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
马车颠簸,路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躺在女孩怀里的女子嘴角绽露微笑。
“我在点光源里埋藏了秘密,你可知晓。”若寒艰难开口。
“愿意告诉我的,你自然会说;不愿说的,我又如何猜得到。”NAVA执鞭狠狠策动铁马,来路飞驰。
“你欺骗了我。”若寒轻轻说,“即便隐没于芸芸众生,难以由外表区分,可他仍是存在的,就在这座城市里。而现在,我已寻找到办法。找到他,带他走。”女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重复嗫嚅最后一句。
“我早就说过了,冷地没有出口。”
“有入口必有出口。”
“亲爱,我不想与你争执。”NAVA轻轻抚摸若寒脸庞上的抓痕,无限怜惜。“答应我,不要如此随意地触发人心深处的兽性,即便你能轻易做到,那些人,或者说,那些蒙以人皮拟行人事的兽,一旦见到羊影的线条,便会回复到最初的面目,除非尝到鲜血滋味,它们不会罢手,而你不会永远幸存于我的保护。所以,答应我。”
女子没有出声。
“你身边的卫队呢?我要惩处那些保护你的青年们。”
“你所指的,是监视者吧?再勿枉费心机,我可以在夜市里轻易摆脱他们。虽然我亦知晓,你的黑眼睛可以穿透整座城市,时时注视着我。”
“你在考验我对你的耐心,你要知道我所要关注的,太多。”NAVA边说边抬腕,她的袖口释放出一截嫩芽,嫩芽缓缓延伸,慢慢攀爬到女子布满抓痕的脸庞,以叶片轻轻覆盖。
“只要你得不到我的专爱,你的耐心便不会磨灭。”
NAVA笑了。“你十分了解我呢。只是你要记住我说过的话,一旦你死去,我将会为你挑选一具新的躯体。”
若寒并未作声,沉默片刻,她陡然出声:“死亡会疼么?”
“疼。”
“你说过,死亡在冷地,只是一次次无止尽的循环。是么?”
“没错。死亡本身的过程如同吞咽一粒石子,粗暴地割裂你柔软的咽道,可它势必会迟迟坠落腹中,度过那个隘口,一切便不再那么痛苦,一切便很快结束,然后便是无止无尽的沉沦,直至被陌生人的梦从井里唤醒。我还要你记住,在冷地死亡与重生的次数越多,人对前世的记忆便越发模糊。”
女子欲言又止。
女孩在黑暗里笑了,“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是的,他什么都不会记得,即便前世刻骨铭心,在我所安排的世界里,记忆也会一再褪色。我曾说过,即便他曾经非凡而独特,可将来他只有一个名字:众。”
“你又开始了你的谎言。”若寒冷冷道。
“我不需要欺骗你,我的眼睛观望这个世界很久,人是最为善变的,当人需为自身的欲望屈服而改变自己的灵魂时,他瞬间便可找到成千上百个借口来开脱自己。何等轻易啊。”
“我同意你。人可以有几百个理由让自己为欲望屈服,但在诱惑中秉持美的准则,唯以意志坚持。”
“那是一种病态。欲望是永远正确的,欲望驱动社会进步。你没看见么?这座城市的建立,便是放纵欲望的结果。我驱动众人满足欲望,众人为我筑建这座城市。他们与我之间,始终是公平的。达成欲望的过程,快意而满足,那便作为美的实现。”
“将快感作为美感,便是你最大的谬误。”女子直言不讳。“美,是疼痛的。爱,是疼痛的。这些与快感迥然不同。”
“既然这般疼痛,那么追求美还有什么意义。你所谓的至爱,只能给你带来伤害。”
“美的意义便在于对肉体、对欲望以及所有力量载体的超越。”
“超越之后又能如何?”
“达成短暂个体和永恒客观的美的不朽。归结到底,美的意义,只能是美。这才是最完美的解释。”
NAVA放声大笑:“亲爱,我仍痴迷于你的执着单纯。可你对美的解释,却为不自觉的诡辩,就如同一种邪恶信仰。”
“我从来没有令你感到疼痛么。”
“当然有,当然有过。”女孩低声说,“但那只是一种所欲之物无法得到的嫉妒与遗憾罢了,犹如毒药上瘾的感觉,只是欲求得到满足的过程,其本身并非美的最终目的。美,始终是无法脱离于欲望而独立存在的。”
若寒没有再作答,她闭上眼睛半倚在女孩怀里。在她的脸庞之上,那株细小植物的叶片轻轻分泌清汁,敷于伤痕表层。那些已然痊愈的伤痕之上,嫩叶吐尽了水分,纷纷凋零、枯萎、滑落,残余的嫩芽则悄悄缩回女孩的袖口,如悄息无声的归巢动物。
女孩策动马鞭,机械马拉动马车飞速经过街道两旁破败沉睡的房屋,朝着城市中心的高耸建筑远去,一路蹄声清脆。而在某条冷僻道口,一只硕大的黑影默默出现,凝视着飞驰离去的马车背影,俯首嗅了嗅凋落在地的残叶,随后又默默消失在与其背影相符的深厚黑暗里。
<h3>二</h3>
子夜,Vissis,顾客稀少。锁骨明晰的黑衣女子立在板凳上,手执炭笔,一缕一缕地描绘白墙上的羽翼线条。
一名青年人推门而入,面容憔悴,他的鼻翼上架着一枚单片镜,这使得他在人群中引人注目。他盯着吧台后的酒瓶架凝视良久,随后开口问酒保要了杯咖啡。
小酒保嗤笑着满足了他的需求,将一杯滚烫的咖啡推到单片镜青年身前,后者不以为然地回以恭敬笑容,随后径直走向黑衣女子,他在她身侧的沙发卡座坐下来。
“逆风,你竟然还是来了。”若寒兀然开口,她的双眼仍盯着白墙上炭笔画。
“我来,是为了向你表示感谢,无他。”单片镜青年说道。
“呵,”若寒羞涩一笑,然后问道,“皇家卫队仍未放弃戒严,街上的搜捕想必令你们十分艰难吧?”
“是的,但我们已作了心理准备。更何况,我们大可以在夜晚试验新机器,避开卫队的巡逻周期。”然后他递上一个盒子,“还记得你上一个叙述给我的梦境么?给你留作纪念。”
若寒打开盒子,里面摆着一具精致的机械模型。“这难道是梦境中的永动机?”她吃惊地问。
逆风点点头,“这是一具缩小五百倍的模型,真正机器的原型,已被我献给皇帝。说来羞愧,多少前辈们曾规劝我放弃与皇帝的合作,他们告诫我政府的奸诈与吝啬,我却误以为那是他们在嫉妒我。要知道,求知派已失势多年,我却有幸担任皇帝的首席科学官,亦是唯一的。”
“然后呢?你为何感到羞愧?”
“自从你的梦带给我启示,我便制造出这部能够制造机器的机器。只要向它输送图纸、指令以及原料,它便能制造出其他机器来,我称之为永动机。多么神奇!我以为,这具机器能成为登峰造极之作,更能带给式微的求知派最后一丝生机。结果我只猜对一半。”
“告诉我,告诉我事情经由的全部。”若寒咬了咬嘴唇。
“皇帝夸赞了我的才干,笑纳了我的发明,之后却即刻驱逐了我。”
“因为一旦它可用来制造其他机器,你便不再具备利用价值。”
“是的。我干下了蠢事。”逆风摘下毡帽,向女子展示上面的弹孔,“被皇帝驱逐之后,仇恨涌上了我的大脑,我一时失去理智,率部袭击皇宫,试图能夺回那具永动机,却遭到了失败。许多同志倒在了皇帝护卫的枪下,归咎于我啊!”
“莫愁。”若寒朝逆风温婉一笑,“新发明永远会取代旧发明,来日方长。”
“我也如此劝慰自己,不枉我这天生的乐观人,呵。”单片镜青年尴尬笑笑,“只可惜,如此一来,求知派与当权者已彻底决裂。许多同志支持我,可我的师兄们却纷纷责备我,痛斥我不晓大义。”
“面对敌人的贪婪,妥协唯有被视作软弱表现。”若寒冷冷说道。
“有你这般鼓励真好呢,我已认清局势,决意孤注一掷。唯有重建永动机,才能重获同志们的信任。”青年人满脸严肃说道,看得出他决心坚定。,“我根据设计图纸重建了永动机,虽然原料不足,较初版的小了一号。”然后他笑着邀请女子,“你不来看看我们的试验么?就在今晚。”
对于梦境成为现实的好奇心,人人皆有之。当若寒亲眼见到这具硕大的黄铜机械时,仍不禁低声惊叹。只因它的巨硕与街巷两侧低矮的民舍相比显得格格不入。机器形如人的大脑,底下支撑着向橡木支架,大如圆桌的金属齿轮裸露在外。单片镜青年指挥众人将原料灌入大脑顶部的输入口,继而打开风门,将煤块填入锅炉内部。机器开始了运作,大脑开始作周期性的膨胀,发出轻微的金属异响,青年朝女子笑笑,“这只是开始,机器刚刚预热。”
“我开始理解你们为何要将它转运至露天试验了。”女子若有所思。
“是的。万一内核锅炉爆炸,毁灭是灾难性的。我不敢冒险在那个狭小的地下工厂进行试验,一旦失败,将无人得以生还。”逆风瞥了眼街边的民宅,“放心。我们提前疏散了居民。”他举起一件皇家卫队的制服,笑笑说,“我们假扮成皇家卫士,街坊们深信不疑。”
若寒轻轻点头。周围的街道陷于夜晚的静谧,远离夜市,远离众的注意力。很好。
几位满脸稚气的少年在一条街之外堆砌街垒,沙袋,挡板,忙的不亦乐乎。逆风仔细地检查了机器的各项仪表,颔首微笑,他转首对若寒说,“时机已到。请到街垒后暂避一下。”
所有人都被疏散了,只有逆风独自伺候着那头逐步开始咆哮的野兽,他在机器上蹿下跳,机灵地摆布每一个阀门与操作杆。他很勇敢,若寒心想道。若每个求知派份子皆有这般勇气,恐怕他们果真能战胜冷地原有的主人呢。
大脑的两侧,成排纤细的管道缓缓竖起,刺耳的蒸汽不时由其中喷射而出,与此同时,机器开始不时发出剧烈的异响,一些铆钉纷纷掉落,金属蒙板随之崩裂,露出其中复杂的机械构造。不言而喻,试验中的机器极不稳定,然而逆风独自操纵着硕大的机器,丝毫没有畏惧。若寒忽然明白,没有人可以将他从这场危险的试验中带走,眼前的男子已决意背水一战,为了他失去的荣誉与公信。
然而,一个熟悉的低音忽然响起:“住手。”
环顾左右。不知觉,一只硕大的黑影已悄悄现身于那部永动机身后。它弓起脊背,现出攻击的姿势。
是曼弓。
若寒未料到,那头城市角落与自己狭路相逢的猛兽,竟尾随至此。而后那个低音一再响起:“停下机器,否则我不客气了。”它仍是那么憎恶机械与铁器,一贯如此。若寒回想起它曾一掌击碎驰骋而至的机械马,任何金属的气味与声响皆会使它暴躁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