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2 / 2)

他掩住一个哈欠。昨晚巫师们对龙用上了自己所有最强大的咒语,那感觉就像朝大雾挥拳头。

“我亲爱的先生,这可不是征税。”文斯抗议道,“我希望我说的话不至于引起这样的误解。哦,不!不。就像我说的,任何贡品必须完全出于自愿。对这一点我希望不要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

“清楚极了。”刺客头子瞪了老巫师一眼,“那么我们将要献上的这些完全自愿的贡品,它们最后会被放到——?”

“宝窟。”文斯道。

“啊。”

“我非常肯定,一旦大家完全理解了眼前的形势,所有人都会慷慨解囊。”商人的首领道,“不过我想国王一定明白,安科-莫波克城里其实只有很少的金子?”

“的确如此。”文斯道,“不过,国王有意采取强势、有力的外交政策,使这一问题很快得到解决。”

“啊。”议员们异口同声道,这次他们积极多了。

“举个例子。”文斯继续说道,“国王认为最近几个世纪以来,我们在克尔姆、斯托·拉特、瑟尤多波利斯和特索托的合法利益都受到了极大损失。这一情况将被迅速纠正,并且先生们,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财宝会从那些急于享受国王保护的人手中源源不断地流向安科-莫波克。”

刺客头子瞟了宝窟一眼。他脑海中已经形成了一个明确的概念,他猜得出那些财宝最终会流到哪里。你不得不佩服龙敲竹杠的技巧,简直跟人没什么两样。

“哦。”他说。

“当然了,我们多半还会收获许多土地、财产之类的。国王希望大家明白,皇家私房议员会得到丰厚的奖赏。”

“那么,呃,”刺客头子感觉自己逐渐对国王的思维方式有了比较深刻的理解,“不用说,那些皇家呃——”

“私房议员。”文斯道。

“不用说为了报答国王的厚爱,他们也会在,比方说,财宝的问题上表现出更加慷慨的态度?”

“我敢肯定国王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文斯说,“不过这话听起来倒是很有道理。”

“我猜也是。”

下一道菜是肥猪肉、蚕豆和粉粉的马铃薯。他们不免注意到,这些都是催肥的食物。

文斯喝了一杯水。

“那么让我们继续吧。下一个问题有些棘手,但我相信你们这样见多识广、心胸开阔的绅士是很容易接受的。”说话时,他拿水杯的手开始发抖。

“我希望此事也要确保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特别是因为国王无疑能以各种方式为城市的繁荣和防御做出贡献。比方说,我敢肯定大家知道巨龙——国王正不知疲倦地守护着他们,这样一来他们在休息时无疑就会更加满足。但有时候我们的确会遭遇到古老可笑的……偏见……这只能靠不知疲倦的工作才能消除……并且需要所有心怀善意的公民共同努力。”

他停下来看看他们。刺客头目事后回忆说,自己这辈子看过许多人的眼睛,而且不用说这些人都离死很近了,但文斯那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它们根本就是陷在地狱的泥泞里。他希望自己永远、永远不要再看见那样的眼睛。

“这里我指的是,”文斯说话时,每个字像流沙里的气泡一般,几经挣扎才能浮出水面,“我指的是国王的……饮食……问题。”

四周一片可怕的寂静。他们听见身后隐隐有翅膀窸窣作响,大厅角落里的阴影似乎也越来越暗,还有不断逼近的趋势。

“饮食。”小偷头子的声音显得十分空洞。

“对。”文斯几乎是挤出了这个字。他脸上开始流汗。刺客头子曾经听到过“丧魂失魄”这个词,一直奇怪它应该用来形容什么样的表情。现在他知道了。它就是文斯现在的表情;一个丧魂失魄的人,拼命想阻止自己的耳朵听见自己的嘴巴在说些什么。

“我们,呃,我们以为,”刺客头子字斟句酌道,“以为巨——国王,那个,肯定一直是自己解决这个问题的,过去几个星期以来。”

“啊,但都是些不怎么样的东西,你们知道。很不怎么样。走失的家畜之类的。”文斯死命盯着桌面,“很显然,作为国王,这样的权宜之计已经不合时宜了。”

寂静在生长,并且有了某种质地。议员们都在使劲思考,他们尤其想到了自己刚才吃的那顿饭。仆人们端上好大一块水果松糕,上头挤满了奶油,这更加促使他们把思绪集中到那个方向。

“呃,”商人首领道,“国王的肚子多久饿一次?”

“随时都很饿。”文斯道,“但它一个月只进食一次。实在应该算是仪式性的。”

“当然。”商人首领道,“的确如此。”

“那么,呃,”刺客头子道,“国王上一次,呃,吃饭,是什么时候?”

“遗憾的是,自从它来到这里,还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文斯回答道。

“哦。”

“你们必须明白,”文斯绝望地摆弄着自己的木头刀叉,“仅仅像个普通的刺客一样伏击人类——”

“请你原谅——”刺客头子准备抗议。

“我是说,像个普通的凶手一样——这并不能让它……满足。国王进食的本质就在于它必须是,唔……是国王和它的臣民的结合……以增强王室与民众的紧密联系。”他补充道。

“这顿饭的具体性质——”小偷头子几乎被这几个字哽住,“我们这里说的是年轻的处女吗?”

“纯粹是偏见。”文斯道,“年龄无关紧要,婚姻状况,当然,是十分重要的。还有社会地位。关系到味道,我相信。”他身子前倾,语气突然变得急迫,充满痛苦;他的听众感到今天第一次听到了他真正的声音,“请你们考虑一下!”他嘶嘶地说,“毕竟每个月才一个人!换来的是这么多!而且当然了,那些对国王有用的家族,比如你们这些私房议员,根本不会被排进大名单。再想想所有其他的可能性……”

他们并没有考虑所有其他的可能性。只考虑其中一种已经够了。

文斯说话时,寂静像猫一样朝他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们都不去看彼此的脸,生怕从对方脸上看见自己。每个人都在想:总有谁很快就会说点什么,提出抗议,那时候我就嘟嚷两句表示赞成,当然我不会清清楚楚地说什么,我没那么傻,但肯定会非常坚决地嘟囔,这样别人就会明白我完全不赞成。因为在这种时刻,所有体面人都应当几乎站起来、差点被听见……

可谁也没开口。这些懦夫,每个人都在心里嘀咕。

接下来仆人又端上了布丁和砖一样厚的巧克力薄荷,但大家似乎都没了胃口。文斯不停地往下讲,声音单调而沉闷,其他人则红着脸,带着沮丧的恐惧洗耳恭听。等人家打发他们回去时,所有人都尽量单独离开,以避免同别人交谈。

唯一的例外是商人公会的会长,他跟刺客头子一道走出了王宫。两人并肩走着,脑子都转得飞快。商人的首领总是努力看到事情光明的一面,他是那种出了天大的麻烦还能组织所有人大合唱的类型。

“那,那,”他说,“这么说咱们现在是私房议员了。好个名头。”

“唔。”刺客道。

“真不知道普通议员和私房议员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商人大声琢磨着。

刺客瞪他一眼,“我想,”他说,“区别就在于你有变成私房菜的可能。”

他扭头继续盯着自己的脚,脑子里不断浮现文斯最后的话。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听见。大概没有……与其说那是声音,不如说是一个形状。那时他正握着秘书毫无生气的手,文斯死死盯着刺客被月亮晒黑的脸,他的嘴唇扭曲成相应的形状。

帮。我。

刺客哆嗦了一下。为什么找他?在他看来自己只能提供一种帮助,而且很少会有人要求他把这忙帮到他们自己身上。事实上他们通常会付一大笔钱,让他帮忙给其他人一个惊喜。不知道文斯遇到了什么事,竟想到要找他助自己一臂之力……

文斯独自坐在阴暗、破败的大厅里。他在等待。

他可以试着逃跑。但它会再次找到他。它永远都能找到他。它能闻出他的心。

或者它可以喷火烧他。这就更惨。就像那些明理兄弟的遭遇。也许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它看起来倒的确转瞬间就结束了,但文斯夜里失眠时曾经想过,最后那几毫秒会不会被延长成一个主观的、白热的永恒?也许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会变成一点点原生质,而你就在那里,在这一切的中间……

不。我不会吐火烧你。

不是心灵感应。根据文斯的理解,心灵感应应该是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声音。

而这更像是听到自己身体里的声音。他的整个神经系统都嘣地响起来,仿佛一把弓。

起来。

文斯猛地站起身,不但掀翻了椅子,还在桌上撞了腿。那声音说话的时候,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就好像水之于重力。

过来。

文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伴随着几声“嘎吱”,巨龙缓缓展开了翅膀,它们从大厅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其中一只翅膀的尖端砸碎一扇窗户,伸进了午后的空气中。

龙慢慢伸长脖子,打个哈欠,动作极富肉感。打完哈欠以后,它把头转过来,离文斯的脸仅仅几英寸远。

自愿是什么意思?

“意思,呃,意思就是依靠自己的自由意志决定去干什么事。”文斯道。

但他们没有自由意志!他们必须充实我的宝窟,否则我就要烧死他们!

文斯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是的。”他说,“但你不能——”

龙发出无声的怒吼,文斯只觉得天旋地转。

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

“不,不,不!”文斯尖叫着抱住脑袋,“我不是那个意思!相信我!这样更好,如此而已!更好,也更安全!”

谁也不能打败我!

“这是当然的——”

谁也不能控制我!

文斯赶紧抬起两只手,手指张开,做出安抚的姿态。“当然,当然。”他说,“但做什么都有这样的方式和那样的方式,你知道。这样的方式或者那样的方式。所有这些咆哮和火焰,你并不需要它们……”

愚蠢的猴子!没有它们我如何迫使人类听我号令?

文斯把手放到背后。

“他们会自己选择这样做。”他说,“而且过一阵子,他们会渐渐相信这原本就是他们自己的主意。这会变成一项传统。相信我。我们人类是适应力很强的生物。”

巨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事实上,”文斯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过不了多久,如果有人跑来告诉他们说,找龙来当国王不是个好主意,他们甚至会主动杀了他。”

龙眨眨眼。

在文斯记忆中,这是它头一次显得缺乏自信。

“我了解人类,你知道。”文斯言简意赅。

巨龙继续用视线把他钉在原地。

如果你是在撒谎……最后它想。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对你撒谎。”

他们真的会这样?

“哦,是的。从来如此。这是人类的一个基本特征。”

文斯知道龙至少能读出他表层的思维。他俩已经达到了一种可怕的和谐。他也能看见那双巨眼背后的巨大思想。

龙感到惊骇。

“抱歉。”文斯虚弱地说,“我们就是这样子。全都跟生存有关,我想是。”

他们不会派伟大的勇士来杀我?它几乎有些伤心地想。

“我看不会。”

没有英雄?

“已经没有了。英雄太贵。”

可我要吃人!

文斯感觉到巨龙正在它的大脑里翻箱倒柜,希望找到一条能指向理解的线索。他半是看见、半是感受到了那些一闪而过的图像,有龙、还有那个属于爬行动物的神秘时代。真正让巨龙吃惊的是那些不大值得夸耀的人类历史——换句话说基本上就是人类的整个历史。震惊之后是困惑和愤怒:龙能对人类干的事,几乎每一样人类都对彼此干过,并且通常都十分积极。

你们还有脸扭捏作态。它对他想。我们是龙。我们本来就该残忍、狡诈、无情、可怕。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猴子——龙的大脸靠得更近些,文斯直直地看进那双无情的眼睛深处——我们从来没有用火烧自己的同类、折磨他们,把他们撕成碎片,然后管这叫道德。

龙再次把翅膀伸开一两次,然后重重地落到那极其俗气同时略值几个钱的宝窟上。它用爪子扒拉几下。它嗤之以鼻。

三条腿的蜥蜴也不会把这堆东西当宝贝,它想道。

“会有更好的送来。”文斯低声说,话题换了个方向,他暂时舒了一口气。

最好如此。

“我能不能——”文斯有些迟疑——“我能不能提个问题?”

问。

“你其实并不需要吃人吧?我想从人类的角度看这是唯一的问题,你知道。”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几乎听不大清楚,“财宝什么的都不成问题。如果这只关系到,那个,蛋白质的话,那么你这样一个强大的智慧生命也许愿意选择一种不那么容易引起争议的食物,比如说母牛——”

龙喷出一道水平的火焰,把对面的墙壁烧成了焦炭。

需要?需要?烧灼声渐渐消失后它咆哮道,你跟我说什么需要?女人中最精致的花朵必须献给龙,以确保和平与繁荣,这难道不是传统?

“可是,你瞧,我们一直都还算和平,也比较繁荣——”

你希望这样的情形继续下去吗?

那念头的力量迫使文斯双膝跪地。

“当然。”他好容易挤出两个字。

龙华丽丽地伸伸爪子。

那么有需要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们。它想道。

现在从我面前消失。

它离开了文斯的脑子,文斯浑身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

龙在廉价的宝窟上滑了一下,跳上厅里一扇大窗户的窗台,用头敲碎了彩绘玻璃。一位安科-莫波克之父的彩色图像瀑布般落到底下的废墟上。

巨龙长长的脖子伸进傍晚的空气中,像个探测器似的左右转动。城里华灯初上,百万人的生活汇成一片微弱、深沉的嗡鸣声。

龙深吸一口气,十分快活。

接着它整个跳上窗台,把剩下的窗框顶掉,一跃跳进了空中。

“这是什么?”喏比问。

它大致呈圆形,质地类似木头,敲它一下你会听到尺子打在桌沿上的那种声音。

科垄军士又敲了敲。

“我放弃。”他说。

卡萝卜骄傲地把它从破烂的包装里拿出来。

“这是个蛋糕。”他双手托住那东西,有些费力地把它高高举起,“我母亲寄来的。”他把它放到桌上,动作小心翼翼,免得压到自己的手指。

“这能吃吗?”喏比问,“路上走了这么长时间。你总以为它们该坏了。”

“哦,这是矮人的特别秘方。”卡萝卜道,“矮人的蛋糕是不会坏的。”

科垄军士又使劲敲了它一下,“看来是这样。”他承认。

“可顶饿了。”卡萝卜道,“简直就像有魔力。这个秘密在矮人中间代代相传,已经好多个世纪。只要一小块,你整天都不会想吃东西。”

“当真?”科垄道。

“包里装着这么个蛋糕,一个矮人可以走上几百里路。”卡萝卜继续道。

“我打赌他走得了。”科垄闷闷不乐地说,“我打赌他一路上都在想,‘见鬼,真希望我能赶紧找到点别的东西吃,不然又只能吃这该死的蛋糕。’”

对于卡萝卜来说,讽刺的意思是某种尖锐的物体。他自管自拿过自己的长枪,在两次失败的尝试之后,终于把蛋糕大致切成了四份。

“那,”他快快活活地说,“我们一人一份,还有一份给队长。”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哦。抱歉。”

“嗯。”科垄毫无表情。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我喜欢他。”卡萝卜道,“他走了我很难过。”

又是一阵沉默,与先前的十分类似,只不过更加深沉,包含了更多的沮丧情绪。

“我猜现在会把你升成队长了。”卡萝卜说。

科垄大吃一惊,“我?我不想当队长!我没法动那个脑筋。不值得动那么多脑筋,每个月才多九块钱。”

他敲敲桌子。

“就这么点?”喏比问,“我还以为军官个个富得流油。”

“每个月多九块。”科垄道,“有一次我看见过工资表,每个月九块,外加两块钱的羽毛补助。只不过他从没领过。挺逗的,说实话。”

“他不是那种插羽毛的人。”喏比说。

“没错。”科垄道,“队长的问题在于,你知道,我读过一本书……你知道我们身体里都有酒精……是自然而然的。哪怕你这辈子一滴酒不沾,你的身体都可以自己造出来……可魏姆斯队长,你瞧,他是那种身体自己造不出酒精的人。就好像,他生下来就比平常人短了两杯。”

“天哪。”卡萝卜道。

“没错……所以,他没喝醉的时候,那可是真的清醒。酊酩,他们管这叫。有时候你醒过来,会觉得自己喝了一整夜,你知道那种感觉吧,喏比?嗯,他随时随地都是那种感觉。”

“可怜的家伙。”喏比道,“我一直不知道。难怪他老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所以他总想赶上来,你瞧。只不过他并不总能弄对那个剂量。再说了——”科垄瞄了卡萝卜一眼——“他被个女人搞得心情低落。说起来,基本上所有事情都让他心情低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军士?”喏比问。

“你觉得他会不会介意我们吃了他的那份蛋糕?”卡萝卜满怀渴望地问,“要是放坏了就太可惜了。”

科垄耸耸肩。

岁数比较大的两个人可怜巴巴地呆坐着,卡萝卜则对蛋糕发起攻势,那架势活像是石灰坑里的斗轮式碎石机。其实哪怕是最清淡的蛋奶酥,另两个人也不会有任何胃口。

他们在思索,没有队长的日子要怎么过。他们的结论是哪怕没有龙,前景也非常暗淡。随你怎么批评魏姆斯队长,他确实有自己的派头。那是种愤世嫉俗、邋邋遢遢的派头,但他有,而他们没有。他认得很长的单词,还会做加法。就连这也算是一种风格。他连醉都醉得气派。

他们努力拖延时间,努力把时间拉长。但夜晚还是来了。

他们毫无希望。

很快他们就必须上街去。

现在是六点钟。一切并不安好。

“我也想埃勒。”卡萝卜道。

“其实它是队长的。”喏比道,“再说兰金小姐知道该怎么照顾他。”

“而且有它在我们什么都不能放在房间里。”科垄说,“我意思是,就连灯油都不行。它连灯油都喝。”

“还有樟脑丸。”喏比道,“一整盒樟脑丸。为什么你会想吃樟脑丸?还有水壶。还有糖。见了糖它简直要发疯。”

“不过它挺可爱的。”卡萝卜道,“很友好。”

“哦,这倒不假。”科垄道,“可说起来,每次它打个嗝你就得往桌子背后躲,这算什么宠物。”

“我会想念它的小脸的。”卡萝卜说。

喏比擤擤鼻子,声音很大。

仿佛回声一样,门上同时响起了敲门声。科垄猛地一扭头。

卡萝卜起身去开门。

两个禁卫兵等在门外,一脸高傲的不耐烦。见卡萝卜弯下腰,从门框底下探出脑袋,他们同时后退了一步。卡萝卜这样的坏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我们给你们带来一份布告。”其中一个说,“你们必须——”

“你们胸甲上新画的这些是什么?”卡萝卜礼貌地问。喏比和军士从他背后探出脑袋。

“这是一条龙。”比较年轻的卫兵回答道。

“龙王。”老资格的那个纠正道。

“哎,我认识你。”喏比说,“你是斯敲里·马屯,以前住在碎碎街。你妈是做止咳糖的对吧,后来掉进装糖的大锅里淹死了。我从来没吃过止咳糖,不过有时会想起你妈。”

“哈罗,喏比。”对方不怎么热情地招呼道。

“我打赌你老妈肯定觉得你特长脸,居然在胸甲上画个龙。”喏比轻快地说。对方投向他的眼光混合着仇恨和尴尬。

“帽子上还插了新羽毛。”喏比甜甜地加上一句。

“这是命令你们宣读的布告。”护卫高声道,“读完以后贴到各个街角。这是命令。”

“谁的?”喏比问。

科垄军士伸出火腿一样的大手一把将卷轴抓过去。

“据此,”他读得很慢,手指迟疑地从每个字底下划过,“乌-阿——王中之王,几-月-的-位——”他宽阔的脑门就像座悬崖,汗水在粉红色的崖边不断累积,“绝对——是绝对——的特-喔-直——统治者,勒-喔-唔——龙——”

他陷入可怕的学术沉默里,手指抽筋似的慢慢移动到卷轴底部。

“不。”最后他说,“是我看错了,对吧?它总不会是准备吃人吧?”

“摄取。”年纪大的那个纠正他。

“这完全是社会……社会契约的一部分。”他的助手呆头呆脑地说,“我敢肯定你们会认同。为了保护城市的安全,这只是很小的代价。”

“有什么可保护的?”喏比问,“我们还从没遇到过贿赂不了或者腐化不了的敌人。”

“直到现在。”科垄阴沉沉地说。

“你领会得很快。”护卫说,“所以你们要把它公布出去。否则有你们的苦头吃。”

卡萝卜从科垄的肩膀上看过去。

“处女是什么东西?”他问。

“没结婚的女孩子。”科垄飞快地回答道。

“什么,就比如我朋友蕊德?”卡萝卜又惊又骇。

“那个,也不是。”科垄道。

“她还没结婚,你知道。帕姆夫人家的姑娘都还没结婚。”

“唔,对。”科垄说。

“那不就是了。”卡萝卜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可不会容许这种事儿,我希望。”

“大家不会容忍这种事情的。”科垄道,“你只管瞧着。”

两个禁卫兵开始后退,免得被卡萝卜迅速勃发的怒气殃及。

“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年纪大的那个说,“但如果你们不把它贴到街上,那你们就自己跟陛下解释去。”

他们急急忙忙跑掉了。

喏比冲到街上,“衣服上画龙!”他喊道,“你老妈知道了准得在棺材里翻来覆去,你衣服上画个龙满大街乱窜!”

科垄有些茫然地走回屋里,把卷轴摊开在桌面上。

“真糟糕。”他嘟囔道。

“它已经杀过人了。”卡萝卜说,“总共违反了议会颁布的十六种法令。”

“唔,没错。但那只不过是,你知道,骚动和混乱什么的。”科垄说,“倒不是说那不是坏事,可这次是要人来参与那啥的,你知道,把个姑娘交出去然后站在一边看,就好像这完全是正当又合法的好事。”

“我估摸着这完全取决于你的立场。”喏比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意思?”

“唔,从被活活烧死的人的立场看,估计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喏比极富哲理地说。

“大家是不会容忍的,我说。”科垄当做没听见,“你们瞧着。他们会游行到王宫前头,然后那条龙能怎么办,呃?”

“把他们全烧死。”喏比迅速作答。

科垄似乎有些迷惑,“它不会这么干吧,唔?”他问。

“看不出有什么能阻止它。你看见了吗?”喏比瞥眼大门,“他过去是个好孩子,那小伙子。帮我爷爷跑过腿。谁能想到他居然胸口画条龙到处跑……”

“我们该怎么做,军士?”卡萝卜问。

“我可不想被活活烧死。”科垄军士道,“我老婆非念叨死我不可。所以我猜我们只能那啥来着,宣布它。不过别担心,小子。”他拍拍卡萝卜结实的胳膊,又重复了一遍,“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大家绝对不会容忍。”看他的表情,就好像说第一遍时他自己也不怎么相信似的。

兰金小姐双手抚摸着埃勒的身子。

“见鬼,我还真不知道那里头出了什么毛病。”她说。小泽龙想舔她的脸,“它最近都吃了些什么?”

“最后一样,我想,是壶。”魏姆斯回答道。

“一壶什么?”

“不,就是一个壶。黑黑的,有嘴有把手的东西。它嗅了老半天,然后就吃掉了。”

埃勒朝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笑完打了个嗝。两个人类赶紧卧倒。

“哦,我们还发现它吃烟囱里的煤灰。”两人从围栏上方探出头来。

他们靠在一个加固的箱子上,这是兰金小姐的一间龙病房。它必须加固才行,一条龙生病以后,通常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失去对消化系统的控制。

“它看起来倒不像有什么病。”她说,“只是胖。”

“它老哼哼唧唧的。还能隐约看见有东西在它皮肤底下动。知道我怎么想?还记得你说过它们可以重新组合自己的消化系统吗?”

“哦,当然。所有的胃啊腺啊都可以用不同的方式配搭在一起,你知道。这样就可以——”

“更好地利用手边能点火的材料。”魏姆斯说,“没错。我猜它是想造出一种特别烫的火。它想挑战大龙。每次它飞上天,它就坐在那儿哼哼唧唧的。”

“而且也没爆炸?”

“据我们所知没有。我是说,我敢肯定如果它爆了,我们会注意到的。”

“它什么都吃?”

“这倒很难确定。它什么都闻,然后大多数都被它吃掉了。比方说两加仑灯油。无论如何,我不能把它留在那儿。我们照顾不了它。再说现在也不需要用它来找龙了。”他苦哈哈地加上一句。

“我觉得你只不过是在犯傻。”兰金小姐领着魏姆斯回屋里去。

“犯傻?我在所有人面前被开除了!”

“没错,但这不过是个误会,我敢说。”

“我可没误会!”

“好吧,我觉得你这样心烦只是因为自己无能。”

魏姆斯的眼睛鼓出来,“啥?”

“对那条龙。”兰金小姐全不在意他的反应,“你对它束手无策。”

“要我说这座该死的城跟那条龙正是绝配。”魏姆斯说。

“大家都吓坏了。他们这样害怕的时候,你没法指望他们什么。”她轻轻碰碰他的胳膊。这一幕就好像一个工业机器人被专家摆布,要它学习轻轻拿起鸡蛋。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勇敢的。”她含羞带怯地补充道。

“我?”

“上个星期,你阻止他们杀死我的龙的时候。”

“哦,那个。那不是勇敢。再说了,他们不过是人。人好对付。我老实告诉你,我可不要再往那条龙的鼻孔里瞧了。我经常一醒过来就想起这个。”

“哦。”她似乎泄气,“好吧,如果你已经决定了……我有许多朋友,你知道。如果你需要帮助,只管开口。我听说斯托·赫里特公爵正好缺一位卫队长。我帮你写封信。你会喜欢他们的,他们夫妇俩人非常和气。”

“我还没有决定下一步要做什么。”魏姆斯的口气有些生硬,“有一两份邀请我还没答复人家。”

“唔,当然。我敢肯定你知道什么最好。”

魏姆斯点点头。

兰金小姐不断把手里的帕子拧来拧去。

“那好吧。”她说。

“好吧。”魏姆斯道。

“我,呃,我猜你是想走了,那。”

“对,我猜我最好还是先走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两人同时开口。

“认识你真的——”

“我只是想说——”

“抱歉。”

“抱歉。”

“不,你想说什么来着?”

“不,抱歉。还是你说吧。”

“哦。”魏姆斯迟疑片刻,“那我就走了。”

“哦。好。”兰金小姐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人家还在等你回话呢。也不能老叫人家等着。”她说。

她猛地伸出一只手。魏姆斯小心翼翼地握了一下。

“那我这就走了。”他说。

“请一定再来。”兰金小姐的语气冷了些,“如果你正好到这附近的话,我是说。我敢肯定埃勒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唔。好。那再见。”

“再见,魏姆斯队长。”

他跌跌撞撞地出了门,走上宽阔、幽暗的街道。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脖子上,至少他告诉自己说我能感觉到。她此刻必定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只是望着我。但我不会回头,他暗想。那样太傻了。我是说,她很可爱,也很有常识,性格更是非常好,但说真的……

我不会回头的,哪怕她一直等着,直到我走完这整条街。有时候你必须残忍,这样才更仁慈。

因此,当魏姆斯走到一半、身后传来关门声时,他突然感到非常、非常地愤怒,就好像自己被人打劫了一样。

他停住脚步,拳头在黑暗中收紧又松开。他已经不是魏姆斯队长了,他是市民魏姆斯,这就意味着他可以做许多过去梦里也不会做的事情。也许他可以去砸几扇窗户。

不,那样不太好。他想要的不止这么一点。他想除掉那条龙,赢回自己的工作,逮住这一切背后的黑手,然后就一次,把什么都抛在脑后,全心全意地揍那家伙,直到累得揍不动为止……

他茫然地睁着眼睛。底下的城里是一大片烟雾和水汽。但他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到的是一个正在逃跑的人,还有在他生命的迷雾深处,一个使劲往前跑、生怕掉队的小男孩。然后他低声吐出一句:“他们有谁逃出来吗?”

科垄军士读完了布告,抬眼望望,周围满是敌意。

“别怪在我头上。”他说,“我只管读,又不是我写的。”

“这可是人牲,我说。”某人说道。

“人牲没什么不好。”一个祭司说。

“啊,它本身当然没什么不好。”第一个人赶紧澄清,“为了正当的宗教理由,而且用死刑犯当祭品什么的。不过因为龙的肚子有点饿就把人给它塞牙缝,这可大不一样。”

“就是这话!”科垄军士道。

“收税是一码事,但吃人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说得好!”

“如果我们都说不干,龙又能怎么样?”

喏比准备回答。科垄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紧拳头,高高举起。

“就像我一直说的,”他说,“团结起来不挨烧!”

人群中响起七零八落的欢呼声。

“等等。”一个小个子男人缓缓道,“据我们所知,龙只有一个拿手好戏,就是飞来飞去,对人放火。我有些怀疑,咱们的建议并不能阻止它这样做。”

“对,可如果我们一致抗议——”第一个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犹疑。

“它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烧死。”科垄道。他决定再次打出自己新发现的王牌,于是骄傲地补充道:“团结起来不挨烧!”这一回的欢呼声更小了些,大家都在储存能量,预备留给担忧用。

“我不是太明白。为什么它不能把所有人都烧死然后飞到另一座城市去?”

“因为……”

“宝窟。”科垄说,“它需要人给它送财宝。”

“耶。”

“嗯,也许是这样,但具体是多少?”

“什么?”

“多少人?城里人数的百分之几,我是指。也许它并不需要把整座城都烧掉,只需要烧掉一部分。我们知道是哪些部分吗?”

“听着,这话越来越傻了。”第一个人道,“如果老是把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我们永远也别想干成一件事。”

“我不过是说,先把事情想想明白总是好的。打个比方,就算我们打败了龙,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哦,拜托!”科垄军士道。

“不,我是认真的。龙没了谁来做主?”

“一个人类,最起码!”

“随你高兴吧。”矮子满脸阴郁,“不过据我想,说不定,一个月一个人?这样的话,比咱们过去的好些统治者强多了。还有谁记得疯子尼希吗?或者嘻嘻王斯碎斯和他的一分钟笑牢?”

底下一阵嘀咕,你能听到各种版本的“他说的倒也有点道理”。

“可他们都被推翻了!”科垄说。

“不,他们没有。他们被暗杀了。”

“一样的。”科垄说,“我意思是,总不能指望谁跑去暗杀龙吧。想杀它可不是靠月黑风高和锋利的匕首就能成事的,这我清楚。”

我明白队长什么意思了,他暗想。难怪他每次想过事情之后都要喝上一杯。我们总是还没动手就先把自己打败了。随便找个安科-莫波克人,给他根棍子,到头来他准会把自己打死。

“听着,你这满嘴喷粪的蠢蛋。”第一个人一把抓住小个子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我正好有三个女儿,而且正好不想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变成下酒菜,多谢你。”

“没错,而且团结起来……不……挨……”

科垄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意识到周围的人全都在往天上看。

这混蛋,科垄的理智一点点流逝。它肯定长了双法兰绒的脚,走路都不带响的。

龙就在离他们最近的房顶,它在屋脊上换个姿势,拍拍翅膀,打个哈欠,然后把脖子伸到街道上。

女儿成群的人站在原地,拳头高举着。一个圆圈迅速成型,以他为圆心,半径不断增大,圆圈中间只剩下光秃秃的鹅卵石。小个子男人从第一个人僵硬的手里挣扎出来,飞快地躲进了阴影中。

突然间他似乎成了全世界最孤独、最无依无靠的人。

“我明白了。”他静静地说着,朝那好奇的爬行动物瞪大眼睛。事实上它并不显得特别凶残。它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兴趣。

“我才不在乎!”他的吼声在寂静中回荡,“我们向你挑战!如果你杀了我,你不如把我们全都杀死!”

人群中的某些区域传来不安的挪动声,表明有的人并不认为这话是什么不证自明的公理。

“我们能够抵抗你,你知道!”那人咆哮道,“不是吗?大家。那句关于团结的口号是怎么说的来着,军士?”

“呃。”科垄感到自己的脊椎骨上结了厚厚一层冰。

“我警告你,龙,人类的精神是——”

大家没能知道人类的精神到底是怎么样的,或者至少他心目中人类的精神是怎么样的。尽管深夜失眠时有部分人或许会想起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且对人类精神的性质形成一个十分明智但也叫人胃疼的见解——虽然在条件适宜的情况下,它或许又高尚又勇敢又美好,但说到底,它也只不过是人的精神。

龙的火焰正中他胸部。刹那间他化作了一个白热的轮廓,紧接着纯净的渣子纷纷落下,在融化的鹅卵石上形成一小摊一小摊的黑色。

火消失了。

人们像雕塑般僵直在原地,谁也不知道静止不动和转身逃跑哪一样更容易吸引龙的注意。

龙低头往下看,想知道他们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科垄感到,自己作为现场唯一的军官,有责任控制当前的事态。他咳嗽两声。

“好了,那,”他努力压制尖叫的欲望,“请大家这边走,先生们女士们。走吧,现在。走吧。咱们这就走了,大家。”

他挥挥胳膊,勉强摆出很有权威的样子。其他人也跟他一样紧张,赶紧乱哄哄地散了。科垄眼角的余光瞄到了屋顶背后燃起的大火,火花盘旋着升上空中。

“你就没有家可回吗?”他哑着嗓子问。

图书管理员双手并用,荡回了此时此地的图书馆。他身上的每根毛都怒气冲冲地挺立着。

他一把推开大门,荡进满目疮痍的城市。

某人马上就会发现,自己最糟糕的噩梦就是一个怒发冲冠的图书管理员。

还戴警徽的那种。

城市上方的夜空中,龙悠然自得地前后俯冲,几乎没有扇动翅膀。没有这个必要。上升的热气已经足够了。

安科-莫波克遍地起火。在燃烧的建筑与安科河之间多出了无数水桶传送带,以至于许多木桶都被递错了队伍,还有的被人半路拦截。倒不是说你非得要木桶才能捞起安科河混浊的河水——一张网其实也尽够了。

上游布好几队人马,脸被浓烟熏得乌黑,正拼命使力,想赶紧关上铜桥底下那两扇饱经河水腐蚀的大门。这是安科-莫波克抵挡大火的最后屏障。关门以后,安科河没了去处,只能缓缓打着圈,溢满河堤之间的空间。

在桥上干活的这些人要么是不能跑,要么是不愿跑。另外还有不少人已经成群结队冲出城门,奔着雾气笼罩下的寒冷平原去了。

但他们也没跑出多远。龙在毁灭的画卷之上优雅地转个弯,从城墙上滑出城去。几秒钟之后,卫兵们就看见火光从上到下穿透了雾气。人潮往城里退回来,龙在他们头顶盘旋,就像只牧羊犬。城市中的大火映红了它的翅膀底部。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军士,有什么建议吗?”喏比问。

科垄没吭声。真希望魏姆斯队长在这儿,他暗想。他也一样不会知道该怎么办,但至少他懂得更多更好的词汇可以表达这层意思。

不断溢出的河水和乱七八糟的消防链终于起了作用,有几处大火已经被扑灭。龙似乎也并不打算重新填补。它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明白了。

“不知道会是谁。”喏比说。

“什么?”卡萝卜问。

“当祭品的人,我指的是。”

“军士说大家不会容忍这种事的。”卡萝卜恬淡地说。

“唔,好吧。对这个问题应该这样看:如果你对他们说,你们选吧,要么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房子烧成灰,要么是某个你多半从来没见过的姑娘给吃掉,嗯,他们很可能会好好考虑一下。人性,你知道。”

“我敢肯定会有个英雄及时出现的。”卡萝卜说,“带着某种新式武器,击中它的软类。”

突然一阵沉默,表明他的听众竖起了耳朵。

“软类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它身上的一个地方。特别软的地方。我爷爷给我讲过这些故事。击中一条龙的软类,他说,这样你就干掉它了。”

“就好像踢中它的那啥一样?”喏比似乎很感兴趣。

“不知道。也许吧。不过,喏比,我已经说过好多次,这样做是不对的——”

“那这个地方又是在哪儿呢,大概?”

“哦,每条龙都不一样。你等它从你头顶飞过,然后你说,这就是它的软类,然后就杀了它。”卡萝卜道,“基本上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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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图书管理员的三条规则是:1)缄默;2)图书必须在最后一个还书日期前放回原位;3)不得干涉因果关系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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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寸=2.54厘米。——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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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科-莫波克的不少宗教仍然在实践人牲制度,当然其实倒并不真的需要这么多实践,因为这一套它们如今都已经轻车熟路了。城里的法律规定只能用死刑犯做祭品,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在大多数宗教里,拒绝自愿成为祭品都是要判死刑的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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