个幻想出来的故事,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这才是整件事最为可怕的地方。

王座大厅中的人们一直在谈论一种被称为“兽人”的生物,描述这种身材高大、绿色皮肤、獠牙外露、嗜血好杀的生物如何在艾泽拉斯肆虐。他们组成了一个“部落”,如同无可遏制的洪涛般四处蔓延。洛萨用阴沉的语气说,他们“足以覆盖从东方海岸到西方海岸之间的整片大陆”。正是这些怪物进攻了暴风城,让那里的居民成了难民(阿尔萨斯明白,有更多的暴风城居民已经变成了尸骨)。当一些洛丹伦的廷臣明确地表现出对洛萨的怀疑时,大厅中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洛萨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但泰瑞纳斯很快就控制了局势,并结束了这次会议。“我会召集邻国的君主们。”他说道,“这一事件与我们所有人都息息相关。瓦里安殿下,只要你有需要,尽可以居住在这里,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我将竭尽全力为你提供保护。”

阿尔萨斯又笑了。瓦里安要留在这里,和他一起居住在这座宫殿里了。能够有另一个身份对等的同龄男孩一起玩耍实在是一件好事。佳莉娅只比他大两岁,但不管怎样,她是个女孩。阿尔萨斯也很喜欢佳力姆,但他知道,他们还能在一起玩耍的机会注定会越来越少。但瓦里安也是一位天生的王子,就像阿尔萨斯一样。他们可以比试武艺,一同骑马,去探索……

“你警告我们,要为战争做好准备。”父亲的声音彻底打断了阿尔萨斯的思绪。他的情绪立刻又变得低沉了。

“是的。”洛萨回答道,“一场为了吾族的延续而进行的存亡之战。”

阿尔萨斯吃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沫。然后,尽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藏身的包厢。

就像阿尔萨斯所预料的那样,瓦里安王子很快就来到了王宫中的宾客寓所。泰瑞纳斯亲自陪伴在这个男孩身边,一只手一直扶在少年肩头。看到自己的儿子正在宾客寓所等待他们,国王也许感到了一丝惊讶,但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这样的表情。

“阿尔萨斯,这位是瓦里安·乌瑞恩王子,未来的暴风城国王。”

阿尔萨斯向他的同龄人一鞠躬,庄重地说道:“殿下,诚挚地欢迎您来到洛丹伦。真希望能与您在更加欢快的时候相逢。”

瓦里安也以优雅的动作向阿尔萨斯鞠躬还礼。“就像我对泰瑞纳斯国王说过的那样,我非常感激你们在这个艰难的时候给予我们的支持和友谊。”

他的声音显得僵硬、紧张而且疲惫不堪。阿尔萨斯看着他身上的斗篷、长外衣和长裤,它们全部是用符文布和魔纹布制成,装饰以精美的刺绣,但都已十分肮脏褶皱,仿佛瓦里安半生时间都在穿着它们。他在与泰瑞纳斯国王会面之前显然已经洗过了脸和手,但他的额角和指甲缝里依然能发现泥垢的痕迹。

“我马上就让仆人准备好食物、毛巾、热水和浴盆,瓦里安王子。”泰瑞纳斯继续以正式的名号称呼这个男孩。以后,他们肯定不需要以这种谨小慎微的态度相互对待,但阿尔萨斯明白他的父王现在为什么要一直强调暴风城王子的身份。他们需要让瓦里安知道,在他已经失去一切,孑然一身的时候,他仍然受到人们的尊敬,仍然是一名王族。瓦里安闭住嘴唇,点了点头。

“谢谢。”他最后说道。

“阿尔萨斯,我把王子交给你了。”泰瑞纳斯安抚地拍了拍瓦里安的肩头,然后就走出了宾客寓所,关上了屋门。

两个男孩彼此打量着对方。阿尔萨斯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空白。充斥在房间中的沉默让人觉得越来越不舒服。终于,阿尔萨斯突兀地说道:“你父亲的事,我很难过。”

瓦里安打了个哆嗦,转过头,向能够俯瞰洛丹米尔湖的大窗走去。从早晨开始就变得越来越阴暗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雪,雪花轻轻洒落,为大地盖上了一层无声的毯子,也遮蔽了人们的视野。阿尔萨斯觉得很可惜——如果天气晴朗的话,瓦里安本应该能一直看到芬里斯城堡的……“谢谢你。”

“我相信,他的牺牲是高尚而光荣的,为了保卫国家,他一定进行了英勇的战斗。”

“他是被刺杀的。”瓦里安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阿尔萨斯惊骇地望向他,但只能看到被冬日冷光照亮的一侧面容。现在,他那半张脸显示出一种不自然的平静,只有充满血丝的褐色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痛苦,让人觉得他还活着。“他所信任的一个朋友诱使他进行单独交谈。然后,那个女人杀死了他,刺穿了他的心脏。”

阿尔萨斯愣在原地。哪怕是父亲光荣地死在战场上,也会让人难以承受。而这样……

他冲动地伸手按住了王子的手臂。“昨天,我亲眼见到一匹马驹降生。”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愚蠢,但这是他空白的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件事。他诚心诚意地说道:“等天气好些的时候,我带你去看它。它真是个让人吃惊的小家伙呢。”

瓦里安也向他转过头来,注视着他,久久没有说一句话。各种情绪从他的脸上涌过——感到被冒犯、怀疑、感谢、期冀、理解。突然间,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急忙将脸别向一边,双臂交叉蜷缩着身子。虽然他竭尽全力想要压抑住自己的抽噎,肩膀却还是在不断地颤抖。哭声终于响起,这凄厉而痛楚的声音是为了一位父亲,为了一个国王的哀悼。也许直到此时此刻,他才能真正对自己所失去的一切表达哀伤。阿尔萨斯握住他的手臂,感觉到自己手指碰到的肌肉就像石块一样僵硬。

“我恨冬天。”瓦里安抽泣着说道。这四个字比阿尔萨斯的话更显得没头没脑,却传达出难以言喻的深刻伤痛。阿尔萨斯无法直视这种纯粹的痛苦,却又无力改变眼前的一切。他放下手,转过身,也向窗外望去。

窗外,大雪依然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