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它灭掉!”我朝着他大吼,来求知派不久,我尚无法叫出所有人的名字,但我非常了解那些在半空中飞舞的巨蛾喜趋光而至。灯光会给我们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快熄掉!”我回首大吼道。
“没事。”一只手轻轻拍在我肩头,“莫怕,蝇生性厌光而非喜光,也因此它们才聚集于此无光之处繁育后代。”那盏匣灯轻晃数下,白光便将我们身边的蝇群驱离,可以看见大股的蝇群从我们所立之处避远散开,原来是我多虑了。
籍着灯光我开始渐渐看清,水池周遭或攀倚池壁、或直矗于池水之中的,是一株株水生植物,冒出宽大的叶与纤细的植茎,一些瓶状的果实便悬挂在植茎顶端,逆风称之为“猪笼草”。我怔怔盯着一只果实的笼盖缓缓打开,三两只蝇从中爬出,细长腿巴在笼口边缘,不时抖动翅羽。待翅膀晾干便飞入半空,在水池半空寻找配偶,交配之后纷纷落在荷叶上产下卵。卵生蛆,生为白色的柔软的幼虫,蛆在荷叶有限的面积上纷纷蠕动,那些不慎被挤下跌入水中便淹死,所以每一片荷叶四周都漂浮着厚厚一层蛆尸。
逆风长老探下身子捞起一把在蛆尸放在我们手上,“来瞧瞧,来瞧瞧!看看这些是什么哪,你必然见过的!”一些挣扎地在我手上扭动、蔓爬,另一些则已死去僵硬,它们细小的身子僵硬之后好像米粒。
“有什么走过来了。”一名学员低声惊呼。
“快灭灯!”另一个声音惊呼道。
“莫怕,”依然是逆风的声音,“植物人没有眼睛,看不见我们的。莫怕。”
匣灯的照射之中,一个人形生物晃晃悠悠走过来,他周身都缠满肮脏的布条,我本以为他会走前来攻击我们,正欲躲避,可他走到池塘边就止下脚步,对于只有数步之遥的我们全然无视,从不知何处掏出一张密密细细的网,将网撒入池塘里,然后利索地收网,将荷叶连同厚厚一层蛆尸尽捞起,然后捧着网袋又晃悠悠地走入黑暗。
“让我猜猜,植物人以蛆的尸体为食,是吧?”我朝着逆风长老问道。
“植物人以何为食我不得而知,”逆风道,“然而蛆的尸体,我们人人却都品尝过。”手心里尸体蜷缩的蛆,腐白而僵硬,果然与我常吃的粮食有些相像。那就是米!突然一阵反胃。
“没错。蝇的幼虫,学名为蛆,白色而无味,含有丰富营养,而人所吃食的粮食之一,便为蛆。人常常称之为,米。”长老严肃地说着,似乎仅仅在教授一种寻常的课程知识。真好,这番话令我暂时不再觉得饥饿了,真好。
我以为这便是这场“昼行”所见识的真相的极端,可直至结束我才知这远未结束,那天我们还见识了更多,更多。我们见到了植物人小心翼翼地将一条“裤子”从一株二叉树剥下,置于风室吹干,原来那些制成裤子的材料竟是风干之后的树皮;我们见到织布蛛将丝线织为毛毯,难怪每到梅潮时节总觉毛毯湿脚;见到成捆的阴干的植物躯体被砌成堆,植物人缓慢又不无痛苦地锯着它们,将钉子敲进去制作为家具。
一切都是植物在生产,与书本上所谓的生产社会全然不同。我喃喃道。
是的。逆风长老说道,我们早已经离不开它们,人的生产力被皇帝转移去执行他的某项计划,而代替人的,是植物。
我望着几位动作笨拙迟缓的植物人出神,他们周身为布条所覆的,偶尔暴露出的皮肤,便为植物表皮的脉络。身边的小学员们拾起石头砸在植物人肩背上,看着他们迟钝地不知所措。
回到据点之后,我们仍在思考一个问题:植物人究竟是何种生物?对此,众说纷纭。
有人说,那只是徒拥有人形可移动的植物罢了;而有些人认为,每一个植物人,内心原本都是人,只不过在心底里发芽的异株已控制心智与身体,灵魂已灭,徒留一具躯壳。
我将问题再次请教逆风长老。
逆风摆首道,“恐怕……只有抓住植物人解剖之后才可回答这个问题。然而我见过那些试图靠近植物人的人的结局,被植物团团缠绕,动弹不得,随后一丝丝被吮吸尽营养,成为干尸。”他无奈地说,“答案总会有的,在此之前我们须留存勇气与耐心。”
我点点头。
“你有着格外强烈的好奇,孩子。喜爱提出自己的问题,虽然有时候我会被你的问题问得不厌其烦。然而科学人需要这样的精神。学习更多!”长老用力拍在我肩膀上,“知识便是力量,会帮助我们战胜那些愚忠的教会份子!”
<h3>三</h3>
在我的努力之下,据点的书籍很快被我消化殆尽,我学到很多,较多数学员都来得渊博。然而逆风长老告诉我,这只为知识系统中的一小部分。不多日,逆风长老带我来到求知派的分部,那是一栋不起眼的深色建筑,方方正正,所有的窗户都十分高,并且拉满了窗帘。走入其中之后才发现,那里有着直达穹顶的高耸书墙,书墙之上摆满了书。“这是根据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而建立的知识系统。每一条规律都源于物理。”一来到这儿,他更加滔滔不绝。“这便是求知派的圣殿!至高无上的!”
“来,看!”逆风塞给我一本色谱,一页页翻开,里面有很多我从未见识过的颜色。“红与蓝生紫、红与绿生黄……”
“瞧,这是个杠杆!”力臂一长一短的天平,长的放着一个轻物,短的放着一枚重物。铭牌上写着一组未知字母的公式。我轻触一下,杠杆上下振动,终于渐渐又回到了平衡。
“我们要往前走,就必须摩擦地面。让地面给我们一个摩擦力。摩擦力有很多种,其中便有硬摩擦和滚动摩擦,滚动摩擦比较省力,哈哈哈”他向我展示一个轮子,轮子滚得确比四条腿的走得快。
“摩擦起热,热能生电。所以维持我们生命的机能的,其实都是生物电。当人死去之后,尸体会变冷,于是电能也就停止运转了。”逆风长老把我的手摁在摩擦发电机的轮带上使劲蹭。“电触到铁便可生光。”他向我演示一个电灯泡。用发电机点亮了。
“光的背面是影。”他把一个小卡片竖在电灯泡前,顿时后面起了一阵阴影。“来,你摸摸。”手指触摸到阴影。“影是凉的,光是热的。”逆风又说。
“物体的运动轨迹被更大的力者所改变。”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往身后一扯,我踉跄差点跌倒。“哈哈哈哈,”这单片镜的男子开怀大笑。
“物体坠地,”他拿着一个铅球,放手,重重砸地上,“重的物体比轻的物体更容易坠地。”他撕下一张碎纸,纸片飘零半天才触地。“我称之为重力。”逆风继续道,丝毫不顾我的接受力,“要克服重力,就必须有翅膀。”他掏出一只木雕小人,小人有一对翅膀。“现在我们知道,只需要往下拍打的力量大过于吸引你的重力,那便可飞翔。你还记得我刚才说过么?物体的运动轨迹被更大的力者所改变。”逆风使劲扇着自己的双手,好像那是他的翅膀,“往上走!往上走!”他越说越兴奋。
“曾经我们制造过一架飞翔机,很可惜,试飞当日被破坏了。”他作了个失望的鬼脸,“就连图纸都已失传。”说到此处他竟也神采奕奕,“然而无须担心,我已受到新的启示,我所需要的,是为更大的力,更大的!”他把玩着木雕小人的活动翅膀,有些手舞足蹈。“我们只在最近才发现,那老家伙设立研究所、疯狂争夺创意源泉,是有其深意的:人的想象力是最为宝贵的资源,能打破循规为我们通往自由另辟蹊径。”
我默默点头,暗自担心他下手过重把小人的木片翅膀掰将下来。
“如果有机会,你也该见见她!”
“她是谁?”
“贩梦者。她的梦充满了想象力,提供我们许多启示,”逆风长老垂下眼睛,“只是她现在下落不明。”
我木然点头,长老并非首次向我提及这位无名的神秘人,每每总提及她的重要性,然而我的接受力正消化着长老在短时间塞给我的众多知识,已无瑕他顾,与此同时,一些困惑如本能般令我提出质疑。我没有细察这消瘦敏捷男子的神情变化,沉思片刻后终于开口打断他:“令我们呼吸运转下去的,可是生物电?人的身体内部是否也一直进行着摩擦?”
长老愕然。
“倘若人的身体终日摩擦,那么长久以来,器官之间的摩擦想必应随顺时间而愈发顺畅,那么人又怎会衰竭而亡?”
逆风长老默默摇头,他亢奋的神情消失了。“生与死的奥义是最深的。”
“我还有许多问题,许多许多……为何圆月上的燃烬会纷纷飘落到地,理应比燃烬重的多的环形山甚至红月本身却不曾坠地?”“为何红色与绿色相杂可生成黄色?”“为何更大的力决定物体所向?”
“我想你所问的,并非规律,而是造成规律的原因。”逆风沉思半晌,“这些问题我也无法回答……还有很多等着我们去研究和发现。”随即他又微笑着说,“然而也正是这些难题,使得我们一次次一次次去推演问题的来龙去脉,以至彻底了解问题背后的规律。”
“会不会……会不会所有规律的背后,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教会所说的魔王,这片世界的造物主,只因为他的意志的意愿才趋势世界按照眼下的规律来运行。会不会正是如此?”
“不会……”逆风喃喃道,“不会的。”他的声音渐低落了下去,似乎更像是说服自己,“终究只因我们还未能穷尽规律背后的规律罢了。”然后他正视我,“绝不要因科学研究的失利而将茫然的未知归于神迹,那失利只是人的失误或愚昧,仅此而已,切不可藉此造就神的大能与智慧。从来没有神,从来没有虚空无实的神。”
我默默点头。
“教会所言魔王,可又有何人见识过魔王的真实面目?如果魔王真可创造世界,因为不按照一个更容易存活更易获得兴奋的世界来创造我们这座世界?魔王?笑话。”逆风长老越说越自信满满,“一切都是皇帝与那些走狗们的阴谋罢了,所谓的宗教崇拜,皆为工具。”
或许他是对的,我没有丝毫证据可加以反驳。我朝长老笑了笑,他所教授的,都是科学人的金玉良言。固然残酷,却为真实的残酷。加入求知派之后,我所见得更多,所听闻得更广。虽然我更喜爱既往般单纯地付出扛面粉的体力并得到报酬,可惜,既往的生活是一场骗局,世界不如曾经我想象的那般单纯,而我也不如曾经那般地甘愿被假象蒙骗。
在这座被他们称之为“酒窖”的求知派据点,在这所不起眼的房子的地板之下,我与新老成员一同生活着,共甘苦,共患难,昼伏夜出。白天我们潜藏在地下室躲避卫队的搜查;入夜后我们以自由人的身份穿行于夜市,宣扬求知派的科学理论招募新人;偶尔“昼行”,潜入植物工厂里掠夺给养;与卫队以及教会死忠巷战,火绳枪的互射,马刀与刺刀的对搏,凭借着改良过的火药,我们胜多负少。
“光打败他们是没有用的。”逆风长老的谆谆教导如是,“必须让更多人知道真相,必须让更多人看到科学规律,必须让更多人知道手里的力气是真真切切的,‘物体的运动轨迹被更大的力者所改变’,我们必能改变这座世界的命运,我们自己的命运。”
逆风所言不假,可人的认识与世界观也并非可轻易改变,于是我们队伍的数目增长缓慢,好在,仍是增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