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暮光教父拽了一下锁链。克莉苟萨的话音变成了一阵痛苦的呜咽,锁链猛烈地灼烧着她的喉咙。“小美人,看样子以后我要更加谨慎地决定该说些什么了。”

克莉苟萨终于能再次呼吸了。在绝望中,她觉得就算是暮光教父用来威胁她的死亡也要比她现在的生命更加甜美——现在的她只不过是暮光教父手中一件用来伤害巨龙一族的工具。她刚刚张开嘴,想要狠狠叱骂这个恶棍,却听到下方的暮光教徒们发出一阵狂野昏乱,却又无比兴奋的咆哮。即将脱口而出的言辞生生僵死在她的喉咙里。

克洛玛图斯动了起来。

畸形巨龙的动作极为轻微,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的一只爪子的确稍稍张开了一下,又合拢起来。他身体其余的部分依然像死尸一样僵硬,但很快,他的尾巴又抽搐了起来,动作同样轻微得难以分辨。然后,他的一颗头——那颗黑色的——猛然开始抽动。

暮光教父跑到圆形平台的边缘。“他活了!他活了!”

暮光教父将戴着手套的双手紧攥成拳,高举到空中。神殿下方人群的欢呼声立刻变得更加响亮。

湍流之针在一下一下脉动着,其中的能量源源不绝地注入逐渐复活起来的尸体中。每一分一秒,克莉苟萨都觉得这个怪物在变得更加强壮。现在他所有的肢体都开始抽搐了。一个接一个,五颗骇人的头颅全部抬了起来,就像一头深海巨兽的粗大腕足,在来回摇摆、舞动,只是这些腕足的顶端都生着明亮的双眼和布满利齿的巨颚。现在,他的十只眼睛都睁开了,完全一致的眼睛颜色成了这头巨怪混乱杂驳的身体上唯一统一的特征——这些眼睛全都闪耀着夺目的紫色光芒。克洛玛图斯的确活了过来,像生物一样在移动,甚至也许能与别人对话。但他的身躯仍然是极不完整的。在他身上的一些地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骨头。原本黏附在他身上的许多鳞片都剥落了,露出健康或者腐败的皮肤。每一颗头颅都有或多或少的缺陷: 少了一只耳朵,或者不断渗出液体的眼睛……

“克洛玛图斯!”暮光教父喊道,“到我这里来,我赐予生命的儿子,看着我!”

一只红色的耳朵抖动了一下。绿色的鼻翼在翕张。青铜色的头颅在脖颈上缓缓转动。一个接一个,笨拙的、从没有挪动过的头颅纷纷动了起来,十只眼睛一同望向了暮光教父。

“我们的……父亲。”青铜头颅开口说道。这声音几乎能震撼整座神殿,只是发音还显得非常笨拙。蓝色头颅上的一双紫眼睛眯了起来,然后,那道目光落在克莉苟萨身上。阴沉的笑声透过蓝色头颅的喉咙,如沉雷般响起。当那颗头颅开始说话的时候,声音却显得异常甜美,只是他也还无法流畅地选择言辞。

“不要害怕,小蓝龙。你的弟弟还活着——就在我的体内。你感觉不到我们亲密的关系吗?”其他头颅也都转过来,似乎对这颗蓝色头颅的话感到很有趣,“你们同样也都会来侍奉我。”

“绝不!”克莉苟萨尖叫着。想到被迫亲眼见证的这一切恐怖,她的意识几乎要崩溃了,“蓝龙绝不会侍奉你!卡雷苟斯才是他们的领袖!”

她预想到自己脖子上的锁链会被狠狠拽一下,早已挺直身子,准备承受那种锐利、炽烈的痛苦,但暮光教父却笑了。“难道你不明白吗?我本以为蓝龙都是很聪明的!”

克莉苟萨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也不想“明白”任何事情,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问道: “明白什么?”

“他被制造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克莉苟萨强迫自己盯着克洛玛图斯。她看到的是一头外形可怖的彩色巨龙,那五颗头颅比她见过的任何怪物都更加可怕。他……

“不,”克莉苟萨悄声说道,仿佛被狠狠揍了一拳,“不……”

“看样子……你终于明白了。”暮光教父满意地说道,“很辉煌,不是吗?一切都将毁灭,只有这一点是注定不变的。蓝龙是不是有了新的守护者,根本就不重要。伊瑟拉醒来,诺兹多姆回归,这些都不重要,甚至就算生命缚誓者能够再度振作起来,也已经毫无意义了。”他将嘴唇贴到克莉苟萨的耳边,仿佛在亲昵地和她分享某个最为隐私的秘密,“克洛玛图斯活了……守护者们就只能去死。”

克莉苟萨失去了对自己的最后一点控制。她扑向暮光教父,尖叫着、抓挠着、撕咬着,但她软弱的人类形体根本无法与暮光教父的魔法——或者是脖子上这根锁链的力量抗衡。她只能拼命呼喊着一个无用的字眼,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不可避免的劫难。

“不!……不!……不!……”

“安静!”暮光教父高喊着,用力拽了一下银链。克莉苟萨重重地跌倒在地,全身都在痛苦中剧烈抽搐着。

“好了,好了。”克洛玛图斯的黑色头颅说道。这颗头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点气声,像丝绸一样光滑细腻,却又冰冷无情。克洛玛图斯缓缓地站起身,动作变得越来越灵活——他已经发现控制身体的窍门了。“就让这头小蓝龙继续胡言乱语吧。她的话很快就会变得更甜美了。她将会……”

红色的头颅打断了黑色头颅。克洛玛图斯转向西方,他对于自己的躯体还是有些不适应。“他们来了。”红色头颅用清晰、强壮的声音喊道,“我却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你都干了些什么,父亲?”

克莉苟萨笑了。她听到自己的笑声,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歇斯底里。但那笑声依旧连续不断地从她的喉头涌出来,仿佛突然冲出地面的泉水一般源源不绝。她举起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些正全速向神殿飞来的暮光龙。还有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穷追不舍的,她那些勇敢的蓝龙同族们。

“你的美梦做不成了!”克莉苟萨高声喊道,“‘伟大’的暮光教父,你的计划也许很高明,但你的龙跑得太快了。我的龙族将会消灭他们,还有你和你的亡灵怪物!你现在有什么计划,聪明的白痴?”怒火中烧的暮光教父甚至没有使用锁链,他戴着手套的拳头狠狠砸在克莉苟萨的面颊上,让这名女子的头猛地向一旁甩去。但克莉苟萨还是大笑着,挥舞起双臂。

“卡雷苟斯!卡雷!”

他来了!

克莉苟萨的心也飞翔了起来。卡雷苟斯的智慧和仁慈终将赢得胜利。他在天空中翱翔,魔法守护者的身形远远大过了其他巨龙,全身闪动着明亮的光。在他的背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终于,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忐忑等待之后,克莉苟萨终于看到如此宝贵的力量被她信任的巨龙得到,而不是继续留在疯狂之人的手中,或者成为一个叛徒复仇的工具。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她在喜悦地抽泣着。

卡雷苟斯不会从空中坠落,其他守护者也都不会。他们现在就会发动猛攻,而不是等到克洛玛图斯掌握他全部的毁灭性力量。

在神殿下方,克洛玛图斯扬起五颗巨头,疯狂地吼叫着。所有那些声音——光滑细腻、强壮有力,亦或是优美动听——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恐怖的交响乐。然后,那头怪物跳入半空,踉跄一下,但他的翅膀很快就变得越来越有力量。他开始发动攻击了。

克莉苟萨曾经有过噩梦,尤其是在她成为囚徒的最近这几个月里。她每天都在遭受折磨,被囚禁在人类的躯壳之中,相信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种痛苦。是的,她有过很多噩梦。

但所有这些噩梦都无法与她现在看到的恐怖事实相比。

五色巨龙仍然在空中僵硬地移动着,仿佛一只木偶,一个从不应该出现在这世上的怪物。他比任何龙都更加庞大,甚至比守护者卡雷苟斯还要大。他非常笨拙,但他的速度却比所有敌方和己方的巨龙都要快,攻击也更加致命。

他所依仗的还不止是超凡的力量和敏捷。白色的奥术魔法和令人作呕的暮光龙紫色能量中还夹杂着其他各色巨龙的攻击——猩红色的烈焰和翡翠毒云。克洛玛图斯正在用所有远古龙族的力量作战。

克莉苟萨能够听到暮光龙发出胜利的号叫。他们的士气再一次被激发了出来。片刻之前,他们还在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但现在,他们全都发狂般向蓝龙军团猛攻不休。

仅仅是看到这头亵渎万物的怪物飞翔在天空中,已经足以令人心胆俱裂。但他还是不可动摇地占据着克莉苟萨的视野,喷吐火焰、操纵幻术,以笨拙却又极其残忍而高效的手段夺取一头又一头蓝龙的生 命。

转眼之间,已经有数个克莉苟萨的同族被克洛玛图斯杀害。其他蓝龙全都被吓坏了,只能愣愣地看着这头多彩龙,无从去理会依然充塞天空的暮光龙。就在克莉苟萨眼前,一头蓝龙试图从后面靠近克洛玛图斯,却被那头怪兽随意甩起尾巴,一下子扫断了他的脖子。眨眼之间即已丧命的蓝龙和一众牺牲的同胞一样,从天空坠落。克莉苟萨痛苦地将目光转向一旁,遮住自己的脸孔。这时一只凶狠的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它们拽开。克莉苟萨转过充满泪水的眼睛,盯着暮光教父,却几乎看不清那张藏在黑色兜帽里面的脸。

“是谁能笑到最后呢,小蓝龙?”暮光教父发出粗噶的笑声,“是你的那些蓝龙心肝们?他才刚刚苏醒,看看他是怎么做的!看啊!”

暮光教父将克莉苟萨拽到平台边缘,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像铁箍一样,将克莉苟萨的双臂在她的体侧勒紧。“看啊!”

至少,克莉苟萨心碎地想着, 他不能强迫我睁开眼睛。

* * *

萨尔能够感觉到蓝龙军团中弥漫着失败的情绪,甚至他也已经被这种情绪所俘虏了。

那是一头龙,同时又可以说是连被遗忘者都想象不到的噩梦造物。他至少有五颗头,每颗头似乎都有着不同的颜色。五根脖颈从同一副肩膀上生长出来。当他发动攻击的时候,僵硬摇摆的样子和腐烂的身躯正如同那些天灾怪物。但它是活着的,并非亡灵。他的每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都在发动强猛无俦的攻势,让一个刚刚还将胜利紧握在手中的巨龙军团在转眼间就陷入慌乱与恐怖之中。

“这是什么?”他向卡雷苟斯喊道。

守护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忙着抵挡两头暮光龙的进攻。片刻之后,他也喊道: “一头多彩龙!”

萨尔回忆起戴沙林向自己讲述的这种怪物的样子。多彩龙是一种用五色巨龙的躯体残片拼凑起来的畸形怪物。戴沙林说过,现在没有一头多彩龙还活在世上。

但这个怪物显然是有生命的。

萨尔盯着那头怪兽,竭尽全力去理解这是一头怎样的怪物,他正在对蓝龙军团干什么,他又要对蓝龙军团的新守护者卡雷苟斯做什么。他只愣了短短一瞬,但这一眨眼的震惊还是太久了。

那头怪物冲向了他们。五颗头都张开了血盆大口。烂肉的臭气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几乎让萨尔窒息。卡雷苟斯跃出了他的冲击路线。萨尔用尽全力抓住守护者的鳞甲。他觉得自己安全了,直到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他的上腹部,将他从守护者的背上扫了下去,仿佛他只不过是一只趴在狼背上的跳蚤。他意识到,虽然卡雷苟斯高超的飞行技巧让他躲过了多彩龙的直接攻击,但巨怪随意挥动的尾巴却打中了他。

这就是我的结局了,萨尔想道, 从一位守护者的背上落下,在山岩的利齿上变成碎块。

他闭上眼睛,将抓住毁灭之锤的手按在胸口。他很高兴自己牺牲的时候手中还握着武器,同时又有些好奇,当自己的脊骨或头颅跌碎的时候,他是否能感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