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四十五章 若寒。决裂(1 / 2)

冷地 王易树 6050 字 2024-02-18

<h3>一</h3>

正午。空城。井。

瘦削女子独自跪在井壁前,献上一束鲜花,泪眼盈盈。井里的水波如无法透露的秘密般深邃不语,若寒看见自己的倒影深沉而怯懦,脆弱而孤立。当那个名字在她的唇齿间被念出,这双绿眸终成决堤湖水。

“Naya,我的公主。Naya,我的挚友。”

她将手里的水晶兰一枝接一枝抛入井里,晶莹洁白的花瓣折闪最初的光点飘入深处,最终失去光华与黑暗底部沦为一体。井,是人们以各种面目重新出现在这座世界的出口,无论流浪儿,或者力士、美人、智叟,皆诞生于此。然而若寒分明知晓,如此鲜活艳丽的少女,如此美艳绝伦的造物,恐怕这座世界已难再现。

最后,她闭上眼睛,开始与那个声音对话。

NAVA,你能听见我么?你在哪里。我读报纸看到新闻,知道了Naya意外去世的噩耗。NAVA,你在哪里,你是否感觉脆弱,你是否需要我的陪伴。

我在。我一直在。我一直需要你。那个声音回答道。

正午。空城,十字路口。一名流浪儿悄悄走过,她望着街心井边一身素衣的女子,向她的身影扮了个鬼脸。女子并未理会,继续自言自语。NAVA,你尚存云间的记忆么?如果你仍记得,你便可知道,云间曾经也是有井的,那是新生儿诞生所在。

正因如此,这座城市的幼子或者生人才以这种方式诞生,是为一种纪念。原本,冷地众人沉沦于泥土,诞生于泥土,如植物花开结果。

下一个轮回,这名女孩又会以何等模样、何样记忆诞生于这井中。你知道么,可否告诉我?

亲爱,抱歉。

为何向我道歉。难道这片世界之下还有哪种面孔的变化是你的眼睛所无法看到的。

不。只因我们的美艳公主,不会得到另一个轮回的机会。

为什么!?

亲爱,你所了解的事实,距离真相仍有距离。

那么什么才是真相。

真相便是,Naya并未真正死去。或者莫如说,她已成为了蛾子,成为了我的永恒过去。

震惊就如酣睡惊醒后发觉拇指无翼而飞。许久之后,若寒才缓缓开口:你竟然又犯下这般深重的罪孽。

请听我说下去,亲爱。Naya与我,皆喜爱上某件珍爱之物,不容相让,为了征服我的贪欲,Naya竟以死相胁,我一怒之下,失去对她的宠爱与忍耐……我现在才发现,欲望之间,必会相互侵蚀,永远不会有这样一个平衡点。可是你要知道,我就是欲望本身呵,没有人的欲望可以盖过我。除却独占,别无他法。

这便是你的说辞么?堂而皇之地不知廉耻。

我早就说过,我与凡人不同。凡人得以满足的美食,却无法填补我的胃口。

我早该料到,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你会责怪野兽以天性争食羊肉吗?你会责怪植物以天性争夺阳光吗?若你要责怪我,欲壑难填便是我的原罪,我无能为力。

为何对于你所欲求的,你必须得到呢?有一种缺憾之美,源自于得不到的想象,为何你不愿意去尝试,为何你不愿意去感受呢?!

因为我就是欲望本身,我的生命力就是无止无休的欲求。如果我什么都不要,我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对于你,美也是一种欲求么?

是的。欲望就是美,美就是欲望。

你错了。美与欲望绝无关联!美仅存于一刻,美感一旦消失,美亦随之消亡。欲望的生命力远较之强大。凡人对美的寻求不会永无止境地贪婪,而欲望属于一种力量,是一旦释放欲望以自由之心,它必然会索取更多、膨胀更硕的力量!你不该将欲望与美混为一谈,美是这座世界极为珍贵的鲜花,不允许你见一朵采刈一朵。NAVA,为何你就不能放过Naya呢?

你责备我的贪婪,只因你未真正了解我。亲爱,假设如你所言,美与力量不共戴天。那么,凡人可感知美,美却侵蚀人作为力量载体的灵魂和躯体,因而人的抗力微乎其微。是的,凡人的肉体体力或精神力量承受不了美的长久侵蚀,人审美过度之后,会引起疲劳和倦怠,因为身体是一种有限而脆弱的力量。但是,我与他们不同,我是无止无尽的欲望本身,我所具备的力量载体远较常人强大,因此,我对美的贪婪欲求,也是合理的、可原谅的。

美的宿命就是终结,对于一种美而言,你迟早会失去兴趣,产生疲劳。难道你的任务就是不断寻找新美,加以毁灭?好像一具吞食玩物的机器。莫非未来的你,还会毁去更多的英俊骑士、更多的美丽少女?

呵。亲爱,请抬头看一眼这城市上空的蛾子,请想象一下琥珀宫里满柜的琥珀。你便能找到答案。

正午,空城。流浪儿从残羹剩饭里抬起双眼,惊恐地看到跪在街心的瘦削女子悲愤而泣,双臂抱胸的手在胳臂上抓出血印。

美何其珍贵,怎堪被你这般挥霍!若寒尖声怒斥道。

因为我本身,便是臻美化身。你还见过这般集美与力量为一体的生物么?没有。我是独一无二的,因而专有这种权力。

若要品尝甘甜味道,最为合适的,便是将甜味料混杂于众多苦瓜果什里;若欲欣赏光亮,则先覆以足久黑暗,眼睛才最为敏感;若要赏美,就把唯美的容颜妆以丑陋头饰,如此才得惊鸿一瞥。你可知自己为何失败,就是因为你对美无止无尽的索取与渴求。那便似一枚投入胭脂锦缎的红果,顿时消影无踪,你所不愿承认的审美疲劳顿时将美感吞噬一净。NAVA,你何不尝试收敛自己,去看一眼绿叶片间的红色花蕾吧。

亲爱,你低估了我。如果需要颜色,我就是要至赤至浓;如果需要声音,我就是要至高至亢。

你的坚持令我绝望。我看这座世界,本以为能看到燎原星火,而你所做的,便是在每个露头的火种上撒下沙土,使之熄灭。

亲爱,为何这般苛责我?要知道,只要我的欲望越来越庞大,美便得以以其他形式延续。就好象被我吞下去,成为我的一部分。

你吃下美,成为欲望。这作为你的罪孽,难道还不够么?

NAVA许久未说话,仿佛她在那头轻叹一声。我知道你恨我,是因为我毁去Naya。

你是这座世界的罪人、公敌。我不会再与你对话,我不要再见到你。

哎……那个声音深深叹息道。如果能拥有一个自己,像自己的灵魂那样矛盾于自残与自私溺爱,该多好。那个声音未理会绿眼睛女子,自顾自语。

许久,NAVA再度开口:你的悲伤泪水,我的双眼已吸吮足够。我允诺你,赐你更多的、无我的自由。我会撤去监视你的耳目,但也不会再负担你的生计,你必须自食其力。若你一旦死去,我便会为你挑选一具新的躯体。

若寒没有再回答那个声音,她默默起身,走开。

<h3>二</h3>

沙海。垂下亘久眼睫,朝梦自指缝流泻而去,葬于尘埃。希望背后是什么,细小泉露滑过少女泪痣。黑暗一瞥,井波荡漾。

泪珠划下脸颊,滴落石阶。

走回酒吧的路上,若寒几次走错岔道,这座毫无生机的城市在她看来更加黯淡,一名皇家卫士严厉地盘问过路行人,却对泪眼朦胧的女子熟视无睹。是的。正如NAVA承诺那般,他们认得她,她的自由已经获赐。那双黑眼睛自有她的办法,在若寒的身周铸造一堵高墙,堵住友谊、爱情与其他未知世界的触角,亦即所有的希望,好使她的囚徒,最后因由绝望而投降。不知不觉,她走入某个花香飘逸的巷子,忽感到力竭。女子独自在火杉树树下蹲了许久,偷偷在宽大叶片的阴影下流干眼泪,然后擦干泪迹,起身,回家。

推开店门。一张熟悉的面孔从纸牌中抬起头来,呼唤她的名,原来是逆风,他带着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前来找她。若寒看到那双清澈阴冷的眼睛,以及左右不称的肤色,便认出他来,他就是巡,曾经的牧光者。

“若寒,你看这则新闻。”逆风递给她一份报纸,上面写着,皇帝由于失去爱女过于悲伤,已宣布不再当政,他宣布把权力交给教会。

“我知道,Naya死了。”若寒并未伸手,令报纸飘落在地。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想必红肿,这模样落在这两名男子眼里,却是她不愿意的。

“女儿死了,老家伙迟早步其后尘。”逆风兴奋地说道。

女子垂下眼睛,没有答话。

“若寒,我知道她曾是你的朋友,然而在你落泪之时,世界正历经巨变。醒醒吧!”逆风语速很快,拳头捶了捶桌面,“Naya之死只是长蛇之末,而你要能看到长蛇之首,而非拘泥于悲伤本身。”

“悲伤是我此刻的救世主,如果没有如此一种情感,我才会觉得羞愧万分。若你死去,我同样会感到悲伤。”若寒冷冷回答。哀怨与悔恨郁结在心,女子此刻极欲倾诉,只不过,是对陌生人。

短暂沉默,气氛尴尬。

逆风勉强笑笑,“我很抱歉。请原谅我的唐突与冷漠。”皱纹出现在他的眼角、额头,他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拥有青年人的诚恳与热忱。或许,这便是科学赐予人的魔力。

若寒轻叹一声,“你无须自责。科学扩开了你的眼界,你所看到的,自然更远更广,而非情感的桎梏。”

“逝者已去,而生者仍活在当下!”逆风抓起若寒的手,紧紧握住,“你知道这座世界会如何变化么,难道你不愿听一听我的分析吗?”

“不愿意。”若寒一口回绝,抽出了手。自身的世界已然开裂,心底泪如泉涌,她已无暇他顾。

那双阴冷的眼睛却笑了,“每个人都有拥有独自悲伤的权力,逆风,我们回去吧。”他摊开手,桌角立现一朵冰莲,“送给你。”若寒望着那朵幻觉之花飘浮而至,触及胸口,化为雪片。

“第一眼看见你,便觉得你身上蕴含着不沾凡尘的冰洁。”曾经的牧光者笑笑说道,他身上亦有着一种灵性魔力。高大的男子站起身,他仍背着那只双肩背包,衬着镶花边衬衫与长摆风衣不免显得滑稽。“逆风,我们走吧!”

“可是……”单片镜男子犹豫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来说。”高大男子开口道,“你预测了这座世界的变化,并为之担忧,不是吗?是的,从此之后,教会将开始抬头,武装僧侣将逐渐形成冷地又一股势力,与皇家卫队一齐代表政府,甚至取而代之。然而你并不知晓,这种现象已经在这片世界重复过多次。NAVA总是设立傀儡、废除傀儡,周而复始地。这已是有规可循的规律了。无他,没有权力的荣耀太过于耻辱,傀儡们起初忠于面具,然而时间久了,他们便开始觊觎那面具背后的真正权力。”

“原来这一切皆在你眼里,原来这一切你都知晓。那么你是帮凶,还只是旁观者?”女子忿忿道。

“如果你是在质问我的无所作为,那么我不愿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巡回答道。

“今天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彼此争执!”逆风插话道,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若寒,我带巡来这里,是为了找你说服他加入我们。”然而他转向巡说,“即便你可以对此置之一笑,然而我没有挑选最聪慧的智者,是有原因的,我相信,唯有她能够说服你。”

“呵,我拒绝!无论说客是谁!”巡说得干脆,“加入你们,无疑便是反对他们!”男子笑了起来,脸上的疤痕变得更为显眼,“你令我怎么反对我的爱人,即便故事已成故往。但我相信她的无数次放纵,只是为了找回我曾经的影子。”

“原来你仍喜欢着NAVA。”若寒低声说。

“我不知道。”巡仍答得干脆。

“NAVA曾向我提及,婚礼之前,她收到一枚纯白长羽。那赠送贺礼的神秘人,原来是你。”

“我不知道。”男子重复道,声音低沉而浑浊。

“你一定知晓,她的眼睛能看见这片世界的所有角落。”若寒继续说,“可你知道么?NAVA告诉我关于你的故事,她说你已在史前战争中战死了。”

“那是我的错。”巡忽然绽露痛苦之色,“我知道,她宁愿我死去,宁愿我以英俊之身战死,而非沦落至此。”他垂下头,背上的残翼凸起尤为明显。

“她所喜欢的,是你的理想之象,而非你现在的模样。”若寒低声说。

“无论如何,那双眼睛对我的爱恋仍未终结,我是知晓的!”巡站起身来,“我是绝不会帮助你们反对她。”

“你没明白若寒的意思,NAVA早已不再爱你!傻瓜!”逆风厉声痛斥。

“对于我而言,过去、现在、未来的喜爱没有区别,一朝相爱,永世如此。既然她倾洒欢爱于我,我绝不可出手反对她。”

“喜欢是单向的情感。无论她是否喜欢你,与你无关。”若寒喟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