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1 / 2)

龙的去向是这样的——

它们躺着……

不是死了,不是睡了,也不是在等待,因为等待意味着有所期待。我们要找的那个字眼多半是——

蛰伏。

另外,尽管它们占据的空间跟通常所知的空间不大一样,它们还是挤得很紧。每立方厘米都塞着前爪、后爪、龙鳞、尾巴尖,因此整体效果就仿佛一幅三维立体画,最终你的眼珠子会发觉一个问题:事实上,两条龙之间的空隙也还是一条龙。它们让你联想到一罐沙丁鱼,假使你心目中的沙丁鱼全都硕大无比、满身龙鳞,而且傲慢自大的话。

开启这个罐头的钥匙应该是有的,藏在某个地方。

在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世上最古老、最伟大、最肮脏的城市刚刚迎来黎明。稀疏的毛毛雨从安科-莫波克灰暗的天空往下滴答,穿透了盘旋在街道中间的河雾。各种各样的鼠辈继续过着自己的夜生活。夜色像潮湿的斗篷,在它的掩护下,刺客搞暗杀,小偷偷东西,妓女拉客人。诸如此类。

夜巡队的魏姆斯队长喝高了,他慢慢腾腾、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最后轻轻瘫倒在卫队哨所外的排水沟里。在他头顶潮湿的空气中,光线构成的古怪字母嘶嘶作响、变幻颜色……

这座城就是、就是、那啥,那个,女人。莫错,女人。嗓门大,火气大,岁数大,几个世纪那么大。哄着你,让你那什么,爱,爱上她,然后把你一脚踢开,踢断你的,那啥。那啥,嘴巴。舌头。扁桃体。牙。这就是它,她,的手段。她是只……那啥,你知道,女狗。小狗。母鸡。母狗。然后你就恨她了,再然后,再然后,你以为你已经把她,它,抛到、抛到,那啥地方去了,可接着她就跟你掏心掏肺,搞你个措手不、不、不那个,及。对,就是这个。从来别想知道自己该站哪儿,躺哪儿。只有一件事清清楚楚,你不能放她走。因为,因为她是你的,你只有她一个,哪怕是躺在她的排水沟里……

在魔法的第一学府幽冥大学,庄严的建筑被包裹在潮湿的黑暗中。此刻唯一的灯光来自崭新的高能量魔法大楼,微弱的八色光在大楼的小窗户里闪烁不停,说明某些头脑犀利的巫师正在捣鼓宇宙的构造,全不管对方是不是愿意。

当然,图书馆也还亮着。

幽冥大学的图书馆是多元宇宙里集合魔法文献最多的地方,成千上万册玄妙的知识沉甸甸地压在它的书架上。

据说大量的魔法可以严重扭曲凡人的世界,所以幽冥大学的图书馆并不遵循一般的时空法则。有人说它能永无止境地向下延伸,你可以在远处的书柜中间溜达好多天。还有人说在那里头某个地方,走失的学生组成了不同的部落,而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则潜伏着各种古怪的生物,另外还有许多更加古怪的生物把它们当做猎物。

如果要深入充满霉味的黑暗去远处找书,聪明的学生一定会用粉笔在书柜上留下记号,并且告诉朋友们,如果自己没去吃晚饭,就赶紧派人搜救。

此外,因为魔法不可能被绑得很死,图书馆里的书也绝不仅仅是打成浆的木头和纸张而已。

纯粹的魔法在书脊上噼啪作响,顺着钉在书架上的铜栏杆传至地面;之所以需要这些铜栏杆,正是为了安全考虑。一道道微弱的蓝色火焰爬行在书柜之间,你还能听到一种声音,一种纸张质地的窃窃私语,就好像这里栖息着一大群八哥。在寂静的夜晚,魔法书会聚在一起聊聊天。

此外还有呼噜声。

书架上的光线其实并不能照亮黑暗,反而更凸显了它的存在。不过借助那紫色的闪光,我们勉强可以看见一张又老又旧的书桌,就在主穹顶的正下方。

呼噜声来自书桌底下。一床破破烂烂的毯子盖着什么东西,乍看仿佛是一堆沙袋,但其实是只成年的雄猩猩。

这就是图书管理员。

如今很少还会有人对他是只类人猿说三道四。事情的起因是一场魔法事故——在强大的魔法书大量聚集的地方,这样的意外总是防不胜防——而且大家ー般都认为他运气还不错。毕竟他的形态跟过去相比几乎毫无二致,再说人家也允许他继续过去的工作——干这活儿他确实挺在行的,尽管说“允许”其实不大准确。问题的关键似乎在于他可以卷起上嘴唇,露出一口黄得吓人的牙齿;大学理事会从未见到过如此“牙”多势众的嘴,于是他的去留问题也就一直没人提起。

但现在又有了另一种声音,与之前的声音全然不同,那是大门被推开的嘎吱声。有人蹑手蹑脚地穿过图书馆,消失在一堆堆书柜中间。魔法书纷纷发出愤怒的沙沙声,几本比较厉害的还摇响了自己的铁链。

图书管理员被轻柔地雨声所安抚,继续熟睡。

半英里之外,在排水沟的怀抱里,夜巡小队的魏姆斯队长张开嘴巴,唱起歌来。

此时,午夜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袍的人影,他借着沿途门廊的掩护一路小跑,最后来到一扇阴森、冷峻的大门跟前。一扇大门而已,竟能阴森到如此地步,真可谓煞费苦心。你会觉得人家肯定曾经把建筑师叫来,给了他非常详尽的指示。比方说,咱想要用深色的橡木搞出点叫人望而生畏的效果,所以你应该在拱门上放一个吓人的怪兽出水口,摔门的时候那动静要跟巨人的脚步声一样,事实上,要叫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你来按门铃,别指望能听到“叮咚”一声。

那人影在深色的木门上敲出一串复杂的暗号。有人拉开木栓,打开一个小窗口。一只警惕的眼睛从里头望出来。

“‘意味深长的猫头鹰在夜里高叫。’”来人一面说,一面拧着被雨水打湿的袍子。

“‘然则苍老的贵族悲伤地走向群龙无首的人们。’”格栅另一侧,一个声音吟咏道。

“‘万岁,为了老处女的姐妹的女儿欢呼。’”浑身滴水的人接口道。

“‘对于刀斧手,苦苦哀求的人都是一个高度。’”

“‘然而毫无疑问,玫瑰就在荆棘之中。’”

“‘好妈妈为迷途的男孩做了蚕豆汤。’”门后的声音说。

接下来是片刻的寂静,周围只剩下雨声。然后来人问,“啥?”

“‘好妈妈为迷途的男孩做了蚕豆汤。’”

又是一阵寂静,比先前持续得更久些。然后那个湿漉漉的人影说:“你确定粗制滥造的高塔没有在蝴蝶经过时狠狠地摇晃?”

“不,是蚕豆汤没错。抱歉。”

雨水嘶嘶地往下落,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尴尬的沉默。

“那笼中的鲸鱼呢?”浑身湿透的访客拼命缩起身子,想借那扇紧闭的大门稍微挡挡雨。

“它怎么了?”

“它永远无法见识大海广袤的深度,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

“哦,笼中的鲸鱼。你要找的是暗夜之明理兄弟会。往底下走,再三个门。”

“那你们又是谁?”

“我们是天启及古老的易兄弟会。”

“我以为你们的聚会地点是在糖浆街。”思索片刻之后,那个湿漉漉的访客说。

“没错,那个,你知道的,每周二那房间归回纹细工俱乐部使。安排上出了点岔子。”

“噢?好吧,多谢。”

“别客气。”小窗砰的一声关上了。

黑袍人影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踩着满地雨水继续往前走。这里确实还有一扇门。修房子的家伙似乎懒得费神,设计压根儿没怎么变。

他敲过门,带木栅的小窗飞快地打开了。

“怎么?”

“听着,‘意味深长的猫头鹰在夜里高叫。’嗯?”

“然则苍老的贵族悲伤地走向群龙无首的人们。”

“‘万岁,为了老处女的姐妹的女儿欢呼。’OK?”

“‘对于刀斧手,苦苦哀求的人都是一个高度。’”

“‘然而毫无疑问,玫瑰就在荆棘之中。’这外头雨可大着呢。你知道的,对不?”

“当然。”那语调显示出对方确实知道这ー点,而且还知道他本人并没有站在雨里。

来人叹口气。

“‘笼中的鲸鱼永远无法见识大海广袤的深度。’”他说,“希望这句能让你高兴些。”

“‘粗制滥造的高塔在蝴蝶经过时狠狠地摇晃。’”

来人紧紧抓住窗口的栅格,把身子往上拉,然后恶狠狠地说:“快放咱进去,我全身都湿透了。”

又是一阵湿淋淋的沉默。

“那深度……你说的是广袤还是感冒?”

“广袤,我说的是。广袤的深度。因为那是,你知道,深度。是我,妙手兄弟。”

“我听着倒像是感冒。”隐藏在门后的看门人谨慎地说。

“听我说,你到底想不想要那本该死的书?反正我是无所谓,我可以回家睡觉去。”

“你确定是广袤?”

“听着,那该死的深度有多深我一清二楚。”妙手兄弟急切地说,“你还是个讨人嫌的菜鸟的时候我就明白它到底有多广袤。现在你到底开不开门?”

“那……好吧。”

只听门栓慢慢滑开,一个声音道:“你能不能推一下?天气潮湿的时候,未经教导者不可进入之知识大门老是有点卡。”

妙手兄弟用肩膀硬把门顶开,凶神恶煞地瞪了看门人兄弟一眼,然后急匆匆跑进屋里。

其他人都站在中心圣所里等着他,他们看上去略有些局促,表明这些人平常很少有机会穿上带兜帽的吓人黑袍。终极无上大师朝他点点头。

“妙手兄弟,对吧?”

“是的,终极无上大师。”

“你可得到派你去寻的物件了吗?”

妙手兄弟从袍子底下摸出一个包裹。

“就在我说的那个地方。”他说,“一点问题也没有。”

“干得漂亮,妙手兄弟。”

“谢谢,终极无上大师。”

终极无上大师敲敲小槌,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力。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众人大致围成了一个圆圈。

“肃静。明理兄弟会独一无二的至高殿堂啊,”他吟道,“知识大门可已经关闭,足以阻挡异教徒与无知的蛮子?”

“卡得死紧。”看门人兄弟回答道,“主要是天气太潮。下星期我把刨子带来,立马就能把它——”

“行了,行了,”终极无上大师好不耐烦,“只答声‘是’其实也够了。三重圈可已经确实描绘完毕?在此的人可都在此了?对于无知的蛮子来说,他最好勿要出现于此,否则他将被从此地带走,加斯筋被割开,他的募司暴露在大风底下,他的维切忒被无数铁钩撕裂,他的菲堇穿在长矛之上……怎么有什么问题?”

“抱歉,你刚刚说‘明理兄弟会’?”

一个孤零零的人影举起手来,终极无上大师朝他瞪起眼睛。

“没错,明理兄弟会,神圣知识的守护者,我们的历史追溯到何时已无人能——”

“应该是去年二月。”看门人兄弟热心地说。终极无上大师不禁感到,看门人兄弟实在还没有真正进入角色。

“抱歉。抱歉。抱歉,”那个忧心忡忡的人影说,“搞错了社团,恐怕是。肯定是转错了弯。我这就走,实在是抱歉……”

“并且他的菲堇穿在长矛之上。”终极无上大师意有所指地重复道,他的声音与看门人兄弟奋力拉门的木头噪音相映成趣。“好了没有?还有哪个无知的蛮子走错了路,刚好来到我们中间?”他狠狠挖苦道,“嗯。好。真教人高兴。四座守望塔可已经安全了?或者这要求对你们有些太高?哦,很好。圣洁之裤,可有人想起来要赦免它吗?哦,你?没做错吗?我要检查的,你知道……好吧。还有窗户,可都按照古老的传统,用智慧之红线绑紧了?好。那么现在我们或许可以继续了。”

终极无上大师显得有些恼火,就好像来到媳妇家里的婆婆,手指抹过最顶上的架子,却发现上头竟然一尘不染。

好一群笨蛋,他暗想。一堆无能的傻瓜,哪个秘密社团肯碰他们一下?哪怕用一根十尺长的权威之杖戳他们一下人家也不肯的。这些人,最简单的秘密握手也会折了手指头。

但无论如何,这却是一帮有潜力的傻瓜。那些有本事、有希望、有野心、有自信的人,就让给其他社团好了。他偏要选这帮满腹牢骚、愤愤不平的家伙。他们满肚子都是怒气和怨恨,他们知道只要有机会,自己准能搞出大动静。他要的就是这些人。这些人有足够的恶意和报复心,唯一阻挡他们的不过是由无能和轻度偏执筑起的薄薄墙壁。

以及愚蠢。他们个个都宣过誓,他暗想,却没有一个想到要问问菲堇到底是什么东西。

“兄弟们,”他说,“今晚我们要讨论一个影响深远的重大问题。安科-莫波克的良好秩序,不,它的整个未来都掌握在我们手中。”

他们靠得近了些。终极无上大师感觉到了权力那熟悉的刺激。他们生怕听漏了他一个字。为这感觉,值得穿上这傻乎乎的鬼袍子。

“难道我们不是很清楚吗?安科-莫波克被腐败的政客所奴役,他们大发横财、飞扬跋扈,而善良的居民却处处碰壁,几乎沦为他们的奴仆。”

“我们当然清楚!”过了一小会儿,等众人终于把这话消化之后,看门人兄弟发出了热烈的回应。“就上星期,在面包师公会,我还向奎其力师傅指出过这个问题——”

起作用的不是眼神,因为终极无上大师严格要求兄弟们遮住整张脸,让它们处在神秘的黑暗当中;但他好歹还是借愤慨的沉默截断了看门人兄弟的喋喋不休。“然而事情并非从来如此。”终极无上大师继续往下说道,“曾经有一个黄金时代,那时候配得上权位和尊重的人会得到他们应得的奖赏。在那个年代,安科-莫波克不仅仅是座大城市,它还是座伟大的城市。那是富于骑士精神的年代。那是——怎么,守望塔兄弟?”

一个黑袍的大块头把手放下来。“你指的是我们有国王的时候吗?”

“很好,兄弟,”终极无上大师对这难得的灵光闪现有些恼火,“并且——”

“可这东西好几百年前就闹清楚了。”守望塔兄弟说,“那时候不是有场大战什么的吗?从那以后我们就只有贵族了,比如王公。”

“是的,很好,守望塔兄弟。”

“现在已经没有国王了,我想说的就是这。”守望塔兄弟热心地解释道。

“正如守望塔兄弟所说,王室的传承——”

“因为你提到骑士精神我才明白的。”守望塔兄弟高高兴兴地说,“骑士。过去他们还有那些——”

“不过,”终极无上大师厉声道,“安科王室的传承很可能不像过去以为的那样已经烟消云散,王室的后裔至今仍然存在。通过对古老卷宗的研究,我得出了以上结论。”

他满怀希望地沉默下来,然而他所期待的效果并没有出现。“烟消云散”他们大概没什么问题,他暗想,但“后裔”恐怕确实有点深奥过头了。

守望塔兄弟再次举手。

“怎么?”

“你的意思是说王位还有个继承人之类的在什么地方吗?”守望塔兄弟问。

“事实可能正是如此,对。”

“嗯。他们就是这样的,我说。”守望塔兄弟一脸高深,“老是这样子。书上都写着。遗孤,大家管他们叫。他们跑到很远很远的荒野里潜伏好多年,一代代把秘密的宝剑和胎记传下去。然后等到老王国需要的时候,他们就突然跳出来,把所有篡位的家伙都赶跑。然后大家就皆大欢喜了。”

终极无上大师感觉自己张大了嘴。他实在没料到事情竟然这样容易。

“嗯,好吧,”终极无上大师看出这次发话的是泥水匠兄弟。“可这又怎么样?咱就假设有个遗孤到了城里,他走到王公跟前说,‘嘿,我说,我是国王,这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胎记,现在滚吧你。’然后他能捞到什么好处?大概两分钟的寿命,不多不少。”

“你没听明白。”守望塔兄弟道,“关键是,遗孤要在王国受到威胁的时候出现,对吧?然后每个人都会明白过来,嗯?然后人家就把他抬到王宫去,他诅咒几个人,宣布休假半天,散点财。就好像鲍伯是你舅舅,简单明了。”

“他还必须娶个公主,”看门人兄弟说,“因为他只是个猪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谁说他是什么猪倌了?”守望塔兄弟问,“我从来没说过他是猪倌。这跟猪倌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说的也有些道理。”泥水匠兄弟道,“一般的遗孤,通常都是个猪倌或者看林人或者诸如此类的。这关系到那啥,识别度。他们必须表现得好像,你知道,出身低贱。”

“出身低贱没什么了不起的。”一个个头很迷你的兄弟说道,此人似乎完全就是一堆口臭的黑袍子。“低贱的出身我有一大把。在我家猪倌就算很上档次的职业了。”

“可是你家里并没有国王的血统,厕清兄弟。”泥水匠兄弟道。

“这可说不准。”厕清兄弟闷闷不乐地说。

“好吧,我说,”守望塔兄弟勉强让步,“这话也没错。不过在关键时刻,你瞧,货真价实的国王会掀开斗篷,大喊一声:‘嘿!’然后他们身上那些关键的国王特征就会闪闪发光。”

“怎么发光,到底?”看门人兄弟问。

“——没准儿就有国王的血呢,”厕清兄弟嘟囔道,“凭什么说我就没有国王的血——”

“听着,事情就是这样的,嗯?你看见了就知道。”

“可在这之前他们还必须拯救王国。”泥水匠兄弟说。

“哦,没错,”守望塔兄弟有些沮丧,“最主要的部分,这是。”

“从谁手里救,那是?”

“——谁都可能流着国王的血,我也一样有权利——”

“还有王公怎么办?”看门人道。

作为新晋的王室问题专家,守望塔兄弟以权威的身份摇摇头。

“王公到底算不算个威胁,这可不好说。”他分析道,“他不大像平常那些独裁者。不像过去有几个那么坏。我是说,他并不当真搞压迫。”

“我天天都被压迫来着。”看门人兄弟说,“奎其力师傅,就是我干活的地方,他一直压迫我,从早上到中午,再到晚上,冲我大声嚷嚷之类的。还有蔬菜店的那个女人,她也老是压迫我。”

“没错,”泥水匠兄弟道,“我的房东压迫我才厉害。使劲砸我的门,不停念叨我欠他房租——这简直是弥天大谎。还有隔壁的人也整晚压迫我。我告诉他们,我白天得干活,还有什么时间可以学吹大号?这就是压迫,千真万确。如果我没有生活在压迫者的铁蹄底下,我可不知道谁还能算得上是受了压迫。”

“要这么说的话——”守望塔兄弟缓缓说道——“我估摸着我的小叔子也在天天压迫我,他满嘴都是他新买的马和马车。这些我都没有。我是说,这难道公平吗?我敢打赌,国王肯定不会允许有人这么受压迫,他可不会让底下人的老婆成天唠叨,拿他们为啥不像咱罗德尼一样有驾新马车来压迫他们。”

终极无上大师听着他们的讨论,觉得有点头晕——就好像他知道有雪崩这回事,可死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在山顶上丢了个小雪球,居然能引发这样叫人惊叹的后果。他简直都不需要煽风点火了。

“我敢打赌,国王对房东什么的肯定有话说。”泥水匠兄弟道。

“而且炫耀自己马车的人都会被他划成不法分子。”守望塔兄弟说,“再说买车的钱没准儿还是偷来的呢,依我看。”

“我认为,”终极无上大师稍微调整一下谈话的方向,“一位明君,他会立法禁止那些不配拥有漂亮马车的家伙拥有漂亮马车。”

接下来是一阵若有所思的沉默,在场的兄弟都悄悄把宇宙分成两个部分,并且把自己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没错,这才公平。”守望塔兄弟慢腾腾地说,“不过泥水匠兄弟说得没错,真的。如果只是蔬菜店的女人瞪了看门人兄弟两眼,遗孤是不会为了这个缘故暴露他的使命的。没有冒犯的意思。”

“而且还缺斤少两得厉害,”看门人兄弟道,“而且她还——”

“好,好,好,”终极无上大师说,“思想正统的安科-莫波克居民的的确确生活在压迫者的铁蹄底下。然而,国王通常只在更加戏剧性的情况下才会表露自己的身份,比如说,战争。”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尽管这是一群脑子里只能想到自己的笨蛋,可总该有一个够机灵,提出那个建议吧?

“过去曾经有过一则预言还是什么的,”泥水匠兄弟说,“我爷爷跟我讲过,”他使劲儿回想,连眼神都呆滞了,“‘啊,国王会用法律与正义,他所知道的唯有真理,以及手中的宝剑守卫和保护人民。’你们干吗都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编的。”

“唔,这个咱们都听过。可它能有啥好处?”守望塔兄弟道,“我的意思是,他准备怎么样,像天启四骑士一样骑着法律、真理什么的跑进城来吗?大家好啊,”他尖起嗓子,“俺是国王,那边那个是真理,正在饮他的马。不大现实,不是吗?咱实话实说,传说可信不得。”

“为什么信不得?”厕清兄弟很不高兴。

“因为它们具有传奇性质。就凭这个。”守望塔兄弟道。

“还有睡美人,”泥水匠兄弟说,“只有国王能叫醒她们。”

“别傻了。”守望塔兄弟严厉地批评道,“我们又没有国王,所以也不可能有公主。很简单的道理。”

“当然了,搁在过去这就容易多了。”看门人兄弟高高兴兴地说。

“为什么?”

“他只需要杀死一条龙。”

终极无上大师握紧双手,向任何正巧听着这场对话的神仙献上无声的祷告。他没看错这些人。他们乱七八糟的小脑袋迟早会把他们领到你所希望的地方去。

“多么有趣的想法。”他颤声说。

“没用,”守望塔兄弟阴沉沉地反驳道,“现在已经没有龙了。”

“也不是不能有。”

终极无上大师把指关节捏得咔嗒作响。

“啥?”守望塔兄弟道。

“我说,也不是不能有。”

从守望塔兄弟的蒙头斗篷深处传来神经质的笑声。

“什么,真正的龙?老大的鳞片和翅膀?”

“没错。”

“呼吸像是熔炉里的气流?”

“没错。”

“脚上还有些螯什么的?”

“你是说爪子?哦,没错。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你什么意思,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我原本希望这话用不着解释,守望塔兄弟。如果你想要龙,你就能有龙。你可以把龙带到这儿来。就现在。到城里。”

“我?”

“你们大家。我是说我们。”终极无上大师回答道。

守望塔兄弟有些迟疑,“那个,我不知道是不是个好主意——”

“而且它还会听从你的每一道命令。”

这话把他们镇住了。这话让他们伸长了脖子。这话就好像丢进狗窝里的肥肉一样落到了他们躲躲闪闪的小脑袋跟前。

“你能再说一遍吗?”泥水匠兄弟缓缓地道。

“你们可以控制它。你们可以命令它做任何事。”

“什么?一条真正的龙?”

终极无上大师在兜帽形成的私密空间里翻了个白眼。

“是的,真正的龙。不是小不点沼泽龙。真家伙。”

“可我总以为它们是,你知道……杜赚。”

终极无上大师上身前倾。

“它们是杜撰,也是真实,”他高声道,“既是波也是粒子。”

“这话可听不懂了。”泥水匠兄弟缓缓说道。

“那么让我来演示一番。请把书拿过来,妙手兄弟。谢谢你。兄弟们,我必须告诉你们,当我接受奥秘大师们的教导——”

“什么大师来着,终极无上大师?”泥水匠兄弟问。

“你干吗不好好听着?你从来不听。他说的是奥秘大师!”守望塔兄弟道,“你知道,那些住在哪座山上的受人尊敬的智者,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由他们暗中操控的,他们教会了他所有这些古老的学问,可以在火上行走什么的。他上星期才告诉我们的。这些你都会教给我们,对吧,终极无上大师?”最后他一脸谄媚地问。

“哦,奥秘大师,”泥水匠兄弟说,“抱歉。全怪这些神秘兜帽。抱歉。奥秘。我记起来了。”

等我统治了安科-莫波克,终极无上大师向自己保证道,到时候再也不会有这些白痴了。我要重新组织一个秘密社团,只接纳敏锐又聪明的人,当然也不能太聪明。不能太聪明。然后我们就要推翻冷酷的独裁,迎来一个充满文明、博爱和人道主义的崭新时代,安科-莫波克会变成一个乌托邦,然后如果我说了算数的话,泥水匠兄弟这样的人就会被文火慢慢烤熟,而且我说了是会算数的。泥水匠兄弟,还有他的菲堇。

“刚才说到,当我接受奥秘大师们教导的时候——”他继续往下讲。

“就是他们告诉你你必须踩着米纸走路那阵子,对吧?”守望塔兄弟接过话头聊起来,“我一直觉得这部分挺棒。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收集蛋白杏仁饼底下的米纸。妙极了,真的。我可以踩着它走,一点不费工夫。加入个正经秘密社团就有这效果,要我说。”

等他上了烤盘,终极无上大师暗想,泥水匠兄弟肯定不会寂寞。

“你在智慧的大道上留下的脚印对我们大家都是很好的榜样,守望塔兄弟。”他说,“不过如果能允许我继续往下讲的话——在许许多多秘密中间——”

“——来自存在之心的秘密——”守望塔兄弟表示赞许。

“——来自存在之心,正如守望塔兄弟所说,的秘密中间,我们可以找到高贵的龙族现在所处的位置。认为它们已经灭绝的想法是大错特错了,它们不过是另找了一个进化空间,而且我们可以把它们从那里召唤过来。这本书里——”他把书一扬——“就有具体的指示。”

“就在这本书里?”泥水匠兄弟问。

“此书可非同寻常。全世界唯此一本。我花了许多年才找到它。”终极无上大师道,“图布尔·德·玛拉凯忒亲手所写,他是龙族知识的伟大学生。他的亲笔。他召唤过各种大小的龙。你们也一样可以。”

又是一阵漫长、局促的沉默。

“唔。”看门人兄弟说。

“我听着有点像是,你知道……魔法。”守望塔兄弟显得有些紧张,就好像他已经发现了豌豆藏在哪个杯子底下,却不愿意说出答案,“我是说,绝不是想质疑你那至高无上的智慧啥的,不过……嗯……你知道……魔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是。”泥水匠兄弟也浑身不自在。

“主要是,呃,巫师,你瞧,”妙手兄弟道,“你大概不大清楚这事儿,你在山上跟他们那些受尊敬的隐四混的时候。可这儿的巫师要是逮住你干这个,就会跟一吨砖块一样朝你扑过来。”

“分工,他们管这叫。”泥水匠兄弟说,“就好像,我不捣鼓什么神秘因果的交错那啥,他们也不碰泥水的活儿。”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问题。”终极无上大师道。事实上,问题在哪儿他看得再清楚没有了。这就是最后一道障碍。帮他们的小脑瓜跨过去,世界就会掉进他的手掌心里。他们的自私自利笨拙得叫人目瞪口呆,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让他失望过。现在肯定也不会。

他的兄弟们不安地骚动着。最后厕清兄弟说话了:

“哼。巫师。他们知道什么叫活计?”

终极无上大师深吸一口气。啊……

尖酸的怨气明显浓重起来。

“一无所知,这话不假。”妙手兄弟说,“走路的时候鼻孔翘到天上,对咱这些人不屑一顾。有一阵我在大学干活的时候经常看见他们。屁股足足一里宽,我跟你说。谁见他们老老实实干过什么活儿?”

“比方说偷东西,你意思是?”守望塔兄弟从来都不怎么待见妙手兄弟。

“当然了,他们肯定会告诉你说,你不应该随便搞什么魔法,”妙手兄弟刻意无视对方,“因为只有他们才知道怎么才能不打破宇宙的平衡啥的。要我说,满嘴胡说八道。”

“这——这个么,”泥水匠兄弟道,“我不知道,真的。我是说,你把泥水混错了,不过是脚上沾上好多灰浆而已。可你要是把魔法弄错一丁半点,他们说会从暗处钻出来好多恐怖的东西,害得你苦不堪言。”

“没错,可这些都是巫师说的。”守望塔兄弟若有所思地说,“说实话,我从来就受不了他们。多半只是他们发现了好东西,又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说到底,除了手舞足蹈、又念又唱之外还有啥?”

大家想了想。听起来挺有道理,假使他们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他们肯定不会想要其他人跑来分一杯羹。

终极无上大师认定时机已经成熟了。

“那么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了,兄弟们?我们已经准备好演练魔法了?”

“哦,演练,”泥水匠兄弟松了一口气,“我倒不介意演练演练,只要不动真格的就成——”

终极无上大师把书拍得砰的一声响。

“我的意思是使用真正的咒语!让安科-莫波克回到正确的轨道!召唤一条龙!”他喊道。

所有人都朝后退了一步。看门人兄弟问:“然后,如果我们搞到了龙,正统的国王就会出现了,就这样?”

“对!”终极无上大师道。

“我看也是,”守望塔兄弟积极表示支持,“很明显的道理,因为命运和神秘莫测的天命。”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片兜帽纷纷点起头来。只泥水匠兄弟还有些不大乐意的样子。

“那——那个,”他说,“不会搞出什么乱子来的,对吧?”

“我向你保证,泥水匠兄弟,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停手。”终极无上大师圆滑地答道。

“那……好吧,”这位兄弟终于不再迟疑,“那就先稍微试一试。我们能不能让它多留一会儿,好烧掉,比方说,所有压迫人的蔬菜店?”

啊……

他赢了。世上又会有龙了。还会有一位国王。不是以前那种国王,这个国王会听从他的号令。“这个么,”终极无上大师道,“就看你能帮上多少忙了。首先,我们需要你尽可能多找些带魔法的物品……”

最好还是不要让他们看见书的最后半截给烧成了一块黑炭。玛拉凯忒那家伙显然成事不足。

他会比他强得多,而且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

屋外雷声滚滚。

据说神仙拿凡人的生命来游戏。但究竟是哪些游戏、为什么要玩这游戏、棋子的身份到底如何、游戏是什么样的、规则是什么——谁知道呢?

最好还是不要臆测。

雷声滚滚……

它滚出了一个“6”。

现在让我们暂时离开安科-莫波克这座双子城的湿淋淋的街道,随镜头穿过碟形世界的晨雾,然后聚焦到一个年轻人身上。他正朝双城的方向进发,开朗、真诚,就像飘向主航道的冰山一样没有丝毫坏心眼。

这个年轻人名叫卡萝卜。之所以取这名字并不是因为他的头发——顺便说一句,为了个人卫生的缘故,他父亲总是替他把头发剪得很短——而是因为他的体形。

他拥有锥形的身材。男孩子只要过得规矩,吃得健康,再加上大口大口呼吸山里的空气,准能长成这样。每当他想要绷紧肩膀上的肌肉,都必须先让其他肌肉让出道来。

他还带着把剑,是在非常神秘的情形底下得到的。非常神秘。因此,让人吃惊的是这把剑竟然不带魔法,也没有名字。挥舞这把剑的时候你不会感受到巨大的力量,只会让你的手上磨出水泡。你可以绝对肯定:这把剑从前被使得太狠,以至于磨损了全部附加属性,现在的它只是一块长条形金属,带着锋利的边缘。这是一把剑中翘楚,但它身上并没有铭刻命运的印记。

事实上,它简直就是独一无二的。

雷声滚滚。

双城的排水沟发出轻柔的汩汩声,夜晚的垃圾顺水漂流,时不时还略微抱怨几句。

流水来到仰躺在排水沟里的魏姆斯队长跟前,兵分两路,分别从他身侧流过。魏姆斯睁开眼。片刻空洞的平和之后,记忆的铁锹给了他迎头一击。

这一天对夜巡队是个糟糕的日子。首先就是赫伯特·加斯筋的葬礼。怜的老加斯筋。他违反了警卫队的一个基本原则。对于加斯筋这种人,这条原则不可能有违背第二次的机会,所以他就被放到了浸透水的地里,雨水敲打着他的棺材,除了夜巡队剩下的三个队员,再没有别人来表示哀悼。夜巡队确实是全城最受鄙视的团体。科垄军士哭了。可怜的老加斯筋。

可怜的老魏姆斯,魏姆斯暗想。

可怜的老魏姆斯,躺在排水沟里。可他就是从这儿起家的。可怜的老魏姆斯,胸甲底下都有水在打圈儿。可怜的老魏姆斯,只能望着别的东西在沟里慢慢往前淌。这会子,可怜的老加斯筋眼前的景色多半都比这强。

想想看……从葬礼出来以后,他喝醉了。不对,不是喝醉了,还少了一个字,应该是“更”,没错,他喝得更醉了。因为整个世界都扭曲着,全不对头,就像哈哈镜,只有靠酒瓶的瓶底才能让它变回本来面目。

还有件什么事,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夜晚。上班时间。不过对于加斯筋当然是另外一码事了。得找个新人。正好有个新人要来,不是吗?乡下来的土包子。一封信。村里来的乡下人……

魏姆斯放弃思考,躺回排水沟里。沟里的水继续打着转。

他头顶上,闪闪发光的字母在雨中嘶嘶地明灭着。

卡萝卜之所以长得这样人高马大,其实倒不仅仅是因为山里空气清新。他在矮人的金矿长大,每天都要花十二个钟点把推车拖上地面,这项运动肯定也很有帮助。

他走路时常常佝偻着上身。这得怪掌管金矿的矮人,他们一般都认为五英尺无疑是天花板的绝佳高度。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与众不同,比如比其他矮人更容易受伤。另外就是,有一天父亲走到他面前——或者更准确地说,走到他腰前——告诉他说,他其实并非像他一直相信的那样,是个矮人。

长到差不多十六岁才发现自己搞错了人种,这确实有点恐怖。

“之前咱都不想提起这事儿,儿子。”他父亲说,“咱总以为你长大了就不会那个了,你瞧。”

“长大了就不会哪个?”卡萝卜问。

“长。但现在你母亲觉得,也就是说,我们俩都觉得,你该回到你自己人中间去了。我是说,这不公平,把你关在这儿,没个跟你一样高的人做伴儿。”他父亲不住地捻着头盔上一颗松掉的铆钉,这动作说明他显然非常焦虑。“呃。”他又补充道。

“可你们就是我的自己人!”卡萝卜绝望地说。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他父亲道,“从另外一种更加精准更加确切的意义上来说,不。全得看基因什么的,你瞧。所以如果你出去看看世界是什么样,这大概会是个挺不错的主意。”

“什么,永远吗?”

“哦,不!不。当然不是了。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回来玩儿。不过,唔,你这样年纪的小伙子,困在这底下……这可不好。你知道,我是说,已经不是孩子了。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跪在地上走什么的。这可不好。”

“那我的自己人到底是谁?”卡萝卜有些糊涂。

老矮人深吸一口气,“你是人类。”

“什么,就好像瓦内锡先生?”瓦内锡先生每周都驾着他的牛车上山来,拿各种东西跟矮人换金子。“那些大高个?”

“你六点六英尺,孩子。他才五英尺。”矮人又开始拨弄头盔上的铆钉,“你看,事情就是这样。”

“好吧,可是——可是也许我只是个子长得高而已。”卡萝卜还在垂死挣扎,“毕竟,人类可以有矮个子,为什么就不能有高个子的矮人呢?”

他父亲顶和气地在他膝盖背面拍了拍。

“你得面对现实,孩子。你在地面上头会舒服得多。这是你的血统。再说上头的天花板也没这么低。”你总不会老被天空撞晕过去吧,他暗暗加上一句。

“等等,”因为计算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卡萝卜紧紧皱起了诚实的眉毛,“你是矮人,对吧?妈妈也是矮人。所以我肯定也是矮人。错不了。”

矮人叹口气。他原本指望可以悄悄靠近目标,比方说花上好几个月,再慢慢把这事儿透露给他,但现在已经没这工夫了。“坐下,孩子。”他说。

卡萝卜坐下来。

“事情是这样的,”等男孩那张诚实的大脸跟他自己的脸靠近些,矮人沮丧地说起来,“有一天我们在森林里发现了你。你在一条小路旁边晃晃悠悠地走来走去……唔。”头盔上的铆钉嘎吱一声。矮人一口气说下去。

“事实上,你瞧……附近有好些马车。着了火,可以说是。还有死人。唔,没错。死得很彻底的人类。都怪强盗。那年冬天真是个糟糕的冬天,各种各样的家伙都跑到山里来了……所以我们当然就把你带回了家,然后,那个,那年冬天很长,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妈也习惯了有你,然后,那个,我们老是忘了让瓦内锡帮忙打听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反正大概就是这样了。”

卡萝卜的反应相当平静,大部分是因为他几乎没怎么听懂。再说了,根据他现有的知识,在树林里找到个学步的小孩儿正好就是生孩子的标准程序。对于矮人来说,没进入青春期的矮人都不够成熟,不能把生育的技术环节讲给他听。

“好吧,爸爸。”他说着把身子往前倾,好对上矮人的耳朵,“可你知道,我和——你知道薄荷·岩咂咂不?她真的很美,爸爸,胡子软得像,像,像一种特别软的东西——我们之间有了默契,你知道——”

“是的,”矮人冷冷地说,“我知道。她父亲跟我聊过几句。”她母亲也跟你母亲聊过几句,他暗暗补充道,然后她又跟我聊过几句。这么多“几句”加一块儿,真是许多许多句啊。

“倒不是说他们不喜欢你,你是个靠得住的好小子,活儿干得也不错,你会是个好女婿。四个好女婿,顶得上。问题就在这儿。而且再说了,她也才六十岁。这不合规矩。不合适。”

他听说过有被狼养大的小孩。真不知道狼王是不是也得处理这样棘手的麻烦事。也许得把他带到一片安静的空地上,对他说,你瞧,儿子,也许你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不像咱们其他狼一样毛茸茸的……

他跟瓦内锡讨论过这个问题。是个踏实可靠的家伙,瓦内锡。当然了,他认识他父亲……说起来,他其实还认识他爷爷。人类似乎撑不了多长时间,多半是因为把血泵那么高太费力气。

“这是个问题,国王。毫无疑问。”老头儿是这么说的,当时他们正坐在2号矿井外头的长椅上,小口小口抿着烈酒。

“他是个好孩子,千真万确,”国王道,“做事很稳当。诚实。虽然说不上机灵,可你让他干什么事儿,他不做完绝不罢休。很听话。”

“你可以砍掉他的腿。”瓦内锡说。

“问题不在于他的腿。”国王阴沉沉地说。

“啊。没错。好吧,那样的话你可以——”

“不行。”

“确实,”瓦内锡若有所思地表示同意,“唔。好吧,那你就没别的法子,只能把他送走。让他跟人类接触接触。”他放松下来,“你手上,国王,是只鸭子。”他加上一句,满口不言而喻的腔调。

“这个话,恐怕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现在他连自己是人类都还不肯相信来着。”

“我指的是跟小鸡一起养大的鸭子。农场里这种事儿多了去了。发现自己没办法啄那该死的米,又不知道游泳是什么意思。”国王礼貌地听着。矮人对农业一般没什么兴趣。“可如果你把他送到其他鸭子中间去,让他湿湿脚,他就不会再追着矮脚鸡跑了。就好像鲍伯是你舅舅。”

瓦内锡靠着椅背,一脸自鸣得意的神情。

如果你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地下度过的,你的头脑会变得非常实事求是。隐喻和类比对矮人全无用处。石头很硬,黑暗很黑。千万别打乱这种直白的描述,否则准会惹上大麻烦,这就是他们的座右铭。好在国王已经跟人类打了两百年交道,所以尽管很费了些周折,但他总算在脑子里发展出一套工具,几乎足以帮助他了解人类的意思。

“我敢说我舅舅是毕炯·健臂才对。”他缓缓地向对方指出。

“一回事。”

一阵短暂的沉默,国王把这话拿来仔细分析。

“你的意思是说,”他字斟句酌地说,“我们应该把卡萝卜送走,让他成为人类中间的鸭子,因为毕炯·健臂是我舅舅。”

“他是个好小子。他这样身强力壮的大块头,机会多的是。”瓦内锡道。

“我听说过有矮人去大城干活的,”国王似乎不大自信,“然后他们会给家里人寄钱回来,这是非常恰当和令人称道的。”

“这不就得了?给他找个活儿,比方说——”瓦内锡搜肠刮肚寻找灵感——“比方说城市警卫队之类的。我曾曾祖父就在警卫队干,你知道。对一个大块头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营生,我祖父说。”

“警卫队是什么东西?”国王问。

“哦,”瓦内锡说得有些含糊,他一家三代都没走出过方圆二十里地,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每天就是确保大家规规矩矩,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是非常恰当的事务。”国王说。由于他通常是那个叫人干什么的人,因此对于大家是不是应当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一问题抱有十分坚定的看法。

“当然,他们可不会什么人都要。”瓦内锡往自己记忆最深处搜索。

“我想也是,这样一个重要的职位。我会给他们的国王写一封信。”

“他们好像没有国王,”瓦内锡说,“只有一个人告诉所有人该干吗。”

矮人的国王平静地接受了这一消息。什么叫国王?在他看来百分之九十七不就是这个么。

卡萝卜听到对自己的安排时并没有大惊小怪,就好像人家只是指挥他重新打开4号矿井,或者要他砍些树来做支撑物一样。矮人生来个个都是这样,尽职尽责、严肃认真、遵纪守法、深思好学;他们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缺点:几杯黄汤下肚之后,就喜欢一面高喊着“啊啊啊啊啊啊!”,一面朝敌人冲过去,然后把他们的腿从膝盖处砍成两段。卡萝卜看不出自己为什么应该有所不同。他会去城里——不管那是个什么东西——然后好好把自己锻炼成一个男子汉。

他们只要最好的,瓦内锡说过。卫兵必须武艺高超,思想和言行都要干净得体。老头儿从自己祖先的夸夸其谈里挖出好些故事,比如月夜里房顶上的紧张追捕,比如与不法分子的殊死搏斗——当然了,所有这些战斗他的老祖宗都大获全胜,尽管对手在人数上占了很大优势。

卡萝卜不得不承认,这听上去的确比挖矿强多了。

深思熟虑之后,矮人王给安科-莫波克的统治者写了一封信,恳请他考虑给卡萝卜一个机会,与城中最优秀的男子汉并肩作战。

矿坑里很少诞生信件,所以整个部落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言不发、毕恭毕敬地围坐在国王周围,眼巴巴看着他的笔尖划过羊皮纸。他姑姑被派到瓦内锡家,请他原谅自己冒昧来访,同时请他行行好匀点蜂蜡给他们使使。他妹妹被派到山下的村子里,请教巫女蒜莉可女士推荐的“荐”字该咋写。

几个月过去了。

然后他们收到了回信。信脏得很,因为在锤顶山,信件通常都是交给随便某个差不多是往那个方向走的人。另外信也很短。信上说(用语直截了当、不加修饰),他的申请被接受了,希望他立刻前去报到。

“就这样?”卡萝卜问,“我还以为会有些测试什么的,看我是不是能够胜任。”

“你是我儿子,”国王道,“我告诉他们的,你瞧。不用想也知道你肯定能胜任。多半还是当官的料。”

他从自己的椅子底下拖出一个口袋,在里头翻了半天,最后递给卡萝卜一块金属,既像锯子又像剑,像剑多过锯子,但也只稍微多那么一点点。

“这说不定是属于你的。”他说,“我们找到那些……马车的时候,就只剩下了这个。都是那些强盗干的好事,你明白。还有一件事,就咱俩私下说说——”他示意卡萝卜凑近些——“我们找了个巫女,瞧瞧它是不是有魔法什么的。不过她说没有。说是正好相反,她简直从没见过这么没魔力的剑。它们通常都带点魔力的,你知道,我猜是因为磁力。不过它的平衡倒是很不错。”

国王把剑递给卡萝卜。

他又在口袋里翻起来。“还有这个。”他掏出一件衬衣,“可以保护你。”

卡萝卜小心翼翼地摸了两下。衬衣是用锤顶羊的毛织成的,保暖性和柔软度与野猪的刚毛不相上下。它属于富有传奇色彩的矮人外衣家族,是那种需要用上铰链的衣服。

“保护我?”

“免得着凉什么的,”国王回答道,“你母亲说一定要你穿上。还有,呃……这倒提醒了我。瓦内锡先生说让你下山的时候顺道去他家一趟,他有东西要给你。”

卡萝卜出发的时候,他的父亲和母亲一直在门口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为止。薄荷没来送别。说起来还真是,最近她似乎老躲着他。他带上了剑,把它挂在后背上,行李袋里装着三明治和干净内衣,世界差不多算是被他踩在脚下了。他口袋里揣着那封著名的信件,来自伟大的安科-莫波克的统治者王公大人。

至少他母亲是这么说的。信纸顶上确实盖了个有模有样的纹章,不过签名看起来却像是“狼坪·潦草,秘,代”。

可话说回来,即便这信上的签名不是出自王公本人之手,它肯定也是他手下的某个人写的,或者跟他同在一栋楼里的什么人。王公多半至少知道有这封信。大略知道。或许不是这一封,但他多半知道世界上有信这么个东西。

卡萝卜迈着坚定的步伐往山下走,不时惊扰沿路的黄蜂。过了一阵,他抽出剑来,试着刺向罪大恶极的树桩和非法集会的荨麻。

瓦内锡坐在自家的小茅屋外头,把晾干的蘑菇穿成一串。

“你好啊,卡萝卜。”他领着男孩走进屋里,“迫不及待要去城里瞧瞧了?”

卡萝卜认真思考了一番。

“没有。”他说。

“临阵退缩了,嗯?”

“没有。我只不过是在走路。”卡萝卜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压根儿没想什么。”

“你爸爸给你的,这剑?”瓦内锡在一个臭气熏天的架子上翻来找去。

“对,还有一件羊毛外衣,免得我着凉。”

“啊。没错,我听说下头有时候潮得很。防护。非常重要。”他转过身,以颇富戏剧性的语调说道,“这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

那是个古怪的装置,大致呈半球形,连着许多条带子。

卡萝卜礼貌地默默端详,“这是弹弓什么的吗?”

瓦内锡告诉他这是什么。

“遮阴袋?就好像遮阳伞一样吗?”卡萝卜大惑不解。

“不,是为了战斗准备的。”瓦内锡含糊其辞,“你应该一直戴着它。保护重要部位,也就是。”

卡萝卜试穿了一回。

“有点小,瓦内锡先生。”

“那是因为你不该把它戴在脑袋上,你知道。”

瓦内锡再多做些解释,卡萝卜先是更加迷惑,然后是惊惧不已。“我曾祖父曾经说过,”瓦内锡最后道,“全靠有它,不然今天也就没有我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瓦内锡的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我也不知道。”最后他毫无骨气地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