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
安息日一役之后,若寒的生活再度恢复如初。白昼与夜晚,沉眠与贩梦,波澜不惊;昔日的挚友,逆风与曼弓,均不再露面。有几次深夜她独自走到求知派那栋秘密据点的门口,却没有勇气敲门。她无法忘记那些科学人青年被Naya释放后的落魄眼神,并始终为此心感愧疚,若那天能听完曼弓的所谓好消息,恐怕不至于腹背受敌一败涂地。曾试图劝服自己,命运便如飘落在兽栏间的羽毛,任何或轻微或剧烈的呼吸与喘吁,皆可能改变其最终触及的地面所在。然而,她发现说服自身,或许是最为困难的。
不久,她发现对付失意的唯一态度,便是习惯失落本身。幸而,不日之后的一个夜晚,神秘舞女再度出现在Vissis,一扫所有积淀已久的无聊与困顿。她依然是那般出落凡尘般的装束,红纱、肚兜、红宝石戒指,人们的视线从她出现伊始便为之吸引,如一种魔力般。现在,即便透过绯色的面纱,若寒亦能窥得她的眼神,那鲜红如果实般的双眼,始终散发着占据与被占据的邀请。若寒知道,眼前的少女,正是皇帝的女儿。
只见Naya独自走入小酒吧,自顾自在吧台摆下一座小巧的古典钢琴,上了发条,琴键开始起起落落,奏响一支舞曲。少女随即展袖起舞,人们的注意力,开始无可阻挡地为之吸引,欲望沦陷。
待酒客们散去,小酒吧只留下两名女子,若寒与红眼睛少女开始了对话。“你叫做Naya,是皇帝的女儿,我猜得可对?”红眼睛少女正不胜怜惜地擦拭着那具迷你钢琴,身后凝视良久的若寒,倏然开口发问。
“正是我。我救过你一次。”
“谢谢。请允许我代那些科学人向你致谢。”
红眼睛转过身来,回望着若寒,欠身致意。
“可我仍不解,安息日那天,你为何愿意命令皇族的鹰犬松开口,放走嘴边的猎物?”
“父王反对的,我便支持。”Naya笑笑,“当然,我不可能忤逆父王,加入你们。”
“我不是科学人,但我同情那些青年们的激情与真诚。”
“我也不是科学人,但我可以恣意使用我的权力,杀或者赦。你瞧,这很有趣。”
“你为何独自来到这鄙陋的酒吧跳舞,你的父皇一定不会允许。”
“因为我喜欢。”
“更因为自由。是吗?自由才是最大的权力。”若寒面露微笑,“我猜猜,一定有一位严格的宫廷教师,一位苛刻的舞蹈教师,一名无趣的贵族舞伴,以及同样无趣的华尔兹舞步。”
“你似乎能看透我的所思所想!”Naya赞叹道,“舞蹈,本是身体的自由艺术。任何设立的规则,只会扼杀舞蹈的自由与美感。”
“我不会跳舞。”若寒轻声说道。
“我可以教你。”Naya热情地走上前,未经允许,便大胆地抚摸若寒的胳臂、腰肢。
若寒近距离地注视着那双红宝石般的赤瞳,洋溢着青春的精致面庞,便不觉矜持不知拒绝,“你的眼睛真美,我看到一片生命力繁殖的世界。”她不禁喃喃赞叹道。
“你的绿眼睛同样如此。通过你的双眸,我能窥看到另一片世界,那里精致并安宁。”Naya亦啧啧惊叹。
“谢谢。”若寒腼腆地低下头,“我从未见过如此充满生机的眼睛。”
“生机?呵,我很绝望。”
“绝望?从何说起。”
“身为公主,我注定身为父皇的笼中鸟。一切皆被精心呵护,与尘世的无形边界亦被精心设立。我想,我将永远无法获得爱情。”红眼睛垂下,短暂的哀伤令人垂怜。
“整天向我示爱的贵族青年为数不少,可我不得不有所顾虑,他们究竟是爱我的身份,还是爱我的本人。更何况,这些矫揉造作之辈,我一个都不喜欢。”Naya继续说着,“依照父王的性格,他宁愿惩罚任何我倾心的情人。所以我,生来是被祝福着的,亦是生来就被诅咒着的。”
“他错了。爱情无关年龄、出身、种族,甚至无关性别与物种。”
“你说得真好。”Naya笑道,“你很与众不同呢。”
“我不是这座城市本来的市民。我来自另外一片世界。只为寻找一只兽,带它走。”
“你喜欢它。”
“我们的感情超越了喜欢,而是一种...就像一个整体失掉了缺失的碎片,总希望得到补完。”
“拥有缺陷的思恋,才是一种美呢。听我的,不要再去找他,你们既然失散两界,便是命定的安排。”
“为何你要试图说服我。为了寻他,我已等待了三十年,我已不惧再多的等待与守候。”
“很简单,因为我喜欢你。”
我们之间,没有可能。这句话,在若寒心中,却并未能说出口。只因为,当她正视那双宛如红宝石般的双眼,看到了一尊青春的完美神态,如同数千年前徘徊于碧湖之侧的自身,美艳并纯洁,唯有火一般的瞳色更为诱惑。青春的果实,伸手可得,那么轻易呵。于是,绿眼睛女子发现一切的拒绝语言皆难以启唇。
而就在若寒踌躇的这个瞬间,Naya已凑了上来,在她的唇角轻轻一点。
Vissis昏暗的灯光下,小酒保仍在吧台里自顾自地洗拭酒杯,而就在他的身后,红眼睛少女亲吻了绿眼睛女子,尽管只是轻轻一吻,尽管只是短暂一瞬。并且,没有人发现。
这是一种异样的感觉,与牢固的承诺不同、与被保护的安全感不同,这是她从未感受到的感觉,此刻,内心的黑暗面与贪婪欲望被尽数唤醒,一切似乎皆有可能。然后她发现自己在颤抖,目光浑浊,手指冰凉。然后她发现这名强吻自己的少女,正露出无邪的微笑,如同这一个过程本身,是无罪的,恣意的,自由的。
红发少女笑了笑,扔下目光迟滞的若寒,转身离去。她不等身后的女子开口说出任何语言,便推开酒吧大门,独自走入黑暗的城市。
<h3>二</h3>
午后。Vissis生意冷清,寥无顾客,大多数酒客此时正在城市的四下角落里劳碌不止。小酒保断续哼着小曲,透过一只茴香酒瓶费力读报,他总喜欢把量词念得特别响亮。若寒已忘记自己是第几次嘲笑他的可笑发音,顺手拿起瓶气泡酒,推开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观赏巷子里的来往行人,或者说,是等待路人走过她的视野。日光仍然软弱无力,有时盯着脚下的淡薄影子,若寒会无比怀念那些在云间的日子,那里才有真正的阳光,真正的天空。现在,只有在为数不多的数个深夜里,她才能在梦境中重返云间,对于她,这种体验已成为一种奢侈。
一驾货运马车缓缓地驶近来,工人们卸下石膏与木板,搬入隔壁的药店。有人向她点头致意,若寒回以微笑。随着琉桑的地下交易越来越活跃,与之沾边的药店自然受益匪浅,原先老旧的砖墙被敲除,招牌周围添上霓虹彩灯,店门粉刷得焕然一新,此时,两名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搬动一面巨大的玻璃,那是药店未来的橱窗玻璃,价格昂贵。
突然,巷子拐角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窈窕身影首当其冲,驾着机械马疾驰而来,远远落在她身后的,是数名大声叫嚷的追兵。骑手头戴足以遮蔽面庞的巨大风帽,赤红斗篷随风飘逸,向Vissis直冲而来。药店搬运工眼看避闪不及,哐嘡!他们抛下手中的平板玻璃闪到一边,后者则跌到街上摔得粉碎,若寒看得目瞪口呆。
“不上来和我兜兜风么?”骑手拉紧缰绳,摘下风帽的一角,竟是Naya的笑脸。然而,不待若寒回应红眼睛少女的轻佻招呼,身后便已响起了追兵的蹄声,“呀,居然还没甩掉!我们晚上见!”话音未落,Naya胯下的机械马便踩着满地的玻璃碎渣绝尘而去,留下身后大声呼喝的皇家卫士们继续紧追不舍。
少女不时便消失在小巷拐角,望着那窈窕飒爽的身影,若寒不禁唏嘘感叹。这少女身上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她与生俱来地热爱这片土地,不为这座无光的世界而心感遗憾,亦不为虚假伪造的真相感到悲伤。这是多么神奇而绝望。或许,一切皆因她未曾知晓这一切的真相;或许,一无所知的愚昧,才是最好的满足。
夜晚。Vissis喧嚣如常,若寒正向一位老妇人述说金钱斑之叶与致命痢疾的梦境,Naya出现了,她身着一身猎装,兜着风帽,鲜红双瞳第一时间在人群里找到了若寒,献上无声的微笑。这天,Naya并未起舞,她径直走来,递给老妇一枚金币,作为打断述梦的补偿。
“亲爱,我对你有话说。白日落跑的时候,我发现独自嬉玩的自己是那么孤单,我需要你。”
“落跑?你为何要逃跑?你本是公主。”
“我偷下一具皇家卫士的坐骑,引得整个分队的卫士前来追捕,多么刺激!”
“何苦呢,你的父皇不会承担不起一具机械马,若想得到,只须开口。”若寒的语言有几分揶揄。
“你不明白,”Naya真诚地解释道,“若被卫士们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他们绝不敢妄加追捕,这该多么乏味呐。”
“我本以为,皇族们只喜坐上华贵的马车,招摇过市。”
“想必你对公主出门的诸多礼数一无所知,备车、马夫、随行卫士以及去向、行踪,一条不能少,何其心烦!”Naya长吁一声,“还得不时想办法摆脱严格的宫廷教师,以及那些讨厌的宗教历史与科学知识!有时我羡慕平凡的市民们,我以为,他们才拥有真正的自由,跨上马,一走了之,多么自在快意!”
“尊贵的公主,你对市民们所承担的生活重负,还了解得太少。”若寒勉强笑笑,“自由是一种权力,权力的大小决定自由的范围与程度。拥有权力者,便如得到自由者一般,不知失却自由的痛楚与屈辱。”
“我不是你尊贵的公主,就叫我Naya吧。”Naya回答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这是老师的教导,请放心,我时时铭记于心呢。”
若寒无言微笑。
“如果我献上邀请,你可愿意作出尝试?我想教你骑马。”
若寒笑着点点头,“原来这才是你这番装束的原因呀,呵。”
“长裙与舞鞋可不适合在马背上颠簸,”Naya笑着摘下了巨大的风帽,露出皓白的齿与殷红的唇,她的红头发倾泻下来,如一束封存于亘古冰河的火焰,轻轻触碰,便可全然复活迸发烈焰般的热情。
“数日不见,你更为亭亭玉立。真好。”若寒轻叹道。
“你也是呢。你的眼睛如一片湖水,湖光柔和宁静,当观者近距离凝视,便可看到一汪清澈湖水。可是……”Naya话锋一转,“你曾说你已在这座城市生活了数十年,为何却不见你老去。”
“因为有一名女孩喜爱我,而我始终拒绝她。她施展黑暗魔法令我青春永驻,令时间屈服于我,好让自己永远为青春的我的美丽所吸引,她可不愿让时间占了便宜。”
“她是谁?我也想得到她的倾心。”红眼睛放出异样光芒。
“她叫NAVA,自称魔王的女儿。”若寒沉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她……”Naya神色有异,双颊苍白,“我认得她,父王叫她黑孩子。他们时常深夜密谈。”
“你见过她,不止一次?”
“是的。那些父皇与大臣们彻夜商讨的夜晚,夜深之后,常可看见一头白兽走入皇宫,无人阻挡,白兽脊背上走下一位女孩,推门走入密室。她总是最后一个来,第一个离开。”Naya咬了咬嘴唇,“最近一次密谈,当黑孩子离去之后,父皇的脸色便十分难看。不久之后,我们便搬离了宫殿。”
“搬离了皇宫?”
“是的。安息日一役之后,逆贼们的机械武器皆被摧毁。固然我任性放走了余党,然而他们已不成气候,可父皇仍整日担惊受怕。尽管保卫我们的卫队继续增派人手,但不知为何,父王仍忧心忡忡。不多日,他便下令把皇亲贵族们都迁至皇宫里,而我们俩,独独搬到禁地石峰间的皇族古堡。”
Naya的话语印证了若寒之前的猜测:很简单,当皇帝处心积虑制造的机械武器被求知派彻底摧毁之后,原本企图对付NAVA的最后底牌,作废了。老家伙不得不向NAVA献出自己的余党,这是一种示弱自保的行为表示。若寒陷入了沉思,不知如何开口。她该把她的所有猜测告诉眼前的红眼睛少女吗?她很担心,告诉Naya之后,这名美艳的少女是否还会如往日一般欢乐无忧,她的生活,会不会因为自己揭示了真相而崩溃。考虑到以往的失败例子,若寒一再踌躇。或许,人们并不需要真相,或许,苟活在虚假的幻境之下,戴上面具恣意寻欢作乐,这才是生活的真谛。
“你提到了黑孩子。你的父皇可害怕她?”若寒试探性地发问。
“多多少少,我可以感觉到。”
“那你害怕她吗?”
“不怕。”
“不怕?”
“她有黑夜光华的双瞳,青春容光的面庞,在我看来,极为美丽。我以为,但凡美的人与事,皆为无害。”
“未必如此。”
“在我看来,她宛如我的双生姐妹,相像而美艳。只不过她是黑色,而我,是红色。”
被红眼睛少女如此提示,若寒忽然发现,红眼睛与黑眼睛的容貌,确有几分相似;就连Naya的名字,亦是皇帝向NAVA致敬的表示,“黑与红…红与黑……”她喃喃叹道。
“我喜欢她,就如喜欢你。不如,我们三个在一起,相互喜欢,你说可好?”Naya语出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