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四十九章 若寒。羊脂宫(2 / 2)

冷地 王易树 9680 字 2024-02-18

她看到了。

只一瞬,便已足够。若寒面露喜悦,恐怕同样出乎NAVA的意料,女孩竟凑上前对粗粝的墙体献上一吻。

“谢谢你。”若寒细声致意。与此同时,女孩身前那宽广粗粝的墙体继续发出复杂的、如喘息般的震颤,NAVA与它的交流仍未停止。

“我想知道你们交谈的内容。”若寒开口发问。

“我的女儿向我抱怨,抱怨我们身后的这些家伙。”NAVA指着身后的蜗蛉田苦笑道。“很奇怪,此前它与其他植物都处得很好。”

“我也不喜欢它们,不喜欢它们龌龊的寄生习态,不喜欢这些骚动的触手叶片。不若就此将它们悉数毁去,如何?”若寒趁势煽风点火。

“绝无可能。”NAVA断然拒绝,随后短暂停顿,似乎在分心与母巢交流,然后又补充道,“蜗蛉是这片世界的希望,我绝不可能放弃它们。”

一根蜗蛉的透明枝条悄悄缠绕女孩足踝,若寒抬腿将其轻轻掸去。不多时,它又故伎重演。这回若寒转身一把扯下了它的整根枝条,远远扔向他处。

“我看出来,你对植物缺乏耐心。”NAVA冷冷说道,“而耐心是与它们沟通的最重要的方式。我需要借耳朵一用,”NAVA又补充说,话音刚落,若寒便失去了对听觉的控制。

若寒不再能听见声响,却仍依稀从脚下感触到来自地底越来越剧烈的震动,那些看不见的土层之下,鞭毛策动、缝隙乍现。女孩单薄地立在墙体之前,现在,NAVA需要两只耳朵以全力倾听母巢的声音。

它又在述说些什么?若寒在心底发问。

依然是抱怨。植物喜爱以各种句式、语调重复它们的意见。NAVA在心底回答。抱怨,仅此而已。

可我感觉它即将发怒了。

是的,它向我要求把这个地穴的所有蜗蛉树全部移走,远远离开它,否则就威胁杀死它们。NAVA在心底里的声音显得平静。然而对于未到繁殖期的蜗蛉而言,移植等同死亡,我不会冒险为它承诺这些。

因此你拒绝?

是的。

你竟甘愿为了那些龌龊之辈不惜激怒这座城市的根基、你的女儿?

有趣。它的诘问几乎跟你相同。对此我的答案很简单,我拒绝。本来,无论这些蜗蛉栽植在地穴哪儿,我都默许;只是眼下的生长周期已不容再动干戈,任何惊动都会影响到它们的如期成年。

为何它们对你如此重要。

不仅仅对于我,它们对整个冷地世界都至关重要。

我难以理解。

亲爱,你可知道?它们正是谜题的答案呵!

NAVA的语言瞬时令若寒恍然大悟。谜题。滤波镜、焚门令、黄霾、旱禾,这一系列的元素最后加上蜗蛉,谜题的答案便水落石出。大肆售卖旱禾门板、暗自栽培大量蜗蛉,只要某个时刻一到,下一道焚门令,便可将天空滤去其他光色,将这座城市制造为蜗蛉的繁殖地,将所有人纳为她的傀儡!原来NAVA长久以往念叨的绝对统治,早已是她精心设计的计划,每一步,皆按照她的计划所执行,分毫不差。

再一次,若寒感到了这个身体原本主人的可怕。她的强大不仅仅在于强大的统治力与执行力,亦在于恢弘的想象力与构思力。多么强大的力量呵。

而与此同时,地底深处的震动越发强烈。突然,头顶的土层开裂、碎石俱下,三根粗大枝条骤然袭来,顶端冒着锐利的寒光。

在那一刻若寒试图尖叫,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女孩伸出白皙稚嫩的手臂,轻触来袭的一根枝条,后者顿时迅速干瘪、枯萎、垂落在地。如一条死去的森蚺。

瞧,它又在对我耍性子了。NAVA在心底淡然说道。唯有疼痛的伤口,才能形成深刻的教训。

你的身上有一种邪恶魔法。若寒惊叹道。

确切地说,是我们。心底传来NAVA得意的笑声。说着,女孩再度伸出手,将掌心放在墙体之上。所触之处,墙体迅速干涸、龟裂。若寒感到异样的力量自周身汇聚。

你又在做什么?若寒在心底发问。

我需要它做出选择,服从我的命令、或者死亡。要知道,在这片世界上,首要的便是对我的服从,其次才是其他的真理。

至亲之间的对峙,死一般寂静。

沉寂良久,若寒终于听到耳边传来深重缓慢的喘息。同时心底再度响起NAVA清脆笑声。

我的女儿,它妥协了。NAVA得意地说。

离开地穴的路上,女孩独自自语。

“我仍无法理解,为何母巢会骤然悸动失措?难道仅仅因为缘于嫉妒你对蜗蛉的偏袒?或者,这是你们一贯的相处方式?”若寒问道。

“不。它从不嫉妒。”NAVA冷冷回答。

“那又是为何?”

“因为我告诉它,我终究会离开它,并将这座城市的王位相让与它。”

“可它并不情愿你的终究离去?”

“是的。”

“倘若如此,你何不将它一起带去云间世界,你亲爱的女儿将成为你的左臂右膀。这样岂不更好?”若寒讥讽道。

“这绝无可能。”NAVA断然道,“难道你不知道么?一旦回到云间,所有人都将恢复其原本的面目;所有来自于冷地的物质,则将化为尘土。植物是只属于冷地的造物,无可离开。”

短暂沉默,若寒突然醒悟,继续逼问:“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能说服蜗蛉们诱导众人打破临界点,去往云间?”

面对这个问题,NAVA选择了缄默。

“你欺骗了它们。”若寒一针见血。

NAVA仍缄口不语。

“我终于知晓母巢为何这般激动,那必然并非源于它对蜗蛉的简单喜恶。而是……是你设计骗了蜗蛉!你一定告诉那些小家伙们,藉着人的肉体,你就能带它们通往云间,去往另一个未知的、光的世界。事实上,它们仅能充当众人的载体而已,驱动万千盲奴跨出冷地边界,一旦抵到彼岸,即刻在人耳里化为尘埃,不留一丝痕迹。这便是你的阴谋。亲爱,我可猜对了?”

若寒的疑问犹如没入黑暗深渊般毫无痕迹。许久,耳边只传来黑眼睛的吃吃笑声。

<h3>三</h3>

地底跋涉,仅凭荔枝果香探寻来路。女孩双足沾满泥土,忽然停驻脚步。

“亲爱,你在听什么?”NAVA问道。

若寒没有回答。地狱的喉管发出呼啸,即便相隔厚实土层,若寒仍然可以分辨出盲奴们途径母巢时那具庞大植物发出的满足吞咽声。多日藏匿于地底,她仅可通过这些声响分辨出时间的流逝。

“亲爱,你为何沉默不语,羊脂宫已经不远。”

“我在想,为何你不再参与日复一日的掘坑工程。难道对于你而言,依靠曼弓的统管,已足以维系掘坑工程的日常运转?”若寒若有所思地问道。

“并非所有事皆需要我的亲历亲为。统治本质毕竟是对活物的管理,一旦甘愿服从,他们远较机械有效而忠诚。”

“让我猜猜,令如此一项浩大工程有规律地运作,面对牵涉诸多的权力环节、利益集体,你又是靠多少个谎言加以欺瞒、蛊惑?”

“噢,不。自从离开那里,你便再三提及这些字眼。我是何等模样,你本该一清二楚。”NAVA嬉笑说着,再次朝荔枝果香的方向迈动脚步。

“我仍然感到害怕及耻辱,究竟你的哪一张面孔,才为真实。”若寒咬了咬嘴唇,又说:“我原本以为,当你独自面对植物们,至少你会显露本来面孔、倾吐真实心声,然而其实未必。我现在不知道你所说的,哪句是真言,哪句是谎言。”

“天真的承诺固然唯美,可对于存活数千年的古老心灵,并不合适。若你通晓冷地历史,你会发现未来无比多变的可怖。波涛之谷,无迹可循。背叛行为是如此寻常,固守承诺很快会招致毁灭。没有恒久不变的政策,没有恒久不破的诺言。”

“我以为你已经弥足强大,我以为你从不惧怕被消灭。”若寒讥讽道。

“我的力量亦是逐日积聚的,吾爱。维系力量的唯一方法便是不断扩充、壮大力量本身,不择手段地。这与所谓的承诺、誓言等美善准则毫无关联,你必须负心去打破它们,为了力量本身的延续与生长。也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作为根基,我才可去施行诸多美妙之事,维系、保护更多的俊美人儿,不是吗?”NAVA负气地踢开脚边的碎石。

“可难道力量与美不是相辅相承的么?信守承诺,赢得信任,获得友谊,增加盟友。难道并非如此么?”

“呵,如此的简单逻辑仅存于理想之乡。现实要远较之复杂而残酷。许多时候人所面对的力量与美,只能择其一,无法兼得。”

“所以即便合为一体,你仍习于对我施加欺骗。”

“没有什么是可以全身心付诸信任的。你很快会发现,谎言是我的魅力之一。优美的谎言远比粗陋的实话来得美妙。”女孩抬起头,不远处的黑暗已初现来自于羊脂宫内部的莹莹灯光。

“可一旦谎言被揭晓,便如伤疤般丑陋不堪。”若寒咄咄不休。

“呵,那是因为人们尚不懂得欣赏谎言的精妙逻辑。你可知晓,同样是打开通道,我为何选择开凿地下,而非筑塔地上?”NAVA反问道。

“地表将作为谎言的外衣,更为有效地为你地邪恶事业制作伪装。我可猜对了?”

“呵,你很聪明。要知道,即便凡人的记忆自出生就不断凋零,然而,深藏于灵魂内核的痛楚印象是无可拭去的。在城市之央筑起土坡,策动万千之众为吾主再一次征战云间?不。覆盖在鲸鱼头部的浮土将很快被抖落,受惊的鱼群一旦被勾起内核深处的战栗与耻辱,便会再度潜入海底。你知道吗?城市是人的城,而将众人从冷地四处汇拢至此,其实并不容易;一旦人心崩溃,便是城崩的末日,倘若再度眼见这些宝贵的资源散落到世界各处,我又该多么心痛。”

“我竟从你的自白中听出了由衷的自豪。”若寒反唇相讥。

“当然自豪,亲爱。是我构筑了城市,是我神化了吾父,是我创立了教会。如果铸造这一切的手段中不包括谎言与包装,那么这些何以为继?”

女孩说完,奋力几步小跑攀上台阶,伸手用力推开宫殿大门。耀目的纯白顿时占据双眼。

她们回到羊脂宫。

若寒几乎第一时间意识到,就在她们外出的时刻,宫殿之内正发生些许变化:一座巨大的铁质十字花标志已被镶嵌入圆弧墙体;鲜花花瓣被倾洒在地,形成一条直通密室的走廊;安置管弦乐手的七只精致笼子已刷上白漆,被悬吊于后殿半空;仆人们蹑手蹑足地攀爬、小心翼翼地擦拭果核密室的黑亮顶壳;宠臣们互相争吵并追打,努力撕扯对方的假发;黑衣行刑人推着满载火刑具的小车走入暗门;幼年六足虫在人们膝盖之下敏捷穿梭、相互追逐。

即便仅仅离去不久,新鲜、摇荡的活力与墨守成规的秩序随即在这座宫殿里发生碰撞,犹如一尊沉默的雕塑复活了一半身躯。对此,NAVA露出满意的笑容,想必这正是她所喜爱的氛围风格。女孩伸出手,从半跪在宫门的哑巴仆人手里接过了铁质皇冠,轻轻戴在头上。

须臾之间,一切骤然改变:主教与弄臣们揉着惺忪的眼睛披上白袍、整理假发,一些人捧起厚重的书本装模作样;管弦乐手们从倾倒的古钢琴琴箱后狼狈跑出,顺着绳子努力令自己肥胖的身躯爬上白笼子;仆人们悄悄收起清洁用具,纷纷顺着密室圆顶滑下;六足虫们争先恐后地跟随行刑人钻入暗门,那些赶不上的小家伙则纷纷翻转躯壳,假装死亡;秃顶的年迈主教奋力从身旁的中年主教手里抢下火山锥假发,后者则乘机从他的腰际夺下三角铁,敲击着大喊:“上朝!上朝啦!”

那些高级僧侣与官员们似乎为了弥补NAVA外出时的不作为,很快朝女孩聚拢,他们又几乎同时开口,他们汇报旱禾的收成;他们为区区一座植物工厂的改造工程邀功;他们谴责底层执事的不作为;僧侣指责官员干涉教会事务;官员则指责僧侣干涉政事……人声的风暴再次将女孩淹没,起初若寒仍试图打起精神努力倾听,然而失去新鲜感很快令她感觉疲惫。灰心丧气之余,若寒主动将双耳让出给NAVA,徒由眼睛观察那些滑稽假发与古板妆容以打发时间。

就在若寒觉得万分困顿,就在她缓缓滑入昏暗睡眠之时,纯白宫殿的大门被推开了,一名司祭兴奋地小步跑来,高喊道:“求知派要员来访!”

<h3>四</h3>

来访者被径直带入密室,在圆桌边就坐。女孩献上微笑,伸手将烛台推向来人。

“陛下,感激您赐予老朽光与热。”来访者声音苍老。藉着烛光,若寒看到他的整个头颅皆为厚实围巾与花白络腮胡所包裹,与曾经相识的某位求知派长老有几分神似。

“你不必与我客套这些教会礼仪。”NAVA递上了一只新鲜的面包果。“只是如果你愿意,不妨除却你的伪装。这里只有你我,别无他人。”

老者怔住片刻,随后动手除下几乎掩住口鼻的厚实围巾、用力扯下花白络腮胡及雪白的假发,露出青年人俊俏的眉宇与脸庞。

“我名叫咀灭,是求知派抵抗组织的代言人。”青年人说完,深深呼吸。若寒注意到他的额头上纹绘着一个符号:%。

“至于我是谁,想必已无须多言。”NAVA仍是淡淡微笑。

青年人点点头,呼吸有些急促。

“很好。”NAVA正色道,“想必你很清楚,自从求知派转入地下,十之八九的分支已被政府与教会携手摧毁。”

“可是我们……”

“不要试图唬弄我,我很清楚你们的处境,这也是你此来的目的。宗教社会绝非停留于浅层次的迷信,最顶端的眼界必然深远而睿智。”NAVA顿了顿又说,“咀灭,是我下令停止对科学人的搜捕与处刑。固然数十年来求知派与教会分庭抗礼,然而任意一方的存在都并非缘于简单的政治力量,而是藏于其后的信仰。而我知道,信仰是无法被消灭的。”

咀灭的眼睛发出振奋亮光。

“我希望与你们和解。”NAVA说,“近期颁布的一系列法令、政策,皆为缓和的信号。”

“可我不明白,陛下,为何您选择此时与我们和解。”尽管相处下风,可青年仍固执地提出自己的问题,“安息日一役,逆风一支全军覆没。你本有机会将求知派连根拔除,可您给我们稍作喘息的机会,我们的队伍已历经了最低谷,正获得喘息与修复。陛下,对于您的邀请,我仍不明就里。”

“因为,通道就要打开了。”NAVA垂下了眼睛。

“什么通道?”咀灭大睁着眼睛,满心疑问。

“通往另一片世界的通道。”NAVA回答,随后将地穴的秘密告诉了眼前的青年人,包括坑穴的详细结构,包括建造这座城市的原始动机,包括已从史料和圣经中被抹去的第一次战争。即便避开了关键细节,NAVA对于昔日敌人的坦诚仍出乎若寒的意料。“一切的一切,只为再次打开通往那个世界的入口。一旦成功,我便即刻率领教众前往彼岸,你们可以选择与我们一齐前往,或者留在这片世界里。”NAVA滔滔不绝地说着,烛光下的青年人则努力掩饰喜悦神色,“我可以将这座城市的一切都相让与你。你甚至可以在此称王。”说完,女孩满眼真诚地轻触了青年的指尖,后者羞涩地缩回了手。

然后NAVA继续开口道,“为了确保我们能占领那个世界,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们的帮助?可您所拥有的力量早已远胜我们。”咀灭狐疑道。

“是的,我们需要。”NAVA正色道。

“陛下,请问您所要的,又是什么?”咀灭问道。

“图纸。”NAVA回答,“我需要你以图纸的形式,解构这座世界的所有科学文明。从最简单的钢锯与锤子,到复杂的机械马与钢铁战车,甚至最为神秘的永动机。简单么?我的需要,仅为图纸。”

“那可是成百上千的浩瀚工程呐。”咀灭故作夸张地惊叹道。

“我很清楚,所以只有求知派才是最为合适的助手。”NAVA答道,“并且,每张图纸都需验证其可行性,每张图纸都得在工厂里造出实物,你可以派遣科学人入驻工厂,不时对图纸加以改进。”

青年陷入沉思。垂下眼睛,缓慢摇了摇头,“抱歉陛下,我不能答应您。”

“为何拒绝我?”NAVA问道。

“因为一部机器:永动机。”咀灭答道,他的脸庞因为紧张涨得通红,“只须拥有这具机器,兼获我们提供的图纸,您便可源源不绝地复制所有求知派的优势技术。一旦哪天政府反目,修改法令与政策并再度迫害我方,我们将毫无抵抗之力。”青年人咬咬嘴唇,又说,“陛下。您的提议非常诱人,可我不得不从历史中一再吸取教训。”

“呵,未料到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缜密思绪”,NAVA笑道,“亲爱,请不要急着下结论,我还未说完我的条件呢。”

“我会为你们颁布特赦令,修改法律,确保你们在政界恢复此前的地位。”NAVA严肃道,“倘若你仍有所顾虑,那我们不妨约定,图纸交付之日,我便将永动机双手奉上。”

一丝光芒闪过咀灭的双眼,他沉思片刻,开口说:“可是那些植物……”

“但请放心。”NAVA打断咀灭,“我已物色到一座环境极为恶劣的去处:关铁工厂。它坐落于城市之隅,充斥钢铁与高温,是植物们最为憎恶的所在,亦是为数不多的禁绝地下列车的区域。亲爱,那里不会有寻求宿主的植物人,也不存在窥探图纸的眼睛或耳朵,派出科学人前往工作,你尽可安心。”

“可我又要如何相信您不会中途抢夺图纸。要知道,即便是某具试样的真正完成,也需历经概要设计、细节设计、主体铸模、组装调试等一系列环节,这些都需要时间,而这还只是一部机器!编制整个科技系统耗时漫长,我又如何能够得到保证,在某个中间过程,譬如尚余最后一张图纸之时,政府会不会违反承诺、终止合作,继而抢走所有图纸,夺去我们的智慧结晶?”咀灭顿了顿又说,“陛下,请原谅我缺乏安全感,然而这却是我们所必需的。”

“亲爱,你可比我的那些主教们、官员们都能干多了,呵!”女孩无邪地笑了,若寒知道此刻女孩必然露出笑靥如花的青春面庞,那是任何男子都无法抗拒的美丽面孔。

“陛下。”青年人连忙垂下眼睛,“请原谅我的再三质疑,我的问题并非出于我的不合作,而是恰恰出于我的诚意。”

“可以理解。”女孩点点头,“人质。我愿意作为你们的人质。”

咀灭大睁着眼睛望着女孩,然后NAVA确定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带任何卫队,而你们尽可倾巢出动。我会亲自出现在那座工厂,作为人质。”然后NAVA又说,“事成之日,你们须将所有图纸交付给我;而作为交换,我可以无偿提供所有原材料、所有试样,以及,那台永动机。”

青年怔怔望着女孩,点了点头,他大概想不出更为慷慨的交换条件了。

“但凡朝廷以外,你可以直呼我世俗的名,我叫做若寒。”女孩最后如此说道,同时朝咀灭露出最纯真的美丽笑容。

青年人离开之后,女孩独自在暗室里开始了自语。

“亲爱,我感激你能将这宝贵的会客时间相让与我。”NAVA率先开口。

“我惊异于你的人格魅力,你竟可露出这般诚恳面貌,迅速获得人的信任。”若寒嘲讽说道。

“我是无所不能的。我可以有一千张面孔。”NAVA自诩道。

“既然如此,为何你仍须妄称我的名。”若寒反诘道。

“作为这片世界的主宰,又怎能沦为人质。亲爱,只是名字罢了,请勿在意。要知道,这座城市里与你名字相同的,何止百千。”

“呵,人质。”若寒笑道,“可怜人哪,竟以为囚禁你的肉体便可禁绝你的谎言。”

“不单单是我的肉体,而是我们共同的身体,亲爱。”NAVA笑着说道。“诚然,求知派无法通过这具身体来控制我,可是我方才所说的,并无假话。为了那个计划,我们的确需要那些图纸。”

“你无法将机器带去云间,因此便计划将制造机械的图纸带去彼岸?”

“是的。”

“呵,可是即便你的计划终获成功,一旦抵达彼岸,那些图纸便自然会风化消失。机器也罢、图纸也罢,只要是来自于冷地之物,就别无差别。记得吗?这是你告诉我的。”

“是的。一旦回到云间,所有人都将恢复其原本的面目;所有来自于冷地的物质,则即刻化为尘土。”

“既然注定失败,那你这般枉费心机,又是何苦?”

“图纸正如智慧火种。只消得到图纸,钢铁机器的再造与复制其实轻而易举。”

“你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即便你与求知派成功达成交易,我以为你仍无法将冷地世界的哪怕只字片纸带去云间。”

“我自有办法,亲爱。”说完,NAVA开始心不在焉,黑眼睛失去了神采,仿佛游离去了远方。

若寒不知NAVA究竟游离去了城市哪处,不知她又在密谋些什么,或者又在与谁无声交谈。那只黑眼睛如往常般离她而去,如往常般不告而别。只留下若寒独自坐于原地,女孩悄悄摘下头顶的黑铁皇冠,放在掌心细细摆弄。她犹为方才并未出言劝阻NAVA感到后悔,本来,她可轻易点破黑眼睛与求知派的交易,即便只为拯救少数人的生命与自由。然而黑眼睛已向求知派作出了允诺,但凡承诺,便不可打破。回想至此,若寒不免感到内疚。

忽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若寒不予理会。

忽然,门外响起了聒噪的人声。

若寒不予理会。若寒知道,未经允许闯入密室,乃忤逆之举。不会有弄臣愚蠢到打扰她。

敲门声愈渐激烈,似乎众人在门外祈求陛下的出现。

若寒仍不予理会,教主也罢、陛下也罢,这些皆为NAVA的尊称,与她毫无关联。

鼓噪愈渐强烈。最终“砰”地一声,密室暗门被人撞开了。

只见头戴火山锥帽子的主教哆哆嗦嗦地扶着门沿,那张苍老面孔甚至未施粉黛,他跪在门外颤抖地说,“陛下,植物人叛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