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蛾子们果真为魔王所派遣的使者,嗜爱欺凌弱小,想必拜翼教经文传说中的魔王亦非善类。然而生为芸芸之一,智慧不及长者,勇力不及力士,我又有何能耐挑战既定的强大势力呢。只要谁掌握了绝对的力量,那么一切现实现象的发生,便是为其制订的规则所驱动的,存在即为合理,我所能做的,便是遵守规则。
我没有再多思虑,只是默默赶到孩子身边将他扶起,幸无大碍。小手沾满了鳞翅毛屑,孩子羞愧地别过头去,“先生…我没有保护好你赠予的烙饼。”
“别难过,”我笑笑,“夜市还没散呢。走,我带你去再买一个。”
孩子默默点头。他险些成为猎手的猎物,公司设法赚取利润的牺牲品。
“下次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孩子。”
“是的,先生。是的。”
一个夜里,我扑杀了一只蛾子,部分出于厌恶,部分出于仇恨。作为拜翼教徒,我本该对这类拥有羽翼的生物满怀崇敬之情,然而正是这一教规的存在,才令我心生杀意。那只蛾子攀伏于深巷街墙的暗角,我路过,手中正持着从夜市中收集而来的古剑,随兴而挥,当剑锋刺入蛾子斑花多毛的脊背,如意料中柔软。浆汁溢流。那只生物的短翼猛烈扑打了数下,我伸脚踩住它肥软的腹节。终于不再动弹。
幸而,没有人看见这一幕,更不会为教会所知。
根据拜翼教经文的记载,蛾子是魔王派来监视人间的使者,它能目睹所有善行与恶行,并传达至魔王耳边。当我掏出纸巾抹去剑锋上的浆汁之时,忽然忆起的这段教义令我心寒,我一时间担心遭受冥冥之中的惩罚。可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的手臂并未化为一支枯木,我的眼睛也不曾失去光明。我毫发无损,唯一失去的,便是我对魔王的最后敬畏。
没有人见过蛾子的幼虫。曾有位老者说,在他的记忆中似见过伏栖在地底蛾之幼虫,透过地下列车污迹斑斑的圆形舷窗,幼虫有着人的半身躯,自腹部以下半身为节肢躯干,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老者的故事听来分外陌生,或许我鲜有在地铁上保持主动意识的记忆。作为这个城市的绝多数,所谓的职业人,失业带来的饥饿、羞辱感的恐惧真切地胜过了所谓的主的惩罚。是的,我过着规律而沉闷的生活:清晨,搭乘地下列车赶赴工厂;白日之下工作不息;傍晚,搭乘地下列车回到住所。只消合上双眼,便可听见列车轱辘碰擦铁轨的节奏。而一旦依靠在列车车厢,选择性记忆丧失症便让我淡忘白日的所作所为。
立于车厢之中,自问:我为何而来。
全然不得而知。
倘若绞尽脑汁使劲回忆,仍可浮起为数不久的白昼记忆。破碎的街砖,植物积灰的厚实肉瓣,小广场,羽鸽成群在身前飞散;伸手,大楼黝黑入口的旋转门缓缓转动,老旧的旋转门唯有铁质把手光滑噌亮,再往前,深黑宽广的工厂穹顶瞬间吞没了作为职业人的我。
行走在白日之下,人不曾举头窥看天空。环形山的轮廓已不再显现,抬眼只见刺目的亮白郁积。那注定是一张天空的白瓷铸制面具。幻想自己若身为不停生长的巨人,势必将撑破这座深穹。我停下脚步,径直向上伸出手,却触碰不到。
因此只有夜的形状才是可触及的。
夜市。即便嘈杂的人声亦可轻易点燃听觉,各种感觉由此复燃。灯火微光,手指缓缓移动在摊贩展示的奇异古器,无须摊主介绍,各种想象画面应时而生:精致而宽大的石雕断翅,断裂面已被触摸得光滑,这曾属于一座使者的塑像,妄图飞越城市的窃贼至夜后悄悄将其凿落,他戴着断翅从高处跃下,粉身碎骨;刻绘俊美少年的花盆底铸胚虬曲植根,它的女主人想必如盆中曾盛开的花朵般极盛绽放,然后再由青春至枯萎;更多的,则是锈迹斑斑的武器——粗糙的斧钺沉重无比,立在尸堆之上的巨汉挥舞劈开了向他身后悄悄靠近一人的肩胛骨,将之包围的敌人谦卑地躲在尸堆之下方盾之后,满怀仇恨及恐惧;黯淡的鎏金剑把,以及残断剑刃,老国王在膝盖上折断了佩剑,将之交给盛气的对手;无弦弯弓,箭篓残余一支翎毛箭,更多的箭留在一只巨兽身体之中,裹尸布被缓缓拉至老者的双眼,低垂而龟裂的顶穹之下,那只被砍下的巨兽头骨空余深深盲洞;绘制同一种纹章的厚重盾牌堆砌在角落,布满了箭的孔洞,断粮断水的家族打开城堡大门,列队步向数倍于己的敌众,他们以自己的死亡宣誓荣耀。
传言这片土地曾为一片古战场,关于历史只有一个词可形容:举戈相戮。那是多么简单的欲望和决心。此刻,时而悲恸时而微笑时而凝重的陌生人与夜行者们摩肩擦踵,默行于夜市,无人关注,无人与之言语,他的手指默默触摸那些沉睡已久的古器,后者在他的触摸之下依然昏昏沉睡。
一个晚上,我自夜市高价购得一具古铠甲,如获至宝呵。回到住所,点燃高烛,微光冉冉。在一人高刨削光整的冰面上淋上墨汁,所淋之处,人影倒映。立定,双手在背后束系绑带,缓缓呈上鲜红兽鬃的头盔,注视自己。镜中的敌人,镜中的自身困惑诸多,此刻,放弃所有疑虑与思索。凝视。古剑出销,勇气顿生于胸。我感觉到自己灵魂在颤抖,轻触左胸的铜镂纹章,上面刻着古体文字:存亡只为荣耀,荣耀即为历史。
顿时一种无法言语的感觉全然复苏,即便这种骤然复苏的记忆不曾带给我具体形象,记忆碎片依然碎裂一地,却带给我失落已久的决心。是的,当勇气贯通于胸,我已洞察曾经的身份:战士。
<h3>三</h3>
地铁。这座城市的标志。人流汇聚于此,拥挤在机械与电的躯壳里穿行于地底轨道,四通而八达。许多早晨的记忆,始于地铁,嗅着身边人群沉滞昏眠的气味,我昏昏欲睡。偶尔,在奶黄色的车厢顶灯之下,我隔着玻璃听见地下隧道传来嘶吼般的风声,像原始而粗暴的生命。回顾身边,充斥陌生人的车厢,他们脸上皆挂着倦意,倦意已为常态。而我在众人之中,我是安全的。
我亦昏昏欲睡。生活以如此的面目日复一日,对自己唯一的保护,便是选择遗忘记忆。而这选择权本身,已成为了我唯一的自信,让我相信我仍然是可以自控的。
有三段经历,使我开始无法信任自己的记忆。
第一段经历关于一个细节。那天我如常赶到公司,如常在考勤表上签字,却骤然发现一个月内,有数天的签到笔迹与我本人全然不符,甚至记忆里确凿无疑的前一天的签字,竟也呈现异样的笔迹。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是否我的身体存在出于本能的保护机制,可以取代我的自我意识而让我在工作时成为另一个人?我感激这种可能性。
第二段经历关于一场旷工。只因听信前夜酒吧中陌路老者的劝说,我决定不向工厂的任何人做任何通报,给予自己一天自由,以一双与世无争的眼睛重新审视这座城市。拂晓,当众人在城市的各处苏醒,人流汇聚在各地铁入口时,我按捺自己归群的内心暗示,止步于地下列车的闸机之前。我走上街头,看着整条街的人渐渐走空,血一遍遍涌上太阳穴,感触打破常规的紧张与孤独感。我发现有东西在引诱我,召唤我。我走向井,不由自主地。奇妙的水光在深处荡漾。我跪于井台,缓缓献上双眼注视井壁深处,涟涟水光渐而变得透明,透过井水表层,我看见雨的影像,看见城市没入阴郁,烟雾低垂弥漫,看见楼宇们缄默浸润在咸腥雨水里;看见幼子们在井中出世,扒抓着井壁缓缓上浮,爬过井口跌落在地。入迷只在刹那,魔咒轻吐,疑问自然蒸发。意识不知不觉钻入井里,在一场雨季里神游,当我回过神时,发现已置身于黄昏的车水马龙。
第三段经历关于一种色调。公司。办公室。打字员、客户、以及图纸。他们重复劳作,一如既往的平淡而苍白。接待办公桌之上,缓缓踱过一名女子,红丝袜,红绸巾。半空随着轻盈的步伐点过,鲜红的色线缓缓划伤我的眼睛。是苏醒的感觉。视界分裂了。二分之一的瞳仁窥视二分之一的真实。没人觉察出异样,众人工作不止。悚于这惊人的自律,我不得不强压满心好奇,而只一瞬,意识便为白昼的苍白所吞下。灵魂出窍一指之隙。我已动弹不得,旁观这名男子与众人熔为一体,庸碌不止,被愚蠢和安全感彻底麻痹。女孩缓缓踱步,消失在白色墙壁。
昼的记忆周而复始地渐渐苍白渐渐消褪。这些混乱的记忆是一种启示,仿佛告诉我记忆的本能便是渐渐褪色,褪去我珍爱的、厌恶的、无足轻重的。这是人保护自己的本能。
如此,我沦为光天化日之下的废墟。
<h3>四</h3>
地铁,人流汹涌。又一个夜幕如往日般降临。那些唯唯诺诺的职业人,此刻脱下昼的外衣,成为自己。在夜的独自时光,他们又如何审视自身呢。夜雨飘飘,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我拉紧窗帘,回首室内,点起一支白烛。
斗室,长方镜。战士身披铠甲,手执长刃。
我拥有一个梦境。梦境关于一场战争,战士前仆后继,而我重复地倒地阵亡。意识沦陷的最后,是一双绿眼睛,望着我,饱含泪水。梦境周而复始,秘密成为疑团,继而被作为内心印象接受,熟习为内心印记。噩梦已成习惯,融入记忆,挥之不去。然而,长久之后,我开始感谢这疼痛的印记。害怕失去它多过于了疼痛本身。因为一旦失去,我很可能便无法在每个苏醒的夜晚辨识自己。
我喜爱倾听旁人的梦境,对我而言,那不仅仅是窃取秘密的乐趣,而是了解一个独特灵魂的乐趣。我坚信是那些重复出现的梦境使众生在灵魂深处各不相同,那亦是解开自身密码的线索。
白昼一角,午后。时光影带播放至此,办公室里的节奏每每放缓。搜捕者A轻晃试管,一手擦拭试管架上成排试管标签,他开口了。他有一个重复萦绕的梦境,关于海浪。咸水与泡沫在梦境伊始呛入口鼻,猝不及防。海浪在夜里穿越连绵海岸,深入陆心,没过梦中的小屋。坚实的砖壁洞开,海水涌入,瞬间没顶,A拍打着屋顶与墙壁,屋顶巍然不动,水继续上涨,他已无可逃生。
看护员C笑了。原来你每晚都如此痛苦。他时常梦见蹲守在炉火边,反复调整铁砂与木炭的比例,一次又一次送入火炉中锻制铁器,虽然他的创意点领域从不涉及钢铁锻炼。那是一种成就感,C喃喃自得,不同的比例,可以锻制不同硬度与韧性的铁器,然后“他”便会满意,那是一种由衷的成就感。
“他”又是谁?我发问道。
不知。但梦境中总有那一个体的存在,宏大而威严的存在。他的满意对我而言至关重要,而我从未使之失望。
你的欣喜无法与我相提并论。看护员B默默出声,一边装订着创意点记录,一边娓娓道来:在他的梦境中,黑暗长久统治着这片土地,没有白昼光。那夜他值守在塔楼,却见一片光缓缓从远方漂浮近上空,刹那间光芒之下的所有人与物恢复了其本来的颜色与形状,多彩呵。世界顿时不再仅由线条所统治,色彩在所有的轮廓中浮现,在不同的光影下变幻,如生命力被充斥在表面。初生的孩子们歌颂花卉的五彩;首领望得更远,野心蠢蠢欲动;勇力者在智者面前甘拜下风;盲人们纷纷投河自尽;爱人们褪下外衣,热烈地互相观察;亦有人悄然懊悔。
梦境的最后又如何呢。我又发问。
光是一种魔力,无法抗拒。B答道,最后他在追寻光的道路上倒下。
我望了望窗外,天色苍白。
当贩梦者不在Vissis出现,无趣的顾客们相互交换彼此的梦境。我一直认为梦境是人与人折现不同的线索,我尤喜爱抓住这种细节。我听到很多,述说很多,了解很多。一位缺耳老者晃动着冰与烈酒,向我靠了过来,他示意我先开口。
在人力所不及的天穹之隙,有一处蛾子的巢穴,天空各个角落的蛾子,一至年内某日,便悉数回归于此,不再争斗。如果人得以走入这个巢穴,能看到成千上万的蛾收拢羽翅,伏憩,它们绝不会为人的到来所惊慌失措。可你亦需留意脚下,才可避免踩踏到触怒到它们。我试图向它们的中心靠近,可正在我染指蛾群中央的海蓝宝石,那枚与传说中的海洋同色的宝石之前,梦戛然而止。
显然,这并非时常重复出现的那个梦境,那个心底的秘密,我可不愿将此随意示人。
老者笑笑,开始述说他的梦境——梦中的老者生活在一个远为古老远为黑暗的年代,人相触而食,直到遇到一面长墙,墙上攀有大而陌生的残忍生物,它有一张血盆大口,可轻易鲸吞数人,一些胆大者趁巨物下窜攥食之时,拣起石片猛凿巨物柔软的腹部,巨物负痛上窜,却又一再下探吞食牺牲品。往复之,勇士数次而击,竟杀一巨物,得巨物肉,分与众人。而梦境之中的他,老者笑了,便是勇士之一。
究竟是何生物,只得生于存于墙隅之表。
缺耳老者摇头,对此他毫不知晓,然而他再三强调那种原始的战胜感在梦境之中异常真切。
我们碰杯,然后我晃晃悠悠踱步走向吧台,又要了一杯朗姆酒,我要求老酒保为我讲述一个他的梦境,作为答谢,我邀请他喝一杯朗姆。
他爽快答应了,娴熟地取出杯子,倒上朗姆酒轻缀一口。
“梦境总始于瓦罐失手坠地。少女在我身边蹲下,纤指将陶片拾起,一片又一片,侧脸优美。”他开口讲述道。
“我们一同来到广场赎罪,观看倾覆的竞技场以及其中的表演。失败者们列为方阵,在腰际栓上粗绳,从盲角拖出一座小山般的黑铁机器,那具机器拥有机械的巨嘴,粗短的钢铁身躯上成排的烟囱密集冒出浓稠的黑烟,机械胃齿轮已开始碾磨蠕动。黑机器身躯最后拖动着细长柔软的管道。”
“奴役者的鞭子甩在地砖上,清脆而响亮。黑铁机器被拖放立在广场中央,胜者缓缓从竞技场中央仅存的一片绿茵地走出,站立到机器脚下,他显得多么渺小呵。他开始攀爬,花了很久才攀登至黑机器的顶端。”
“黑机器启动了。钢铁交错刮刺的声音震耳欲聋,它张开上下颚,无数排钢齿锯齿状排列,开始剧烈旋转,地表的浮土四溅,颤动不已。胜者立在顶端,似手足无措,最终他从顶端坠下,消失在尘土间。”
“机器上下颚猛烈开张,疯狂吃土,一头扎进大地。大家围观上前,才一会儿,机器已掘出一个深坑。尾部管道输出的渣土则被喷射而出,堆积在坑边。不久,只闻机器在深处发出的咆哮,却看不见机器了。坑边的渣土越堆越高。”
“意外发生了。压力差让渣土倒塌,将机器埋住,也将一些围观群众带入深坑。那一刻似乎再没有声音和震动了。可不多久,大地再次开始震动。地表四处坍塌。裂开的缝隙将奔逃的人吞入地下。机器失控了,在地底四处掘坑。”
“我们不知所措。正当时,脚下裂缝骤现,继而迅速扩大为坑。少女险些掉入深坑,我探下身尽全力拉住她的手。黑机器就在她的脚下张口大颚,钢牙剧烈地咬合。拉她上来的时候时光漫长。机器的巨口仍在不断接近我们。双臂渐感到无力,但我绝不会放手。被浓稠的黑烟呛出了眼泪,感觉命运的终点正在接近我们。正当此刻,这头野兽停止了肆虐,想必燃料已耗尽。”
“梦境终于此,我在机械野兽的巨口中救下了美人,哈哈哈!”说完,年迈的酒保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咳咳,你说,梦境之于我们,究竟有何含义呢?”
我认为其中存在潜意识的性格真相,可对于那个萦绕自身的梦境,梦中重复倒毙的战士,却难以解释。莫非这预示着我作为集体化一员的悲剧命运?还是我内心对这种结局的一种抵制?不得而知。
然而老家伙的问题确有其意义。
可我越加深入思索,越加发现疑点重重,却越加一无所获,梦境的存在有万千种可能性,去证明其所代表的意义却无比困难而乏力,随后,思绪陷入稠滞,如堕入乳胶体。经历这阵剧烈的思考,周期性失忆症再次袭击了我,记忆和思绪出现脱节,我无法回忆起来为这个问题冥想了多久,亦不知自己何时回到住所,整理衣物鞋帽走入地铁站。只知道再度恢复意识的短暂瞬间,我已在地铁车厢之内。我掏出怀表瞥了一眼,幸好,我仍将按时上班。
地下列车依然传来有节奏的轰鸣。车厢顶灯的奶黄色渐由四角充斥整个视网,当我意识到我身处众多的上班族之中,不由得泛起熟悉的安全感,意识放松。
这又是一个早晨的开始,地铁载着众人与我驶往目的地,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