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想说什么。”NAVA望着咀灭身后的机械军团,“把你的机械和兵器都留下来,留给皇家卫队,也算是物尽其用。”
“如你所愿,陛下。”咀灭答应了。在他的示意之下,科学人在铁轨两侧弃下成捆的火器以及巨人、蜘蛛、战车等机械装置。
“曼弓!”说服求知派之后,NAVA又转向白兽用力大喊:“我要你亲率群兽随求知派先行撤退。”
曼弓大步奔了过来,在三步之外止步,执拗地别过头,喉咙深处发出低吠。它在拒绝。自从若寒将它介绍给NAVA之后,它似乎从未拒绝过黑眼睛的请求。
“这是我的决定!”黑眼睛厉声道,“听我的命令,即刻出发!”
白兽默默走近女孩,用面颊蹭了蹭女孩的小腿。黑眼睛捧起它的脑袋摩挲犄角根部,动作亲昵。这是告别时刻。若寒也想对曼弓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对这名曾经的好友说些什么。它酷爱独处,是黑眼睛改变它成为兽群领袖统领群兽;它憎恶机械,是黑眼睛将其它与求知派捏合在一起。在曼弓的身上若寒似乎看到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改变,或者说,是NAVA的近乎于魔法的魅力的强大作用。最终若寒对昔日的老友保持缄默,后者短暂沉浸于女孩怀抱数秒,随后便晃动脑袋甩开她,大步奔往队伍前方。很快,群兽纷纷挪步离开。
“彼岸再会,陛下。”咀灭向NAVA颔首微笑。说完,他紧随兽群走向车站,其他科学人亦随之而去。
兽群与求知派撤离之后,女孩沿着空旷铁轨独自行走。若寒拾起几块碎石子,漫无目的地边走边扔。
“若寒,你可否给我些许安静时间。”NAVA抗议道,“我需要与我的骑士们保持对话,我需要掌握最新战况与进展。”
“我只是在计算,究竟还有多少重要之人尚留在这片世界,值得你迟迟未走。”若寒边说边扔下石子,“呓树”、“曼弓”、“咀灭……”
“亲爱,我并不是为了他们才停留至今。”NAVA说,“只是前往云间的时机尚未到来。”
“我本来以为你会在通道打开的第一时间跃入光洞奔向云间。”
“那是年幼者的性情,早已不适合我了。”NAVA叹息一声,“数千年的期守已教会我忍耐。前往云间并非难事,难的是让它臣服于我。”
“有时候我觉得你并不懂得统治。”若寒说,“你知道吗,征服绝非唯一可行的手段。”
“你说得对,亲爱,”NAVA说,“征服绝非唯一的手段,却必是最初的必然方法。除非你的力量胜过他们,否则谁又愿意割舍一部分自由空间来接纳你?”
“你可以与他们谈判,你可以用魅力折服他们,你可以用美感染他们。”
“美都是相对的,亲爱。一千个人会有一千种审美,而我的计划却无法承担哪怕千分之一的失败风险。”NAVA说,“我可以将美作为目的,却不敢视之为可依赖的手段。”
“那是因为你对美的信任太浅薄,那是因为你对力量的信仰太过倚重。”
“不要高估我,亲爱。我原来就是欲望本尊,若是失去力量的扶持,欲望又谈何满足呢。”
不知不觉地,女孩已孤身在地下隧道里走远,几头蛤蟆打着哈欠滴下沥青;远处的地铁站入口映着红月光,亮光上偶尔浮现一些魍魉黑影。
“你看到了吗?”NAVA指着远处的那些黑影说,“远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就是植物。这条铁路已经走空,没有人会再走进来。类似这条地下铁路的,二十一条线路之中,已有八条之多。很快,植物们会侵入地下隧道,甚至侵犯地下车站、地底坑道乃至占据整座冷地世界。然而我不会再忧虑于此,只因彼时我已率众前往云间世界。”
“所以亲爱,我想你不必过度忧虑。”NAVA得意地总结。
话音刚落,远处地铁站入口闪过一阵火光,紧接着,喧杂的人声出现在空旷隧道。很快,数十名狼狈不堪的皇家卫士向女孩奔来。
“快跑!”“快跑!”为首的士兵向女孩叫嚷着,似乎并未意识到她就是魔王的女儿。“植物们快要追上来了!”
“等等!”女孩一把扯住他的战袍说,“你们的队长呢?这条线路已经撤空,为何你们还要与植物死战?!”
“放开我小妞!”士兵吼道,试图挣脱女孩。许多士兵径直奔过他们身后,叫囔着奔向地下车站。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吗!”黑眼睛单目如渊,“快回答我的问题!”女孩刚说完,浓重呛人的黑暗就降临在这幽暗潮湿的隧道,沥青涌现,周遭的蛤蟆纷纷向他们聚拢。
“我……队长战死了!我们一直未接到撤防之令,实在顶不住了才不得不撤退……”灰头土脸的士兵坦白说。
“原来如此。”黑眼睛说,“隧道尽头有求知派留下的武器,你们一旦赶到那里就赶紧……”正说着,忽然隧道剧烈地震。碎石纷下,一块巨石堵住了半边隧道,两只蛤蟆消失在坠石之中。士兵乘机挣脱了女孩,大呼小叫地跑向车站。
“他们已无心恋战,放过这些可怜人吧。”若寒说。
NAVA没有答话,她单目紧闭悄声自语。
“你在嘀咕些什么?”若寒问。
“我接到骑士们的报告,皇家卫队已开始后撤,由于失去抵抗,植物也随之侵入地底。我可以容忍惜命行为,却不能允许恐慌的发生。”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刚才一定对士兵们下达了残酷命令。责令后退者当即处死。”
“那是自然。”NAVA平静地说,“我命令他们尽速收集求知派留下的机械与武器,在民众撤离之前,务必死守隧道。”
“所以这场地震一定是你所引发的,借此阻碍植物们前进的步伐。我可猜对了?”
“地震?不不不!”NAVA猛然摇头,“引发地震可不是一个好主意!”边说黑眼睛又开始悄声自语。
“怎么了?”
“监视者告诉我,刚刚发生的地震引发了部分坑道的塌陷。坑顶砸下来一大片,好几层坑道都被砸坏了。我让他们赶紧组织人力清理坑道。”
“我不明白。母巢既已被你消灭,为何还会发生地震?”若寒问,“能够引发地震的,难道不是只有那些高耸入天的竹笋么?还有什么植物能有这样的强大力量?”
“因为力量正在转变。”NAVA小声说,声音轻得仿佛担心惊扰到黑暗背后的某个怪物般。
“力量转变?”
“由于抵达彼岸的人越来越多,这座世界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云间世界的力量则不断增长。两座世界的力量对比正在发生变化。我还记得第一次战争,当多数人前往云间之后,连接两座世界的长坡也发生了坍塌……这恐怕是同样道理。”NAVA正说着,地下又猛烈震颤一通,地底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亲爱,他们没有催促你前往彼岸吗?”若寒问。
“当然有催促!”NAVA漫不经心地回答,“心耳里同时有数十个声音在催我动身。他们都极为需要我。”
“那你为何仍不动身?”
“时机未到。怎么,亲爱你害怕了吗?”
“当然没有。”若寒冷冷回答,转身走向地下车站。
地下车站已成为人类最后的据点。抵达此地,便可得救。这里到处是熙攘的市民、疲敝的卫士与兴奋的僧侣。入口处的卫士凶恶地喝令人们丢弃行李,于是富翁的黄金摆件、少女的毛绒玩偶、贵妇的披肩外套皆被遗弃在地。疲惫的士兵们挑选最大最硬的行李箱运往隧道深处搭建路障,全然无视地上四散的晶亮首饰;维持秩序的卫士们不时朝天鸣枪,粗声咒骂,举鞭满无目标地抽向人群;许多人从幽暗潮湿的地铁隧道来到这片相对空旷、敞亮的地穴,忍不住出声惊叹,然而后继者推搡着他们不留下驻足细看的时间;通往夯土站台的台阶已被踏成斜坡,孩子与老人被青壮年举过头顶以便加速行进;不少市民跟随长老大声诵读拜翼教的圣经片段,虽然他们身上皆无烙印;几乎每条通往地下站台的隧道出口都簇拥着大群僧侣,他们手缠手颂唱教会咏叹调,作为对长途跋涉的鼓舞;原本的母巢入口被小心翼翼地封闭遮拦起来,人们从各条隧道涌向站台,走向站台的中央的钢质漏斗口,在那里他们发出惊呼、发出惨叫、发出狂笑,滑向未知的恐怖的极乐的地底世界。
黑眼睛忙极了。她不时扯过一名卫队长向其交代需要支援的隧道,或是大声斥责贪生怕死企图脱逃的卫士,或是抬手放行创痕累累的伤兵。在她的指挥之下,求知派的装备被驰援而至的卫队瓜分,卫士们带着装备频频打断前进队伍,他们在NAVA的鼓舞与呵斥之下再度走进隧道,前往队伍末尾或关键节点阻击植物的侵袭。于是很多隧道呈现两支队伍:市民们赶赴车站,士兵们奔赴前线。
望着这些满身疲敝的青年人,若寒忍不住发问,“若是他们现在战死,又有谁能有余力收集他们的尸体并投入水井呢?”
“恐怕没有。”NAVA在心底里回答。
“这么说,那些战死者必定无法被复生为婴孩?他们将会永远被留在冷地。”若寒又问。
“恐怕是的。”NAVA在心底的声音很轻。
“如此一来,对于那些奋战牺牲的战士而言,岂不是很不公平?”
“战争历来就不是公平的,亲爱。所以我才必须依靠谎言。”NAVA心说。
“你真卑鄙。我要戳穿你的谎言,我要让大家都知道真相。”
“牺牲少数,拯救多数。到底什么才是崇高,什么才是卑鄙,不言而喻。”NAVA冷冷道。
若寒没有再与黑眼睛争辩,她拾起一柄崩口砍刀,跟在最后一名战士身后走入隧道。
地铁隧道。皇家卫队与植物陷入苦战。由于空间狭小,士兵们不得不放弃惯用的火攻策略,转而与植物近身相接。机械巨人抓起褐纹螳扯下它们的镰刀前肢;水熊虫挥掌拍碎行李箱路障以及躲在其后的狙击手;竹人掰开扭动不止的胳膊,从负伤倒地的士兵脸庞抠出眼睛;在容易忽视的隧道璧顶,斑斓蜘蛛在卫士头顶上迅捷爬行,选中最脆弱的目标后便群起围攻;两名中毒浮肿的士兵拼尽最后气力将一条毛丹赤马陆扯为两段,后者分为两段钻入角落;一阵枪响之后,士兵们惊愕发现自己被制式子弹所击中,冒烟的枪口后是得意狡黠的多眼竹人;路障被攻破,士兵们提起钢锯扑向竹人,后者竟整齐地端起了刺刀;卫队一退再退,直到科学人制造的地雷炸响,蛮横的水熊虫终被炸成两截沉闷倒地,他们才重新挥舞砍刀与钢锯冲向来犯之敌。幽暗而混乱的战场,瘦小女孩穿梭于战士之间,她出手割断缠绕卫士们的植物触手;投掷石子攻击竹人的眼睛;挡住来自士兵背后的蜘蛛偷袭。当若寒灵巧地使用身体,她感到自由自在的控制快意,亦得到士兵们的感激。只有NAVA冷眼旁观她将愤怒转换为快感,一言不发。
很快,枕木上就遍布人的残肢与植物的汁液,伤者倒地哀嚎不止,剩下士兵继续与植物死战。若寒也受了伤,当时她正高声提醒一名战士提防竹人的枪刺,未料却被地上濒死的尾鼹用毒螯刺中了小腿,若寒顿时感到剧痛与眩晕,恍惚之下被NAVA趁机取回控制权,后者举刀对那只尾鼹一通猛砍,直到凶手成为一滩浆汁和碎壳。
“它已经死了。”若寒轻声提醒黑眼睛。
“它需要死一千次。”黑眼睛愤愤说,转而投入对其他植物的报复。她挥刀劈断蜘蛛的腿关节,跃起削去水熊虫的口器,闪躲墙体缝隙窜出的藤蔓。若寒惊叹于NAVA的敏捷与强大,她不得不向黑眼睛承认这座身体的真正主人。
“你不必恭维我。”NAVA说,“这具身体就是为复仇而生,这具身体凝聚的就是复仇本身。”正说着她已剜下高个竹人的最后眼睛,灵巧地从其肩膀上一跃而下,直奔一头壮硕暴躁的水熊虫而去,半途上还不忘顺手捅伤两只螳螂腹部。腿伤的疼痛令她狂躁、亢奋、忿恨,也令她气力剧增。她避过水熊虫的正面扑打,绕到其背部爬上脑袋,重重地将砍刀刺入后者脑壳直至刀柄,怪物终于轰然倒地。
“停手吧。”若寒渐渐冷静下来,“我厌倦了杀戮。”
NAVA没有理会她的劝说,继续沉浸于拼杀之中。她削断赤马陆的触角与大颚,给倒地垂死的蜘蛛补刀,追上并杀死所有临阵脱逃的卫士。
“够了!”若寒大喊道,“停手吧,NAVA!”
“但我还要更多!更多!”黑眼睛边说边对逃兵尸体狠狠捅了几刀。
忽然,来自地底的震动再次传递至隧道。碎石纷下。女孩脚下的整片隧道地面发生了塌陷,许多士兵连同植物对手猝不及防地坠下深渊,若寒抱着悬空的铁轨逃过一劫。
“你杀够了没有?”若寒问道,其时脚上的伤处已不再疼痛。
“我恨这片世界。”黑眼睛流下鲜血,喘息剧烈,“我憎恨把吾父和我送入冷地世界的所谓圣者。我发誓要从他们手里夺走他们的一切。”
“可是你选错了发泄对象。”
“任何阻拦我计划的,都必须死。”NAVA沉声说,敏捷地从铁轨上站起来,沿着狭长的铁轨走到安全地,抬脚将一只蠕动的赤马陆踹入深渊。
这时大地再次发生震颤,坚韧顽固的铁轨终被扭曲断裂。若寒直觉支撑这片世界的基础正在崩塌破裂。
“陛下!陛下!”一名老者沿着铁轨飞奔而至。
“地震了陛下!”若寒认出他就是火山锥长老,“只剩四条隧道,其他人都已走空!陛下!你必须立刻出发!这里随时有崩毁的危险!”
“不用你通知我,地下的监视者早已用心语告诉我,地底光雾已开始回落,正逐渐逼近其出现的初始位置,并且还在不断下降。这些我都知道。”
“大家都在劝你撤退,可始终得不到答复,我才不得不跑过来……”
“决定什么时候走是我的事。”NAVA冷冷说。
“可是地底震得极厉害,地下站台都露出了大裂缝!市民在地底仓皇失措,许多人甚至径直抢上跳板跳了下去!”
“我可以感觉到这座世界正以加速度流失力量。一旦力量失衡,通道即将关闭。这点我很清楚。”黑眼睛的描述十分冷静,应证了若寒的猜测。
“那么你还在犹豫什么!陛下!”
“还有诸多无辜者等我前去救赎,他们仍被困在这座世界的各处角落。”NAVA依然是冠冕堂皇的言辞,若寒却能感觉唇齿之间的不甘与踌躇。
“可是陛下你救出的人已经够多了!”
“作为冷地世界的主宰,我必须最后一个离开这座世界,这是我的责任。”NAVA沉声说。
“陛下……”
“不用再劝我!维护进军秩序才是你的首要职责,去吧!”黑眼睛摆了摆手,示意长老住嘴。后者无奈地转身离去。
深渊尽头。女孩孓身立在铁轨之上,地底仍不时传来震颤。“你的耐心令我惊奇,也令我畏惧。”若寒开口,言语中略带揶揄。
“亲爱莫怕。只要我想,便可借助黑暗很快抵达地底。”望着长老亟亟远去的身影,NAVA说得很平静,“只不过,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我知道,亲爱。”一丝无法察觉的微笑出现在女孩嘴角,只不过,这次笑的是若寒。
<h3>四</h3>
关铁之中央仓库。铁门洞开。一个瘦小身影在偌大的仓库里秉烛漫行。
她的手指在各件样品上轻抚而过。大地颤动不止,不时有样品或部件被震落脚边,然而女孩毫不以为然。最后她来到997号展位之前,轻声叹息。这是原本属于机械翅膀的位置,此刻却只留下几张潦草涂改的纸片。
NAVA将那些纸片一一收起,小心翼翼地藏入贴身胸衣。
“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我知道你在叹息什么。”若寒轻声打破沉寂。
“是吗?不妨说来我听。”NAVA笑得勉强。
“我知道一个关于翅膀的故事,是云间的长老告诉我的。据说在那片世界,所有云使都拥有翅膀,与生俱来。只有一个孩子没有,一个黑眼睛的孩子。只因她生来就是万恶之子,所以她不配拥有翅膀。”
“万恶之子?呵。”黑眼睛笑容惨然。
“而我当时就感到困惑,罪与恶全凭一面之词。到底是什么,令她需要承受这样的不公平,难道她不值得得到怜悯吗?当我把这些问题回问长老,长老却避而不谈。”
黑眼睛陷入缄默。
“于是我时常会想:人人都拥有的东西呵,为何唯独她却没有。她一定很想要,比谁都想要。只因最强的欲望就是对于那些无可占据的欲求。所以当我在这座世界认识你之后,我很快就明白,长老所说的黑孩子,就是你。”
“你没有猜错。对于翅膀的欲求,我一直毫无隐瞒。”NAVA出声回答。
“可有件事你没有对我坦白。”
“有许多事我都未对你坦白。”NAVA一步步退出仓库,眼睛却仍停留在那些机械样品之上,“当我们抵达彼岸,若我有意,我自会慢慢告诉你。”黑眼睛显得心不在焉。
“我要说的是,”若寒正色道,“若旁人听到你这般唉声叹气,会以为你只是为求知派无法造出你所希冀的铁翅膀感到遗憾。”
“难道除了遗憾还有别的什么吗?”
“是不安,对这场即将由你领导的战争的不安与自卑。”
“呵呵呵呵,是吗?”NAVA装作无所顾忌,却笑得僵硬。
“根据拜翼教圣经,翼者为圣。可是一旦抵达彼岸,你既无魔法,也无翅膀。如此一来,你和那些走兽还有什么区别?又凭什么号令它们追随于你的麾下?”
若寒的反问见效了,黑眼睛陷入沉默,默默踱步走出仓库。红月之下,植株们早已入侵关铁,不知名的藤蔓缠遍宿舍与仓库,一队竹人骑着水熊虫相互嬉闹,三两只蜘蛛趴在巨型冬瓜顶端比赛谁的蛛丝吐得更远。地震间歇而来,地裂缝四处蔓延,两名竹人坠下水熊虫跌入其中,余下竹人仍毫无知觉地相逐远去。若寒可以感知到NAVA看这座世界的眼神正变得嫌恶、不舍、熟悉、落寞。此刻正是NAVA的脆弱时刻,若寒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已然到来。
“亲爱,你可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有双翅膀。不是存于草图的机械翅膀,也绝非华而不实的魔法游戏,而是真正荣耀的庞大羽翼。”
“这不可能,决无可能……”NAVA喃喃自语,似乎试图说服自己,“吾父已战死云间,巡也已葬身蛙腹,这座世界再也没有人能够拥有羽翼。”
“还有一双,最后一双。”若寒说得肯定。
“这又怎么可能!?”
“你还记得吗?就在我第一次确认那头兽存在这座世界当晚,我就曾经向你透露:我在点光源里埋藏了秘密。”若寒说得神秘,她还记得,那个夜晚NAVA从半兽半人的追杀中将她救下,为她疗伤。彼时她们还是两具毫无关联的身体,彼时若寒还拥有独立行走的自由。
“点光源?”NAVA若有所思。
“来,跟我前往Vissis。你一看便知。”若寒献上魅惑微笑。
“好吧,”黑眼睛犹豫地向外界投去一眼,“那我们得赶快。”说着她半信半疑地推上铁门,吹熄蜡烛,走进仓库的黑暗深处。
她们穿行于暗影里。待蜡烛再次点燃,若寒已站在一汪水塘里,四周尽是星星点点的蛆尸,水池边摊着数滩死去的猪笼草。
“这已是最接近Vissis的植物工厂,时间不多了。”NAVA说,“我们必须穿越一座街心花园、三个十字路口以及一片小广场。”
“当我们抵达那里,你必会觉得不虚此行。”若寒说得肯定。
正说着,NAVA已小跑着推开工厂侧门,两名竹人正在门外争抢一具玩偶,女孩径直经过它们身边奔向一具肚破肠流的骑士尸体,扶起他身边的机械马。竹人们这时才意识到身边的活物,连忙扔下玩偶朝女孩飞扑而来,可NAVA早已跨上机械马绝尘而去。
机械马飞驰在荒芜的街道之中,到处扎根休憩的植物令道路变得更为拥挤杂乱,她们跨过三个横越街面的蚁群、数十条毛丹赤马陆以及无数根植物藤蔓。起初很少有植物关注她们,褐纹螳齐聚假山石举臂碰杯,水熊虫与蜘蛛坐在跷跷板两头发呆,变种植物人列队推动巨型冬瓜与橡木酒桶,竹人身穿连衣裙伫立在商店橱窗里出神,异种火杉收集玻璃杯挂在树冠下叮叮当当。然而当她们路过异常茂盛的街心花园之后,很快引发了植物们的注意力。一只玻璃酒瓶被掷碎在马蹄边,醉醺醺的多眼竹人蹒跚着奔到疆南星喇叭花前发出警报。顿时,整座花园里的植物全然惊醒,闻所未闻的魑魅魍魉倾巢出动。
怪物们在身后紧追不舍,街道两侧的植物纷纷虬曲树根作为羁绊,她们一刻也未敢停歇,黑眼睛甚至不曾回头。就这样她们跑过了街心花园与两座十字路口,就当女孩骑着机械马奔往第三个路口之时,大地又开始震颤,巨大的裂缝沿着身侧的街道民居迅速蔓延,直至将不远处的路口化为无可逾越的横亘。不得已,女孩只得勒马绕行。
身后的魍魉紧随而来。“该死!”黑眼睛默念咒语,将最靠近的数只椰子蟹化为干枯蟹壳,杀出一条道路。
然而挡在她们之前的,尚有更多的植物或昆虫。“滚开!该死!”NAVA怒道,挥手沙化它们脚下的土地,待它们消失在流沙之中路面又恢复坚实模样。
正在此时,大地又开始震颤,来自地底的剧烈震动与晃动轻易摧毁街道两侧的民居,甚至令前路变得像皮带般摇晃而狭窄。“快!给我快跑!”NAVA使劲拍打着机械马头,嘴唇哆嗦,面颊发烫,若寒从未见她如此紧张。
“亲爱,这是怎么了?”若寒明知故问。
“地底变得很不稳定……他们都在呼唤我,许多许多呼唤……”NAVA试图轻描淡写,若寒却可清晰感到这具身体的双手正变得冰凉。她可以想象地底已开始大规模崩塌,最后的撤离队伍正慌忙涌向光洞,剩下的监视者与长老正焦急恳求他们主子尽速归来。
“亲爱呵,请你再耐心一些。亲爱呵,Vissis就在眼前,谜底很快就可揭晓。”若寒安慰道,她反而变得无比镇定。
“我知道。”NAVA从牙缝里恶狠狠地吐出三个字,边说边挥手试图将埋伏在近处屋檐上的长腿蜘蛛与褐纹螳化为干尸,魔法却戛然失效。那只高个螳螂的半截上身全然枯坏,长腿蜘蛛却毫毛无损,它猛然扑向女孩,将她们生生拖下机械马。
这瞬间若寒手足无措,唯一冷静的是NAVA,她蜷起双腿将蜘蛛用力蹬远,箭步跑向褐纹螳扳下它的镰刀前肢,趁蜘蛛还未翻过身来便给它重重一击,后者浆汁流溢不再动弹。
“我的魔法……我的力量……”黑眼睛摊开手掌怔怔出神,她正在失去对这座世界的定义权。
“留给你的时间已然不多。”若寒冷冷提醒黑眼睛,后者才从脱离恍惚,爬上机械马。此时,她们只消穿过街道前方的小广场便可抵达Vissis所在的街巷。
然而挡在她们面前的,却是密密麻麻的植物与昆虫。正当女孩下马搏斗的短暂停滞,植物们已将广场和街道的出口彻底阻塞包围。手持火绳枪的竹人列队成墙,强壮的水熊虫咆哮得唾沫四溅,蜘蛛纷纷攀上道路两侧的民居屋顶,未知名的植物触手埋伏在破窗内伺机待发。一名年幼的竹人抱着餐盘跌跌撞撞地走出队伍,被角落里窜出的粗壮根须猛然拖走,银刀叉哐啷掉落一地。
“看来植物们不舍得你离开它们呢。”若寒揶揄道。
“放肆。”黑眼睛单目如渊,牙关作响,手指伸攥。若寒预感埋藏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力量正被唤醒,果然,黑眼睛爆发出一声尖利的非人的嘶吼,倏然之间,广场上的一切活物都悬空而起,又重重落下。
空旷无人的小广场,机械马飞驰而过。
终于,她们到了。直到若寒跨下铁马,紧握螳螂前肢的右手还略略抽搐。脚下的城市依然不时颤动。昆虫们纷纷爬出空落的屋舍,向小酒馆远远聚拢。
“希望你没有欺骗我。”NAVA说着推门而入,又急忙闩上了门。
若寒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入酒台,找出一截蜡烛。点燃。走到一堵白墙之前。
那是一幅盛大羽翼的炭笔画。
“这就是我所说的翅膀。”若寒说,“当我来到冷地,我第一件事便是将翅膀留在这儿。它们既未成为野兽的腹中餐,也未成为壁炉里的灰烬。”
“可它只是一幅画!一幅画而已!”NAVA的声音充满怒意。
“亲爱,莫急。”说着,若寒把蜡烛轻轻放在地上,一步步走向白墙,令自己的背影投射在墙,与炭画翅根紧紧吻合,由是羽翼徒生。接着,白墙上的影子开始扭动,炭笔墨迹与投影融为一体,翅膀的轮廓蜷曲、舒展、蜷曲、舒展,终在影动之下成活。
当若寒俯身拾起蜡烛,白墙上的炭笔画已消失一净。女孩的身后却现出一双盛大的翅膀。
“翅膀!我的翅膀!”NAVA双手抱肩,惊愕不已。
“是我们的翅膀。”若寒说。
“对!是我们的!我们的!”NAVA摸着翼尖连连点头。
“亲爱,你可喜欢?你可满意?”
“美呵美呵。”NAVA笑得合不拢嘴,最大的欲望终于得到满足,最深的顾虑终于打破消散,现在只消等她跨入云间世界,那座世界便可陷入她的股掌。
与此同时,酒馆底下传来巨大的声响。地动山摇。女孩亦被震倒在地。若寒所看不见的地底,众人苦苦营建的地穴轰然坍塌,洞口所剩的光雾彻底干涸。似乎觉察到这些,笑容骤然从女孩面庞消逝,黑眼睛瞪大眼睛望着烛影后的黯淡虚无,双唇半张着许久无法发声。欲望崩毁,黑暗落寞。直到又一滴烛泪缓慢滴落,一丝僵硬笑容才又浮现在女孩面庞。
“美呵美呵。”若寒重复叹道。
门合上了。这座世界只留下黑孩子与若寒,只留下她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