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贵妇人厚厚粉黛的端庄面容顿时绽放狂喜,刹那间,那些权贵们不顾斯文,纷纷扑向丝绒袋,相互争夺。丝绒袋很快被扯破,青绿色种子泻在地板上,到处滚动,人们则在其后追逐着逃窜游走的豆子,大厅里陷入一片混乱。
而若寒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迈出大厅。
<h3>五</h3>
回住所的路上,马车颠簸。若寒俯身撕去磨破的曳地裙摆,肮脏的红布被无声地遗弃在车厢地板,似一面倒下的旗帜。
“我看见了,你拥有一双翅膀,不轻易示人。”我打破沉默。
“那并非真正意义的翅膀,仅仅为一种魔法装饰,戴上那具黑铁皇冠,便可作为选中者拥有一个夜晚的权力。”
“为何由我来开启不同的仪式。”
“你忘了么?亲爱,我已把代表权力的长柄石锤交在你手上。”若寒伸手触摸我的面庞,掌心温热。
“为何是我?我早就说过,求知派也罢,教会也罢,我不喜参与世间的纷争。”
“没有争斗,谈何活力。人的创造力与意志只有陷入自以为的绝境时才可爆发至顶点,那该多么珍贵。”
“你指代这些荼毒无辜的仪式么?在我看来,那只是多欲权贵的怯懦表现。”我极为不悦。
“呵,我可看见其中蕴含的暴力之美呢。若我拥有一张面具,我便轮流扮演争战双方的斗士,在相互征伐中取血为乐。”
“暴力?力量与美无关。施放暴力的瞬间必然是欲望得到满足的快意感觉。还记得么?你曾对我说过,欲望得到满足的快意感觉,绝不会是痛,更不会成为美感。”
“我不记得了。”若寒低声说道,“那些经历复杂科学公式以及现实技术才可实现的梦想,借助魔法却轻而易举可以达成。莫非你从未觊觎于此?”
我摇摇头,“这便是你背叛求知派的原因么?我只看见邪恶的法术与强权相互勾结。”
“权力本身并无过错,”女孩面露愠色,“何况我从未与任何人签订盟约,谈何背叛。而你,公然戴着十字花印记,却信口滥加指责。”
“我解释过很多次,那是被迫入教所留下的烙印,无可代表我的真实心意。”
我回忆起那个夜晚,混乱的酒吧里,枪口之下,众人逼迫我向他们的信主宣誓,宣誓靡伏于魔王的足下,追随魔王的旗帜。我答应了。他们又要求我誓死消灭那些冒犯魔王的歹人。我又答应了。
女孩直视着我,仿佛看到我内心虚弱,“难道你不曾为求生而起誓入教么?难道当时在纯洁信仰与唯一生命之间,你选择的是前者?”
“不是……”
“一旦起誓,唯有履行。或者,你会告诉我,曾经与我约定的誓言仅为逢场作戏?”
“不是……”在女孩的逼问之下,我显得十分口拙。
“倘若此刻,你的前雇主再将我掳走,关押在地窖榨取想象力,你如何是好?”
“以命相搏。”我说得坚定。
“呵,”若寒笑了,“不要憎恨权力,权力的力量属性本身并无过错。正因为我害怕你的偏见才迟迟不愿带你参与仪式。你可知,教会的影响力能够向我们提供保护,从此无人胆敢染指你的爱人。”
我默不作声。女孩的辩解似乎不无道理。我已失业许久,可女孩与我却仍衣食无忧,亦不再为任何势力所袭扰,这些皆为无可置疑的现实生活的改观,想必教会势力的保护伞,已起到作用。
“而这一切的保护,不会影响到你对我的爱恋,是么?”女孩莞尔微笑。世间征战也罢,和平也罢,一旦摒弃所谓崇高的世俗信条之后,我便可找到真正的保护者与真正的敌人。
终于,我点点头表示和解,伸手将女孩揽入怀里。回住所的归路依然很长,马车颠簸不止。
梦里。众的面孔笑且扭曲
昏灯与糖串被举高过顶,张口却无声
围观我身陷囹囵,是众与众的节日
背叛与嗤笑,奴隶们赤身蜷缩于蛇腹
那是一座繁华的迷宫,臂膀相连
当聪明人自以为可躲可藏,末卷已留下泪渍
十指相扣,走投无路
相视,捕食者伪装的尾羽盛大开屏
宿命安排的最末一击,满眼年华锦绣
已无力从这座梦魇中苏醒过来,因为
更怖人的双足动物正徘徊在走廊之外
醒了。女孩与我立在夜市人群之中,自以为的安全地,白色犀角兽却分开人群径直前来,生生将她掳走。睡了。枕边的女孩酣睡依旧,似一切皆未曾发生过般。过去的经历如同梦境般奇异而虚幻,脚步未曾停驻,细节亦不曾错过,许多细节无法经受推敲。苏醒,或仅为幻觉枉然。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纯粹。”是女孩的声音。可她依然在酣睡,并未出声。
“若寒。我觉察出异样了。”“你曾说过,我的生活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女孩睡得很沉。心底的声音却发出默许的叹息。
“那么你必知这谎言的真相。”
“我曾将真相泄露给你。”女孩的声音继续从心底传来,我望着夜光之下她的侧影,她并未真正启唇,“记忆与经验仅为这具载体的功能而已,感觉与直觉却为灵魂的本能,功能不如本能。”
“绝难参破。”我凝眉道。
“呵”,女孩清脆的笑声响自心扉,“只可参破,不可道破……”
“亲爱,你已成为一个谜团。我仍记得那夜爵士酒吧人流簇涌烛光温柔,你俯下身在我耳边低吟的字字句句。而今我们的生活却疑点重重。为何你常在子夜不知所踪;为何你突然赢得教会权贵的膜拜;为何你将仪式的权柄交给我;又为何应对毫无预示的袭击设下埋伏……何不将真相告诉我,我已为患得患失的不安所占据,太长久,太折磨。”
“若你果真深爱我,那你应该尊重我保守秘密的自由。”
“请你让我重建信任。”
“何为所谓的信任?我只需要我们互相对爱情的忠诚,决无任何其他条件。”
随后那个黑暗中的声音又开口:“呓树。我来,只为你。”
我默然点头,“而我则当牺牲自我的勇气保护你。”
“即便生活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可生活依然是生活,无可改变。如果我们的爱情也是谎言的一部分,你会否决意离开我?”
沉默很久,我终开口:“不。”
“倘若这爱情便是谎言的一部分,你甘愿蒙蔽自我而深爱我么?”
“甘愿。”这是我的答复。
我听到笑声,可是女孩没有笑。
<h3>六</h3>
天明了。屋内渐透射亮光。屋外响起人声,想必人流正汇向地铁站,不禁本能地哆嗦一阵,这本是职业人的时间,工作时间。长久地陪伴女孩相守在室内,我仍未完全习惯。
我起身,倒一杯水放在女孩枕边,却看见她圆睁着眼睛望着虚空的黑暗。
“请为我做一件事。”女孩突然开口,她一直醒着。然后她背对着我,蜷起身体,哆嗦开口,“他们要伤我害我。”
“他们?是谁。”
“透过黑暗,我看见敌人们聚集在一起,商议着,谋划着,筹备着,试图伤害我。”她猛然起身,拉着我推开门,指着那株生长在门外的喇叭花对我说,“你听。”
我将耳朵凑近花心,确听到了人的声音,喧杂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力排嘈杂吼道,“四散在大地的兄弟们,我们需要团结起来…”“消灭暴君!”众人回应道;我想我听到了铁器碰触的响声,杀气腾腾。
“你的敌人便是我的敌人。”我说,“说出你的宿敌所在,我便前去将他们逐一消灭。”因为整宿失眠,我变得愤怒而亢奋。
“他没有丝毫犹豫。”若寒笑靥如花,“我相信即便陈列一个军团的战士在你面前,你亦会欣然前往。真好。”
“请为我画一张路线图,你只须留在这里守候即可。待我坐地铁前去,片刻即回。”
“不。我会为你带路。”抬眼,不知何时,一具马车已然停驻在我们的庭院门前。
马车慢慢驶过半座空城,街上已看不到人。也难怪,想必此刻职业人皆在各自的岗位上运转不止吧。在一栋深色建筑之下,马车停下了。那是一栋丝毫不起眼的建筑,方方正正,外墙厚实,唯一稍嫌诡异之处或许便是这座建筑所开的窗户都十分高,并且拉满了窗帘。女孩拨开车窗窗帘,瞄了眼窗外,“敌人便齐聚在那栋建筑里,亲爱,请一定赶在他们伤害到我之前……”
我用力点头,“武器,给我武器。”我曾将我的短统手枪藏在马车的坐垫之下,可现在却遍寻不到。
“呵。”女孩嘲讽地笑了,“消灭人的观点与信仰远比消灭他们的肉体关键。你需要的不是杀器,亦无需消灭任何肉体。”然后她掏出两个极细小的玻璃瓶,一为白瓶,一为蓝瓶,软木瓶塞也恰恰好塞住瓶口,甚为可人。
“这是什么?”
“白瓶中物,我称之为织螈,是一种小昆虫,以冰为食。”
我接过小瓶,举在眼前,几乎看不见瓶中有何物。
“蓝瓶子的,我称其为飞蚤,专食织螈。”
我接过瓶子,小心翼翼地藏进口袋。
“听到炮响,你便记得打开白瓶;待分身离开之时,你再打开蓝瓶,”然后她又说,“切勿颠倒次序。也绝不要让旁人看见你的动作。”
“如此,便可打倒所谓的敌人?”
“是。”
与其说这是请求,莫如说为命令,因命令只需被无条件服从。她竟令我手无寸铁地接临敌人,并声称只需使用两只小瓶便可击倒强敌。紧张令我失去安全感,躲在那栋建筑内的敌人究竟为何人,为何他们会伤害她。我不得而知。沉默半晌,我决定直抒己见:“我感觉你有所隐瞒。”话说出口,不由得带了怒意,“所谓的敌人究竟为何人,为何不向我坦承所有的计划?我自愿为你做任何事,吾爱。若你不说,我也会完成你交代的任务,只是须以我自己的方式。”说着,我便打算翻开坐垫,去寻找我的武器。铁与火的释放自有其快感,一支短统手枪显然能使我更有安全感。
“我以对爱情的忠诚起誓,这是更好地保护我的方式。难道手无铁器,你便感胆怯么?”若寒捧起我的脸,仰望着我,“去吧,吾爱,去履行你对我的誓言。”
我只得轻轻点头,走下马车。
“记住,炮响之时便为信号。”临行时,女孩叮咛道。
推开建筑底部低矮的木门,轻轻迈步走了进去,里面豁然开朗。围着墙壁的,尽是高耸的书架,书架直通穹顶,而天花板则为透明的玻璃,任何时刻皆可一览天色。果然,这里异常嘈杂。一些人攀附在楼梯上,想必在翻阅藏书;建筑中间为一处高台,支着数块黑板,一些老者在台地上高声辩论,更多的年轻人席地而坐,不甘示弱地杂声讨论着。想必此处正为求知派的老巢。求知派笃信科学,科学便是使用客观方法研究事物的组成、形态以及运行规律的学科——所谓“是什么”以及“如何”,求知派以此即为揭示真理本质的工具,可他们却无法解释这些客观规律与定则的成因,即“为什么”。那或许无足轻重。但果真无足轻重么?
一名青年人手持火绳枪前来盘查,“你是何人,来此何干。”
我有些紧张,记忆迅速翻页,我想起那夜在Vissis里窥见的设计图纸,随即谎称专程前来咨询金属熔点与压力的方程式。来人向我指了个方向,“来得正好,老头正在那面黑板上教授爆炸力学呢。”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朝高台踱步而去,一边寻思着何时才来炮响,只见台上一面黑板上画着复杂的图形以及许多方程式,一名鼻梁高挺、架着单片镜的老者唾沫四溅地向座下的学生们介绍道:“……当熔融金属与过热水接触,将产生大量水蒸气的爆炸事故……蒸汽爆炸升温的时机是关键,温度是……”我注意到那组图形与那页设计图纸有相似之处,流线线条的机械:阀门、锅炉、气流以及温度。
随后我认出了他,他便是单片镜老者!枪林弹雨的Vissis里,当时只因我向他打探若寒的下落,导致我被拜翼教徒误认为求知派,险些被处死,更留下了屈辱的烙印。“这位尊敬的老人是谁?”我悄声向身边的求知派青年打探道,后者宽阔的额头上印着粗体“%”符号,符号的形状与人脸格格不入,亦像一种强迫标记。
“他就是逆风呀!你竟连他也不认识么?他可是这片城区最为知名的学者。”青年说。
“啊,久仰久仰……”我连忙掩饰,幸而身边的青年听讲得甚为专注,并未注意到我的异样神情。
“当过热液体为水,则可引发因炽热的熔融金属与水接触的蒸汽爆炸…”单片镜老者,或如科学人所称,逆风正说得神采飞扬。幸而他的注意力不曾离开黑板,注意到我。我默默地将袖口拉低,小心地遮住那枚十字花印迹,背身踏上高台,向其他展台走去。
那里,我看见一具列车的模型,其中用作牵引的蒸汽车头极为袖珍精致,我甚为喜爱。若此地并非求知派的巢穴,而为平日的夜市,我一定会掏钱将这具模型买下留作收藏。列车展台之后,一名白胡老者与一名围脖老者凶猛地辩论着,互相试图说服对方。“请您相信我!我们必须团结起来,行动在此一朝!否则等植物人的力量强大起来,我们便不再拥有此等良机!”白胡老者叫嚷道,他的白胡须末端用细布条捆扎成结。
“呵,你竟然如此惧怕那些植物,要知道,他们的行动力多么迟缓虚弱呵…”围脖老者嘲笑道,他的大围巾几乎遮蔽了半张面孔。
“这座图书馆里有二十本以上的书记载了各种暴戾植物,一个智慧人不会轻视它们的威胁。”
“那些生性凶猛的,皇帝早就禁止在城市里栽培。你尽可安心!”
“统治阶层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绘制各种欺瞒假象,愚昧人可轻易被蒙骗呢。”白胡老者越说越激动,胡须颤动着颇为可爱,“这座城市已被演化为一座巨大的机器,无知的凡人被皇帝轻易利用,在利欲的趋势下,在假象的蒙骗里,建造你所无法想象的邪恶工程。”
“你所提出的理论,别说脱离现实,甚至远胜想象!”围脖老者怒斥道。“那些巨大恐怖的装置,只存于故事书中,这座城市不会拥有这般的器械。”
“遗憾的是,那些正是我们的先祖为皇帝所开发的…他们皆被记载在书籍之中…”白胡老者指着身后的书架说道。
“存在头脑的想象之中的,未必真实地铸为真实。”围脖老者驳斥道。
接着一连串专业术语开始在两位老者之间迸发、碰撞,一旁的我渐渐失去注意力,转而为台地上的一座木几所吸引,木几上铺着块红绒布,其上,放置着一片大如圆桌的琉璃,晶莹剔透,我不由得走上前,弹指轻击一下,竟不同于记忆中的坚硬印象,略有弹性,亦不作清脆之声。这不似玻璃的材质,我猜。
“好奇妙的触觉,这究竟何物,有何作用?”我在人群中悄悄出声问道。
“问得好!”白胡老者接过我的话茬,响亮地回答道,“这是天顶晶片。你可知,我们生活在一座巨大的人造穹顶之下。原来一切都是被设计成现实的摸样,众人只为设计者实验的观测品而已。”我不禁一身冷汗,幸而众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身上。
“老儿你又胡说!你的理论何曾被证明过!?”
“未曾被证明的,今日便在此得到证明。”白胡老者正色道,他清咳一声,转向台地之下的众人,“今日,我在此证明所谓的天空本身,无非是一座设计精妙的高空顶盖,排布以成串的晶片灯,当电流依次通过,黎明便由近及远昭示大地。今天,我将演示如何取下天顶晶片。”
观众被吸引而来,越聚越多。
正方推出了臼炮,口粗而大,两名壮汉抬来了一个木箱,白胡老者打开木箱,中藏大中小型炮弹各数枚,炮弹的造型十分奇特:大型中型炮弹的弹头皆为空,其处下凹,小炮弹顶端有尖刺倒钩,尾端连着一副绳圈。随后正方的举动解释了这种奇特造型的缘由:臼炮被填上火药再载以大炮弹,大炮弹弹仓被置以火绳、火药以及中型炮弹,后者同样被置以火绳、火药,最上层载入的是小炮弹。
天窗被缓缓打开,臼炮蓄势待发。我谨记女孩的嘱托,炮响为号,暗暗将右手伸向衣兜。
“轰!”臼炮炸响了,炮弹直射上天,我亟亟抠开了白瓶瓶塞,轻握成拳,然后暗暗放下胳膊松开手掌。绳圈迅速地变窄,想必炮弹正无限升高,一名壮汉见势扯出绳头环绑在自己身上。绳圈仍在迅速缩小,突然,壮汉被一股力量扯离地面,另一名壮汉赶忙扑上前死抱住前者的小腿,也被一齐扯离地面。电光石火之刻,一声枪响,绳子断了。两名壮汉一齐从半空坠下,瘫软在地。
围脖老者低头用力吹去炮口的青烟,挑衅地挤眉弄眼,围观之众爆发出一阵嗤笑。白胡老者满脸尴尬。
人群中走出一名黑衣女子,身着荷叶长裙,黑发披肩,她指挥着两名壮汉重新装弹,另取出一捆绳圈拴上炮弹,末了,她抽出一根细线,又从口袋中取出一枚银色小件,将那物件栓于细线,然后执起细线一端紧贴炮口刻度,指挥着壮汉调整炮口角度,终使刻度与细线相合。银色物件在眼前一闪一闪,依稀是一个音符的形状,十分眼熟。
她与我的至爱十分相像,只是长发始终将她的脸庞藏于其中,看不真切。想来应该只是容貌相像的女子而已,此刻若寒正等在门外的马车里呢。
炮声又响了。绳圈一再收缩不止,眼看所剩无几。耳边,围观之众议论纷纷。突然,绳子停止上送。莫非已到天顶?众人合力一拉,从高空坠下一大片晶片,落到地面轻轻弹颤,与方才所见的那片琉璃几近相同。
“众位,这便是你们所要的明证呵,请不要胆怯,让你们的双眼与双手驳斥你们脑中的谬误吧!”白胡老者高声说。
众人纷纷围向前。
“来呵,”白胡老者道,“待我们测量绳长,霄天之高便可得到了。”众人又一阵欢呼。
“明证呵明证!眼睛会告诉你们事实!”白胡老者煽情地嚷道。
只有一个声音低而清晰,“我认为那只是冰。”围脖老者陷于人群之中,却说得不紧不慢,“所谓的琉璃晶片,只是一定高度后的结晶罢了。一旦坠下,遇热即化去。”
“冰?笑话!用眼看,用手摸!事实会证明我所言不假。”白胡老者大声叫喊着,此时那枚晶片正在围观人群手里传阅着,人群不时发出啧啧惊奇。“冰遇热化水,而晶片则不会。”然后他继续提高了分贝,趁势煽风点火,“如果这个实验能赢得你们的信任,那么便加入我们,我们的冒险急缺人手!”
正说着,晶片传阅到了我的眼前,这便是从天顶取下的晶片么?我伸出指尖轻触其表面,却见晶片顿时如融化般收缩,顺着表面流淌之下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晶片在我的手里化为了水。
“骗子!”人群一个声音喊道,随之哗然。白胡老者尴尬得涨红了脸,被围观之众轰下高台。而围脖老者则站立到高台之上,躬身接受众人的称赞,笑容满面。
人群里只有一个男子定定注视着双手残留的液体,那便是我。只有我才知晓其中蕴含的秘密。一场蚕食正在进行,被我释放的小昆虫正蚕食着晶片,或者称之为冰片。可我忽然想到,倘若这手里的果真为冰片,遇热即化,若寒何苦委派我带着织螈混入会场,冒这般的风险呢?细想之下,疑点重重。无法道破的复杂感情想必在我面孔集中争斗,我不禁低下头,余光瞥过红绒布之上的晶片,它也在慢慢消去。
正方的证明不攻自破。争论已不再有意义,一些观众脸上写满失望,纷纷收拾书籍准备离开。
“不要走!”白胡老者与几名青年人试图阻止大家退场的步伐,“不要走!我们会证明给大家看!”然而无人理睬。黑板被推倒在地,展台被推到一边,那些留下的,纷纷聚拢在围脖老者周围,听其滔滔不绝地述说另一种猜想与理论。而我已无心关心。
失败的实验。我暗自笑笑,跟随人流向建筑的出口迈步。临走之前,我悄悄打开了蓝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