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常购琉桑的顾客,多为噩梦缠身者。他们利用这种药丸使之清醒,摆脱噩梦。”
“可我从不做梦。”我顿了顿说,“或许,这正为我的幸运。”
女孩出声笑了。这个笑声果然异样般熟悉,却一时无法将思路串联。女孩示意蒙面男子将一包药丸递给我。他的手指上缠满了各色纱布,看不见一丝皮肤。
我递上钱,蒙面男子低头怔怔望着掌心的银币,茫然无措,女孩灵快地探过身子抓过银币扔进身侧的小布袋。最后她说,“愈发沉睡也罢,越发清醒也罢,都是有代价的。先生切记。”
我点点头,递上钱,旋即跑出夜市,拦下第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
然而我来晚了。当我赶到宿舍,舍友已然死去。我没有见到他的遗体,因我回去之时,已有一列职业人将他搬走了。据说,他死之前变得极为坚硬,如同树根。
<h3>三</h3>
铁栅栏后远近伫立着高耸的圆锥形建筑,底面庞大,远离城市中心的喧嚣与人群。建筑顶端飘散一缕淡灰浮尘,那是人制造的火山口。每当烟囱喷发烈火,赤怒的火焰在黑色烟团中咆哮,烟团低低在人的头顶上翻滚;扬灰漫漫,时断时续。每日。我走入那些烟囱的底部,那里连接着一座座通体暗红的锅炉,尽由钢铁打造而成,锅炉中燃烧着什么,我不曾关心亦不曾好奇,而我所需做的,便是握起铲子,将煤块一块一块填入锅炉敞开的大口,并时时关注参差琳琅的仪表盘、不时扳动虬曲盘错管道之上的阀门以调节气压。身体仅为机械的延续,无须思考,仅此而已。如机器般重复劳作,日复一日循旧运作,我亦如机器般永存永动,永远不会消失。
曾经,如此日复一日。
曾经,现实便为现实的坚硬与顽固,人只得接受并行走于其上,只因人不同于游走于现实层之下的鱼,亦不同与飞翔于现实表面的精灵,人仅仅为人而已,无从逃脱。
我摊开掌心,那是一包舍友未曾来得及服用的琉桑。如果那一日我及时赶到,他是否可以看到从未得见的世界,听见从未得闻的声响。不得而知。但他选择了自己的末日,而我也有这样的权力。
我不再去锅炉房工作,呆在厂区宿舍里靠存粮度日,闭门不出。服用琉桑一粒接着一粒,我确看到了更多的,从未见到过的,同时亦觉得彻骨寒冷,在夜里,我甚至无法迈出房门半步。终于,当那包琉桑中的最后一粒被我服下,我已深深成瘾,挨在冰寒的宿舍哆嗦一整晚,我暗下了决心。我还要更多,即便灵魂彻彻底底沦陷于幻觉,亦是值得,这将作为我最后的旅途,沿途斑斓怪诞而无止境,似无解之谜。
第二日清早,我便独自离开厂区,不告而别。我仍依稀记得夜市的方位,那里有我所需要的。
路上,城市苏醒,从远至近依次点亮。晨曦转瞬即逝。人群从各个建筑的洞口步出,如同齿轮盒发条释放,在各自的轨迹上有序行进:地上列车载着神情疲惫的人们穿梭在十字路口;人们神色匆匆地走入厂房,一切运转皆按部就班。忽然开始不知所措,当所有人都貌似行走于正轨,即便片刻的离经叛道,亦使得我心感不安。那是一种群体性的习惯,更代表着安全感。钟楼的铜钟敲响九下,那是寻常的开工时刻,一栋又一栋建筑亮起日光灯,建筑顶端的烟囱纷纷冒出浓烟,而大街之上路人则渐渐稀少。这座城,似仅余我一人的城。
我继续行走着,漫无目的。林荫树始终将我的影子置于其阴影之下,似连绵不绝。折回,我走在小广场,空无一人的小广场,数只羽鸽远远飞散。一名老者孤单依靠在路灯下,我走近,却发现仅为一个立式衣架、一件旧皱大衣。衣架下横着一块纸板,书写着求职者的价码,而求职者却不知所踪。日光之下,大衣的影子极为孤单。
我开始怀疑,若我与相遇在街道的人影开口交谈,他们是否会说出陌生的语言。
饥饿难当,沿街店铺却都闭门歇业。依然记得那些入夜之后繁荣的街市,那里有我所需的一切。我要去到那里。沿途我看见一间店铺,兴奋地走近前去,却发现整个店面早已荒芜多日,被羊齿植物所占据,带锯齿的荆条肉叶打碎了橱窗玻璃,延伸至外。我窥见隐于其间的锯齿消化口,浑身起了哆嗦,连忙快步走开。
那个夜市的所在,在白昼之下却变得陌生难辨。不知究竟是黑暗蒙蔽了我,或是日光蒙蔽了我。夜间人流熙攘的夜市此刻已成为一座空城,形同异地。不由得呼吸急促,不由得心脏悸动。我在日光之下已误入歧途。视野之外的角落里,异样的眼光纷纷落在脊背上。回头,却空无一人。
这绝非我所熟知的城市。忽然有一种恐慌,我撒腿狂奔。
片刻。我扶住拐角的建筑外墙大口喘气。我看见一名神情慌张的路人走来,望着大喘气的我满眼期待地问道:“先生,你可知晓哪里可以找到一份工作?”
我已不知如何开口,颤抖着摇了摇头。
路人看着我的眼神透出恐惧,神色匆匆地转身走开。
工作,工作。为何每个人都急于寻找工作?很久之前,我便认可身体沦为机械延续的现实,认为自身仅为庞大机器中的一个零件,然而这一认识仅仅限于那座偏远的工厂环境。莫非那种沦为社会零件的安全感已不可或缺?莫非整座城市皆已被秩序化,每个人都沦为城市的一个零件了么?忽然,现实感排山倒海而来,而内心浮起不安与憎恶;忽然,我无比渴望琉桑,那是我逃避现实世界的捷径。记得每每在工作倦怠头脑不清醒之时,我便藉此重生,进入另一片更为轻盈的世界。
仍然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直到一小个阴影遮蔽了天光,我抬眼,远处那块巨大的广告标牌,那正是琉桑的制造工厂。太好了。
正门紧锁。拾起块碎砖砸破气窗,我爬了进去,踩到了泥土。里面温暖而潮湿,蔓爬在内壁的藤蔓四处垂下细小锯齿叶。这里没有机械的嘈杂,没有呛人的煤烟味,没有咒骂喘息的工人,没有油腻,没有脏。这里出奇静谧。亮光自大片穹顶玻璃射入,照射在厂房中央的大片柱状物之上,柱状物为枝叶所覆,似一株株植物。我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藤蔓有些羁绊。
这里的一切似都已在时光中褪色多年,异常安宁与美好。
没有火,没有机器,没有轰鸣的厂房、穿梭的工人,没有玩笑也没有斥骂,这里是没有语言的所在。我再次确认了这点,世间竟有这等绿意盎然的工厂。呵,真好。我放松脚步,令穹顶玻璃流泻而下的亮光恣意遍洒在我的脸颊、肩头。
随着耳朵适应了这股沉寂,我渐渐听到了微响:如果我听到的是喘息,如果是的话,我想那便是光合作用的呼吸声响。继续漫步,脚下踩到了什么,我低头一看,不知不觉,泥地上的青草间隙里遍布琉桑,青绿色药丸落在泥土之上,真像种子。我定晴一看,那一株株柱状植物在光照下缓缓曲卷粗厚的肉刺状枝条,有节奏地张与弛,一粒粒青绿色种子便从枝条凹槽内滑落在地。随后枝条再次缓缓曲卷,周而复始。原来琉桑是这植物分泌的种子,原来这一切都是植物在生产!
脚步声,悉悉索索的响声。有人来了,我伏低身体躲在一株柱状植物之后。而接下来的一幕令我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缓步走来的是夜市中有一面之缘的男子,那名琉桑卖主,他仍穿戴着夜市中的厚面具与深色衣服,走近光亮之下,便伸手拆去头顶绷缠的布条,一圈又一圈,原来那并非一顶高帽子,而是裸露着的植物外皮的纹理,顶端耸立花萼骨以及宽短的花瓣,花被内部是密集而盛大的雄蕊群。只见他缓缓走入植株群,低头轻触其中一株植株的顶端,那株植物的顶端也有一丛淡黄色的羽状物,想必是雌蕊群。花粉相抵。它们正在繁殖。
出奇安静,安静到死寂。
那名植物人授粉完毕,缓缓走远,我伏低身子爬进了植株群。这些植物有着人形的身躯,外皮却为植株的粗糙纹理。我边走边看。忽然觉得一株植物特别眼熟,在羽状物下方的球状物外表,有着依稀可见的面目,那正是师傅老A!我一惊,才发现这里的每一株植物,都有着一个人的面目,且面目迥异。不久,我又发现了舍友S,一粒琉桑正从他嘴部的凹孔中缓缓挤出,然后掉落在地。S的腹部很鼓胀,想必腹中还有更多。
难道这便是嗜琉桑成瘾的结局么?我自问到。
突然背后响起了笑声,是女孩的笑,仿佛自池塘深处回响。我猛回首才发现不知不觉身后竟站着她,那名夜市中贩卖琉桑的小女孩,她依然是红颜朱唇的样子,朝我笑说,“先生,你近来可曾做过噩梦?”
我无以为答,这场景令我毛骨悚然。我掉头就跑。可来路尽被植物粗大的茎蔓与细小锯齿叶所遮蔽住,我一时晕头转向。回首,那名动作缓慢的植物人已步步向我的方向走来,他的外衣已全部脱落,气孔密密生长在他植物外皮的脖颈至前胸,如腮般翕张。我慌乱地翻动着贴墙生长的高大藤蔓的锯齿叶片,企图找到叶片后藏匿着的先前爬入厂房的入口,可那已不知所踪。
植物人一步步走来。他缓缓张开双臂,一旦触摸到什么便死死合上缠住。在缠抱住了数根粗枝条之后,他终于将我逼到了死角。我抓起断裂的枝条砸在它胸膛上,可它毫无反应似不觉疼痛;我抬起脚重重踹在它膝盖之上,却觉得像踢中了一桩树根般沉稳。“它不会感知疼痛的,很快,你也将感觉不到。”女孩在植物人身后笑着说。
而我终于无路可退。
世界便为意识,意识便为整个世界。如果你开始相信某个世界,那便永远也不要去了解其他世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