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不就永远跟他们同在了?也不知他们会不会这样急着要你过去。”
“你才是高阶祭司!”
“你干吗不去跟他们谈谈?”迪奥斯道,“别忘了告诉他们说哭闹反抗都没用,你一定会把他们拽进眼镜蛇时代。”他把法杖递给库米,又补充道,“或者随便什么时代,名字随你高兴。”
库米感到兄弟姊妹们的目光全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他清清嗓子,整理一下长袍,然后转身面对木乃伊大军。
他们正喊着什么,只一个词,一遍遍不断重复。他听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不过它似乎让他们越来越愤怒。
他举起法杖。在扁平的光线下,法杖上的蛇形浮雕显得异常鲜活。
碟形世界的神灵——这里指的是大多数人心目中的神灵,他们真实存在于世界中央那座直入云霄的高山邓曼尼法斯汀上,居住在几乎与世隔绝的万神殿里,平时要么观看滑稽的凡人小打小闹,要么组织请愿,抗议大量涌入的冰巨人拖累了天界地区的地产价值——这些神灵一直对一种人类特有的能力很感兴趣:人类似乎总能在错误的时间说出错误的话来,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这里所说的并非什么大家常犯的小错误,比如“完全没有危险”或者“爱叫的狗不咬人”之类,而是能在紧张的局势下激起轩然大波的小短句。要想知道它们造成的效果是什么样,你可以试试把钢筋扔进三百转每分钟、功率六亿六千万瓦特的蒸汽轮机的轴承里。
人类的确有这种倾向。行家们一致认定,等以后裁判打开信封、宣布比赛结果时,呼忒·库米将凭借“离开这地方,你们这些污秽的阴魂”的出色表现,成为“史上最愚蠢问候语”的有力竞争者。
前排的祖先停下来,被后面的祖先一挤,又往前踉跄几步。
特皮西蒙二十七世已经被其余二十六个特皮西蒙推举为发言人,此时他独自蹦到前排,抓住库米颤抖的胳膊。
他问:“你说什么?”
库米翻起白眼,嘴巴开开合合,但他的声音明智地选择了蛰伏不出。
特皮西蒙把缠满绷带的脸凑到祭司的尖鼻子跟前。
“我记得你,”他咆哮道,“我见过你到处晃悠。不折不扣的大坏蛋,要我说,我记得自己当时就这么想来着!”
他瞪大眼睛扫了一眼其他人。
“你们都是祭司,不是吗?来道歉的,嗯?迪奥斯在哪儿?”
祖先们嘟嘟囔囔地往前挤。死了成百上千年以后再见到那些向自己保证冥界生活多么多么美好的人,你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脾气。队伍中央突然一片混乱,五千年里只能看到自己棺材内盖的普桑姆-努特-克哈国王情绪突然失控,好几个年轻些的同胞死死拉住了他。
特皮西蒙把注意力转回库米身上,祭司仍然被他捏着。
“污秽的阴魂,唔?”他说。
“呃。”库米道。
“放下他。”迪奥斯从库米僵直的手指间轻轻拿过法杖,“我是高阶祭司迪奥斯。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语调非常平静,十分通情达理,既隐含着一丝忧虑,又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威。这声音蒂杰里贝比的法老已经听了几千年,它管理着他们的日程,规范他们的仪式,把时间分割成适宜的片段,并向众人解释诸神的行为方式。那是权威的声音,它激活了祖先们古老的记忆,让他们满脸局促、踯躅不安。
一个比较年轻的法老跳上前来。
“你这混蛋!”他哑声道,“你把我们一个个打倒、又一个个关起来,而你自己却一直活着。大家都以为那不过是代代相传的名字,可事实上一直都是你。你多少岁了,迪奥斯?”
没有声响,也没人动弹。一阵微风卷起几粒灰尘。
迪奥斯叹口气。
“我本来没打算这样。”他说,“可事情那么多,时间总是不够。一开始我也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真的。我以为不过是普通的休息,让我恢复体力,我完全没有怀疑过什么。我只关心仪式是否按部就班,从没留意过时间的流逝。”
特皮西蒙挖苦道:“家族里从来就有长寿基因,是不?”
迪奥斯盯着他,嘴唇静静地蠕动,等他终于开口说话时,声音比平日的咆哮温和了不少,“家。”他说,“家,没错。我肯定也有过家,不是吗?不过,你知道,我已经不记得了。首先失去的就是记忆。真奇怪,金字塔似乎并不为你保留记忆。”
特皮西蒙问:“你是迪奥斯,历史脚注的保管人。”
“啊。”高阶祭司微微一笑,“记忆从大脑中消逝,但却一直环绕在我周围。每份卷轴,每本书,都是记忆。”
“那是王国的历史!”
“是的,也是我的记忆。”
国王略微放松下来。惊惧的好奇一点点解开了愤怒结成的疙瘩。
他问:“你多少岁了?”
“大概……七下岁吧。有时似乎远远不止。”
“真的七千岁?”
“是的。”
“竟有人能忍受这个?”国王问。
迪奥斯耸耸肩。
他说:“七千年也不过是一天一天地过罢了。”
他单膝下跪,用颤抖的双手举起法杖。他的动作很慢,不时还蹙起眉头。
“噢,国王们,”他说,“我的存在从来只是为了服务。”
接下来是一阵极其窘迫的漫长沉默。
最后法尔-雷-普塔赫挤到前面来,“我们要摧毁金字塔。”
“那等于摧毁王国。”迪奥斯道,“我不能允许你们这样做。”
“你不能允许?”
“是的。没有了金字塔,我们会变成什么样?”迪奥斯问。
“我们是死人,”法尔-雷-普塔赫道,“我们会获得自由。”
“但王国却会变成一个平凡无奇的小国家。”迪奥斯道。祖先们惊恐地发现对方眼里竟噙着泪水,“我们所珍惜的一切都会落入时间的长河随水漂流,毫无确定性,缺乏指引,变化无常。”
“那它们只好去碰碰运气。”特皮西蒙道,“让开,迪奥斯!”
迪奥斯举起法杖,木蛇展开身体,朝国王嘶嘶地吐信子。
“不准动。”迪奥斯道。
黑色的闪电在祖先之间噼啪作响。迪奥斯惊讶地看着法杖,过去它从没这样做过。然而七千年来,迪奥斯手下的祭司一直相信他的法杖统治着人世和冥界,眼下的一幕正是源于他们那虔诚的信仰。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高处传来微弱的叮当声,那是一把匕首插进了两块黑色大理石之间的缝隙。
金字塔在特皮克身下脉动,大理石像冰一样滑溜。他本以为墙面向内倾斜对自己会大有帮助,但情况却并不乐观。
关键在于,他告诉自己,既不要往上看,也不要往下看。眼睛直视前方,视线穿透大理石,把难以置信的高度分割成容易应付的小块。就像时间。这就是度过永恒的诀窍——把它打碎,各个击破。
他注意到底下有人在大喊大叫,于是扭头瞥了一眼。他才刚刚爬上三分之一的高度,不过已经能看到河对岸灰蒙蒙的人群,他们仰面朝天的脸仿佛点缀在灰雾中的苍白水滴。近处是浅色的死人大军,他们与迪奥斯率领的灰色祭司对峙。双方正为了什么事争执不下。
太阳在地平线上。
他抬起手,摸到下一条缝隙,找到借力点……
迪奥斯发现瓦砾堆上普塔克拉斯普的脑袋,于是派两个祭司把他带到自己跟前。二乙把叠好的哥哥夹在胳膊底下,自己也跟了过来。
“那孩子在干吗?”他质问。
“噢,迪奥斯啊,他说他要让金字塔喷溢。”普塔克拉斯普答道。
“他想怎么做?”迪奥斯问。
“噢,大人啊,他说他要赶在太阳落山前给它封顶。”
“能行吗?”迪奥斯转向建筑设计师。二乙有些迟疑。
“也许。”他说。
“然后又会怎么样?我们会回到外面的世界吗?”
“呃,这得看维度效应会不会逆转,以及它的每一个阶段是不是都能稳定,或者相反的,金字塔会不会像压力下的橡胶一般发生……”
二乙受不住迪奥斯强烈的目光,磕磕巴巴地停了下来。
最后他承认,“我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迪奥斯道,“不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在河谷。我们的世界属于秩序。人类需要秩序。”
他举起法杖。
“那是我儿子!”特皮西蒙吼道,“你敢!那是国王!”
祖先大军晃动一阵,但仍然无法打破法杖的咒语。
“呃,迪奥斯。”库米道。
迪奥斯转过身,扬起眉毛,“你有话说?”他问。
“呃,如果那真是国王,呃,我——我是说我们——我们觉得你也许应该随他去。呃,你不觉得这主意很不错吗?”
迪奥斯的法杖一震,冰冷的束缚立刻捆紧了祭司们的四肢,令他们动弹不得。
“我为王国付出了生命,”高阶祭司道,“一次又一次。它的一切都来自我的创造。我不能在现在抛弃它。”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神灵。
特皮克又往上挪了两英尺,然后轻轻向下伸出手去,从大理石里拔出一把匕首。不过这一切其实都是白费工夫。通常大家只在难度太大而距离又很短的时候才会借助匕首攀爬,就算这样也免不了被人诟病,因为这意味着你选错了线路。除非你的匕首能无限量供给,否则今天这种高度是毫无希望的。
金字塔表面闪过奇特的阴影,他再次扭头瞥了一眼。
一直在吵吵闹闹的神灵回来了。
他们在田地和芦苇荡里蹦跳、踉跄,目标直指大金字塔。这些神固然蠹笨到极点,却仍然明白金字塔的意义,也许他们甚至察觉了特皮克的意图。众神顶着各式各样的动物脑袋,他们似乎都很愤怒。
“你不准备管管他们吗,迪奥斯?”国王问,“你是不是准备告诉他们世界永远不该改变?”
迪奥斯仰起头,只见众神相互推搡着蹚过了河这边。他们身上属于人类的部分正不断消退,如今到处都是尖牙和耷拉的舌头。长着狮子脑袋的正义之神——迪奥斯想起来了,对方名叫朴忒——正用自己长鳞片的尾巴抽打一个河神。掌管金属制品的狗头神切费特一边咆哮,一边挥舞铁锤,漫无目的地乱打一气。这可是切费特啊,迪奥斯暗想,我创造他原是为了教导人们金属线、金银丝和细工的艺术。
可当时事情不是很顺利吗?那些人原本只是沙漠里的乌合之众,是他把金字塔的秘密和自己对文明的记忆倾囊相授。那时候他需要神灵的帮助。
但神灵的麻烦之处就在于,一旦相信他们的人多起来,他们就会变成真实的存在。而变成真实存在的东西总是与最先的期许有所不同。
切费特,切费特,迪奥斯暗想,打造戒指的神、编制金属的神——现在他,瞧啊,他的指甲已经变成了利爪……
我所想象的他不是这样的。
“停下。”迪奥斯呵斥道,“我命令你们停下!你们要服从我。是我创造了你们!”
他们还不知感恩为何物。
迪奥斯把所有的注意力转向了神那边,特皮西蒙国王感到束缚自己的力量正在减弱。
其他祖先也发现了,现在他们万“尸”一心,迪奥斯可以等以后再说。
家里人比较重要。
特皮克听到脚下的刀柄咔嚓一声,身子立刻往下滑了一点儿,只能靠单手挂在金字塔上。他已经在上头插进了另一把匕首,可是……不,没用的。他够不到那么远。说真的,眼下他的胳膊跟两截湿漉漉的短绳没有两样。好吧,如果下滑时身体尽量摊开,那么他也许可以减慢速度,不至于……
他往下一看,发现一片木乃伊巨浪正向上汹涌,朝自己席卷而来。
祖先们像攀缘植物般贴着金字塔静静地上升。靠上面的一排总是站在前一代人肩膀上,再让更年轻的后代从自己身上往上爬。攀爬的浪潮在特皮克周围涌动,一双双枯骨抓住他,半推半拉,帮他爬上倾斜的外墙。他们呻吟般的鼓励不绝于耳,那声音活像石棺开启时的嘎吱声。
“干得漂亮,孩子。”一具表皮剥落的木乃伊一把将他扯上自己的肩膀,“你让我想起了自己活着的时候。给你,儿子。”
“好。”上方的尸体伸长胳膊,轻而易举地拎起特皮克,“多好的家族精神。祝一路顺风,孩子。我是你的曾曾曾叔祖,不过我猜你是不会记得我的。上。”
于是,特皮克被一级级往上拎,身旁还有其他祖先也在攀爬。古老的手指抓得很紧,把他不断往上拉。
金字塔越来越窄。
底下的普塔克拉斯普若有所思地望者他们。
“多棒的劳动力啊。”他说,“瞧,最底下的那些承受着所有的重量!”
“爸爸,”二乙道,“我觉得咱们最好赶紧跑。那些神越来越近了。”
“你觉得咱们能雇他们干活不?”普塔克拉斯普充耳不闻,“他们已经死了,所以多半不会要求多高的薪水,再说……”
“爸爸!”
“……等于是自己把自己修起来……”
“你说过,咱们不修金字塔了,爸爸。再也不修了,你说的是。快走吧!”
特皮克爬上金字塔顶,脚下是最后两位前辈,其中之一是他的父亲。
“我想你还没见过你的曾祖母吧?”他指指个子稍矮的木乃伊,对方轻轻朝他点点头。特皮克张开嘴。
“没时间了。”她说,“你做得很好。”
他瞥眼太阳,这位资深职业选手恰恰选择在这一刻沉入地平线下。众神已经蹚过蒂杰河,正稳步朝大金字塔推进,若不是他们总要相互推搡,前进速度还会更快些。他们蹦蹦跳跳地穿行于墓场的建筑之间,有几个已经围拢到迪奥斯之前所在的位置。
祖先们开始往金宇塔底滑去,下去的速度与上来的速度一样快。特皮克孤身一人留在几英尺见方的石头上。
两颗星出现在天际。
他望着下方略微泛白的人影,那些全是他的祖先。他们以惊人的速度蹦向宽阔的蒂杰河,也不知要忙乎什么。
众神已经对迪奥斯失去了兴趣,那不过是个拿着棍子、声音沙哑的古怪小人罢了。一个长鳄鱼脑袋的神一马当先,跳上金字塔前方的广场,眯起眼睛仰望着特皮克。他朝特皮克的方向伸出手来,特皮克赶紧摸匕首,也不知哪种匕首对神有用……
在蒂杰河沿岸,金字塔开始释放自己囤积的那一点点时间。
大地开始颤抖,祭司和祖先都在逃跑,就连神也显出疑惑的样子。
二乙拽住父亲的胳膊。
“快!”他对着父亲的耳朵嚷道,“它喷溢的时候咱们得躲远些,否则人家就要拿衣帽架给你当床睡了!”
在他们周围,几座金字塔开始喷溢,稀疏单薄的光线几乎完全被晚霞掩盖。
“爸爸,快走!”
普塔克拉斯普被儿子拖着倒退,眼睛仍然盯着大金字塔雄壮的轮廓。
“那儿还有人呢,瞧!”他指指广场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二乙的目光穿过阴暗的空气。
“那不过是高阶祭司迪奥斯。”他说,“我猜他准是有什么计划,最好别跟祭司搅在一起。我说你能不能快点儿?”
鳄鱼脑袋的长嘴前后晃动,极力克服双目不在一个平面、缺乏精确定位能力的缺陷,瞄准特皮克。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特皮克觉得它的身体似乎有些透明,就好像有人画好了所有线条,但不等描影就无聊得放弃了。它一脚踏在一座小墓穴上,将其踩成了齑粉。
对方的手盘旋在特皮克头顶,活像一排带爪子的独木舟。大金字塔浑身颤抖,特皮克脚下的石头也在发热,但它就是固执地不肯喷溢。
那只手迎头拍下。特皮克单膝跪地,反正无法可想,他索性双手握紧匕首高高举过头顶。
刀尖上反射出一缕亮光,然后大金字塔终于开始喷溢。
刚开始时它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释放出一束束刺目的光线,把整个王国变成了一幅黑影与白光交错的图景。看见这光的人不但能变成盐柱,还有全套调料任君选择,想变成什么都行。它如一朵随风飘散的蒲公英般炸开,星光一样寂静,超新星一般炽烈。
整个墓场沐浴在难以想象的光亮中,几秒钟之后声音才姗姗来迟。那声音紧紧缠绕你的骨头,潜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几乎把它们全部内外翻转。它太响亮,不能再称之为噪音。世上有些声音响亮过头,结果反而没法听见。这就是那种声音。
最后它终于屈尊从宇宙级别降落凡间,变成所有人一辈子听过的最大的动静。
声音接着停止,光芒熄灭,在夜色中留下蓝色和紫色的残像。这寂静与黑暗并非结束的标志,它们代表的是暂时的喘息。就好像抛出的小球,动能刚刚耗尽,但暂时还没有引起重力的注意。它在空中短暂悬停,让人以为最糟糕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这一次,金字塔以破空而出的尖利哨音打头阵,空气中的旋涡很快变成亮光,变成火焰,变成嘶嘶呼啸着的喷溢,从空中一头扎进金字塔里,冲垮了巨大的黑色大理石。无数条闪电从塔中爆出,落入周围较小的陵寝,于是白色的火蛇开始在墓场中穿梭,从一座金字塔跳到另一座,石头烧焦的恶臭四处弥漫。
在爆发的声光中,大金字塔似乎被一道白炽的横梁抬高了几英寸,接着又转过了九十度。这几乎可以肯定是某种特殊的视觉幻象,即便没人观察,也一样可以发生。
然后,它以极具欺骗性的缓慢速度和无比庄重的姿态爆炸了。
爆炸这个词还嫌太过粗笨了些。它的举动其实是这样的:它庄而重之地分裂成房子大小的石块,冷静沉着地飞到墓场上空,其中有几块击中了其他金字塔,带着懒洋洋的漠然将对方重创,然后静静地向前跳跃,在地上滑行了好一阵儿,让身前的瓦砾渐渐堆成了小山,才终于止住它们继续前进的势头。
轰隆的噪音姗姗来迟,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灰色的烟尘在王国上空翻滚。
普塔克拉斯普挣扎着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好一会儿才撞上另一个人。他想到最近王国里冒出的那些个人物,不禁打个冷战。
他壮起胆子问了一声:“是你吗,孩子?”
“是你吗,爸爸?”
“没错。”普塔克拉斯普道。
“是我,爸爸。”
“幸好是你,儿子,我真高兴。”
“你看见什么了吗?”
“没有。到处都是雾蒙蒙的。”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是我自个儿出了毛病。”
“的确是你,对吧?你刚刚说是你。”
“是我,爸爸。”
“你哥哥还好吗?”
“他好好地揣在我口袋里呢,爸爸。”
“好。他没事就好。”
他们一点点往前挪。到处是大金字塔爆炸后留下的巨石,父子俩只能摸索着爬上爬下。
“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爸爸。”二乙缓缓地道,“我觉得是那座金字塔。”
普塔克拉斯普挠挠头顶,之前有块两吨重的石头从上头飞过,普塔克拉斯普差点就有了自己的金字塔——只差十六分之一英寸,“都怪那个以弗比人梅尔扣,他卖给咱们的水泥准有问题……”
“事情不止一根闹脾气的横梁那么简单。”二乙道,“事实上,我觉得情况比那要糟得多。”
“我当时就觉得它有点那啥,有点沙沙的……”
“我觉得你该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休息,爸爸。”二乙尽量放缓语调,“二甲给你,拿稳了。”
他独自往前摸,很快爬上了一块极像是黑色大理石的石板。他想清楚了,自己需要祭司。他们总不该一无是处吧,眼下这种情形说不定正好能派上用场,比方说给人以安慰,或者(二乙心里隐隐冒出个念头)还可以让人拿石头砸他们的脑袋。
结果他只找到一个四肢着地、不停咳嗽的人。二乙扶起他——确实是“他”没错,有一会儿工夫他还担心是个“它”呢——让他在另一块大理石上坐下。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块大理石。
二乙一边在瓦砾里翻腾,一边问:“你是祭司吗?”
“我是迪尔,首席木乃伊制作师。”那人喃喃地道。
“我是普塔克拉斯普·二乙,宇宙建筑设……”二乙突然想到,建筑设计师暂时恐怕不会太受欢迎,于是立即改口道,“我是个工程师。你没事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想是大金字塔爆炸了。”二乙热心地解释道。
“我们死了吗?”
“没有吧。毕竟你不是还能走路说话嘛?”
迪尔打个哆嗦,“这可说不准,相信我。工程师是什么东西?”
“哦,就是修高架引水渠的。”二乙答得飞快,“那是大势所趋,你知道。”
迪尔站起来,身子略有些摇晃。
“我,”他说,“需要喝一杯。咱们去找河吧。”
他们首先找到的是特皮克。
他紧紧贴在一小块金字塔的截面上,落地时砸出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弹坑。
“我见过他。”二乙道,“他就是金字塔顶上那家伙。太可笑了,都那样了,他怎么可能活下来?”
迪尔也觉得奇怪,“为什么石头里会长出那么多嫩芽?”
“没准儿在喷溢正中央会出现某种效应什么的。”二乙自言自语道,“就好像旋涡中心总有块平静的区域……”他下意识地想拿出蜡板作笔记,中途又改了主意。这些东西人类还是不要理解的好。“他死了吗?”他问。
“别问我。”迪尔后退一步。他正琢磨自己如果改行能做什么。家具制造业似乎很不错,至少你可以放心地往椅子里塞满填充材料,同时永远不必担心它们会站起来开步走。
二乙朝特皮克弯下腰去。
“瞧他手里拿着什么?”他轻轻掰开对方的手指,“是块融化的金属。他拿这东西做什么?”
……特皮克在做梦。
他看见七头肥硕的母牛和七头瘦弱的母牛,其中之一骑着自行车。
他看见几头骆驼在唱肷,歌声抚平了现实上的褶皱。
他看见一根手指在一座金字塔上写字://出发很容易,往回退则需要(接下堵墙)……//
他转过弯去,那手指继续往下写://意志力,因为后者要困难得多。谢谢。//
特皮克琢磨半晌,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过去他一直不清楚这事儿究竟该怎么做,现在他明白那不过是按特定方式排列的数字罢了。所谓魔法,其实就是用世界无法忽视的语言去形容世界。
他哼了一声,使劲用力。
瞬间的速度感。
长长的光束穿透了雾气与灰尘,将大地变成暗金色。迪尔和二乙四下张望。
太阳升起。
军士长小心翼翼地打开马肚子上的活板门。预想中的枪林箭雨并没有出现,于是他命令奥托库放下绳梯。他爬下去,站在早晨清冷的空气中眺望沙漠的另一头。
新兵蛋子奥托库也跟了下来,穿凉鞋的脚在沙地上蹦来跳去。这时候的沙子接近零度,不过到中午就会变成煎锅一般。
“那儿。”军士长抬手一指,“瞧见特索托的阵线没有,孩子?”
“看着好像是一排木马,军士长。”奥托库道,“最后那匹还装着摇板。”
“那里头是军官。哼,那些特索托人准把咱们当傻瓜了。”军士长跺跺冻僵的腿脚,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然后回身朝绳梯走去。
“走吧,孩子。”他说。
“咱们干吗要回那上头去?”
军士长停下来,保持着一只脚踏在绳梯上的姿势。
“动动脑子吧,我的孩子。咱俩在外头晃悠,他们又怎么会来把木马拖走?这是常识。”
奥托库问:“你确定他们一定会来的,对吧?”军士长朝他皱起眉头。
“听着,大兵。”他说,“如果他们傻到以为咱们会把一大群装满大兵的木马拖回家去,那他们就肯定蠢到会把咱们的木马拖回他们的城里。QED。”
“QED是什么东西,军士长?”
“意思就是爬到这天杀的梯子上来,小子。”
奥托库敬个军礼,“报告,先请求您许可,军士长。”
“许可什么?”
“许可,军士长。”奥托库略显焦急,“我是说,马里头有点儿挤,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话。”
“孩子,如果你想当个马里的兵,就得有点儿意志力,懂吗?”
“是,军士长。”奥托库可怜巴巴地说。
“给你一分钟。”
“谢谢,军士长。”
等头顶的活板门关上以后,奥托库偷偷走到一条巨大的马腿旁边,拿它派了与设计意图完全不同的用场。
他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前方,很快进入了这种情况下常见的禅定式冥想状态。这时空气中突然噼啪一声,整个河谷从天而降。
沉思中的男孩不该遇到这种事情,尤其他还得自己动手洗军服。
微风从海上吹入王国,带来一丝,不,应该说充满了海盐、贝壳和浸透了阳光的潮汐的气息。风快步穿梭在墓场七零八落的石块中间,卷起沙尘掩盖住国王们的纪念碑。几只稀里糊涂的海鸟在上空盘旋,它们只消一泡鸟粪就能遮蔽拉美西斯二世一辈子的豪言壮语。
风里带着丝令人愉悦的凉意。人们忍不住向它转过头去,就像池塘里的鱼转向刚刚注入的清澈水流。
墓场里空无一人。大多数金字塔已经被炸掉了顶部,此刻像刚刚熄灭的火山一样静静地冒着烟。黑色的大理石碎片散落在地面上,其中一片从鹫头神哈忒精美的雕像旁飞过,险些切掉了它的脑袋。
祖先们全都消失不见,也没人自告奋勇去把他们找回来。
约莫正午时分,蒂杰河上驶来一艘张满帆的大船。那船极具欺骗性,一眼看去仿佛一只胖嘟嘟的河马,毫无防备地在泥里打滚,只有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你才会发现它其实跑得飞快。它在王宫外头抛了锚。
过了一会儿,它放下一艘小艇。
特皮克坐在宝座上,看着王国的生命力一步步重新聚合,仿佛拼起一面破碎的镜子,让它以出人意料的新方式反射出过去的旧光线。
没人知道他凭什么坐在宝座上,不过此时此刻谁也不愿意坐上这个位置,因此也没人反对。再说,能有人用清晰、自信的声音发号施令也叫大家松了口气。只要你用清晰、自信的声音发号施令,别人很容易就会服从,这简直不可思议。而老王国更是早就习惯了清晰、自信的声音。
发号施令让特皮克可以不必思考各种问题,比方说接下来会怎么样。至少神灵又回到了不存在的状态,这样一来,要相信他们也就容易多了。除此之外,他脚下似乎也不再长草了。
他暗想,也许我可以把王国重新整合起来。可然后呢?要是能找到迪奥斯就好了。他总是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他最主要的特点。
一个卫兵从密密麻麻的祭司和贵族中间挤上前来。
“请原谅,国王陛下。”他说,“有个商人求见。他说事情很紧急。”
“现在不行。一小时之后,特索托和以弗比军队的代表就要前来觐见,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我没工夫接见恰好路过的买卖人。等等,他卖什么来着?”
“地毯,国王陛下。”
“地毯?”
来人是奇德,咧嘴笑得活像半个西瓜。他领着几个船员穿过大厅,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壁画和挂毯。照奇德的脾气,多半是在估价。等走到宝座跟前,他已经在总数底下划了两条线。
“好地方。”几千年的建筑精粹全被他囊括在区区三个字里,“你绝对猜不到我们遇上了什么事儿。我们正沿着海岸航行,突然就冒出一条河来,前一秒钟还是绝壁,下一秒就变成了大河。于是我就想,这可真逗,我敢打赌,特皮克老伙计就在上游的什么地方。”
“普特蕾西在哪儿?”
“我知道你一直抱怨这地方不如家里舒服,所以我们准备送你一张地毯。”
“我问的是普特蕾西在哪儿?”
船员闪到一边,留下咧嘴傻笑的阿尔方兹割断绳子,把地毯铺开。
它很快散开在地板上,扬起一大片粉尘和蛾子。普特蕾西从地毯里滚出来,直到脑袋撞上特皮克的靴子才停住。
特皮克扶她起来,趁她还晕乎着,抬手帮她拈下头发上的绒毛。普特蕾西毫不领情,转身与奇德对峙,脸颊因缺氧和愤怒而一片通红。
“我差点死在里头!”她吼道,“那股味儿,里头一准死过不少东西!而且又那么热!”
“是你说这招是那什么女王用过的,兰姆-杰姆-乎瑞什么的。”奇德道,“别拿我撒气,我们那儿一般都是送条项链了事。”
“我敢打赌,她准有张好地毯,”普特蕾西厉声道,“而不是这么个塞在货舱里整整六个月的破玩意儿!”
“有地毯可用就算你走运了。”奇德温和地说,“这是你的主意。”
“哼。”普特蕾西道。
她转身面对特皮克,“哈罗,”她说,“这本来该是个出人意料、极富创意的惊喜。”
“效果很好。”特皮克热切地说,“效果真的很好。”
奇德躺在王宫露台的一张躺椅上,三个侍女轮流为他剥葡萄,还有一罐啤酒放在阴凉处。奇德咧嘴笑得很和气。
阿尔方兹趴在旁边的毯子上,尴尬得无地自容。宫里的女官长发现他不仅胳膊上有刺青,后背更是一幅描绘各种异域实践的历史画卷,于是把姑娘们都带来现场教学。每当她的教鞭戳到某个特别有趣的地方,阿尔方兹都蹙紧了眉头,他的手指死死插在疤痕累累的大耳朵里,拼命把嬉笑声隔绝在外。
特皮克与普特蕾西坐在露台的另一头。大家心照不宣,都不去打扰他俩。然而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说,“我不准备当国王。”
“你本来就是国王。”她说,“这一点你别想改变。”
“我可以。我可以逊位,这很简单。如果我不是国王,那我就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如果我是国王,那么国王的旨意至高无上,也就是说我可以逊位。既然我们能用法令来改变性别,那我们当然也可以改变身份。他们可以找个亲戚来干这活儿。我肯定有好几打亲戚。”
“这活儿?再说了,你说过你只剩姑妈一个亲戚来着。”
特皮克皱起眉头。实话实说,如果王国真想重新开始,克雷弗-普塔赫-雷姑妈绝不是君主的好人选。她对许多问题都怀有不可动摇的信念,其中大多数都涉及把自己不喜欢的人活活剥皮。她不喜欢的人很多,首当其冲的就是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的所有人。
“好吧,那就另找一个。”他说,“这肯定不难,贵族从来都是泛滥成灾的。只要弄清楚谁做过跟牛有关的梦就行了。”
“哦,就是有肥牛和瘦牛的那个梦吗?”普特蕾西问。
“没错。这是家族里代代相传的。”
“我只觉得它叫人厌烦,其中一只总是一边傻笑,一边吹锥号。”
“我的那个看起来像是喇叭。”特皮克道。
“你凑近了仔细看,那是典礼上用的锥号。”
“好吧,我猜每个人看到的都有点儿不一样。”他叹口气。那边“未名”号正在卸货,船上羽毛床垫的数景多得叫人奇怪,还有几个人抱着工具箱和管子走下舢板,满脸茫然无措的表情。
“依我看这事儿可不好办。”普特蕾西道,“你总不能说‘所有梦到过牛的人请上前一步’吧?这就等于把底牌亮给人家了。”
“你也讲讲道理。”他斥道,“我总不能干等着人家碰巧提起这事儿来。有多少人会对你说,‘嘿,我昨晚做了个跟牛有关的梦,可逗了’?我是说除你以外。”
两人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她是我妹妹?”特皮克问。
祭司们一齐点头,把动作转化为语言的任务则被留给库米。他刚刚花了十分钟时间与女官长一起翻阅档案。
“她母亲是,呃,是您父亲的最爱。”他说。
“您也知道,他对她的抚养非常上心,呃,看来……没错。当然她也可能是您的姑母。妃子们的登记手续从来都乱糟糟的。不过最可能还是您妹妹。”
普特蕾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她悄声道:“就算这样我们也还跟从前一样,对吧?”
特皮克盯着自己的脚。
“不。”他说,“不一样了。”他抬头望着她,“不过你可以当女王。”他朝众祭司瞪大眼睛,然后坚定地说,“对吧?”
高阶祭司彼此交换个眼色,又看了一眼普特蕾西。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肩膀不停地耸动。年轻、受过宫廷训练、习惯了听人发号施令……他们瞅了眼库米。
“非常合适。”库米道。众人喃喃地表示赞同,突然间所有人都对她充满了信心。
“这不就行了?”特皮克安慰道。
她瞪起眼睛,他倒退几步。
“那我就走了。”他说,“我也没什么行李,简单得很。”
“就这样?”她问,“这样就完了?你就不准备说点儿什么?”
他都快走到门边了,却又有些犹豫。你可以留下,他告诉自己,只不过结果肯定一团糟。你们俩多半会把王国一分为二。虽然命运把你们扔到了一块儿,那也不能证明命运没出岔子。再说你早就打定主意了。
“骆驼比金字塔更重要。”他缓缓说道,“这点我们必须牢记。”
她四下找东西丢他,他撒腿就跑。
尽管没有屎壳郎帮忙,太阳依然升上了穹顶。库米在宝座旁徘徊不去,活像鹫头神哈忒。
他说:“陛下要确认由我继任高阶祭司一职。”
“什么?”普特蕾西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朝他晃了晃,“哦,对。好吧,行。”
“真遗憾,迪奥斯至今下落不明。我们相信大金字塔……喷溢时他怕是离得太近了。”
普特蕾西盯着空气道:“你继续。”
库米像鸟一样理理头发,“正式的加冕礼需要些时间准备。”说着他拿出黄金面具,“不过陛下您现在就要戴上王权面具,因为我们有许多公务需要处理。”
她瞅眼面具,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戴那东西。”
库米微微一笑,“陛下要戴上王权面具。”
“不。”普特蕾西道。
库米的微笑边缘出现了几道裂痕,他努力理解这一全新的理念。他敢打赌,迪奥斯绝对没遇上过这样的麻烦。
库米解决问题的办法是从旁边偷偷绕过去。他靠“绕”字诀过了一辈子,绝不会在现在抛弃这么有用的诀窍。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面具放在一张凳子上。
“现在是第一点钟。”他说,“陛下要主持朱鹭仪式,接下来要请陛下接见特索托与以弗比的军事领袖。双方都请求允许越过我国国境。陛下要予以拒绝。等到第二点钟……”
普特蕾西坐在宝座上,手指敲打着扶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道:“我要泡个澡。”
库米前前后后地晃了几下。
“现在是第一点钟。”他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只能把之前的话重复一遍:“陛下要主持……”
“库米?”
“噢,尊贵的女王,什么事?”
“闭嘴。”
“……朱鹭仪式……”库米哀叹道。
“这个仪式,我敢说你自己一个人也能行。你一看就是个喜欢包办的。”她挖苦道。
“……特索托和以弗比的军事领袖……”
“告诉他们,”普特蕾西停下来想了想,“告诉他们,”她继续道,“他们都可以通过。不是特索托,也不是以弗比,明白了?而是双方同时。”
“可是……”库米的理解力终于赶上了他的耳朵——“那样一来,他们最后还是隔着我们面对面啊。”
“很好。然后你再叫人去买些骆驼。以弗比有个商人,存货很不错。记得先检查它们的牙。哦,然后再叫‘未名’号的船长来见我,他正跟我解释免税港的事儿。”
“噢,女王啊,在您洗澡的时候?”库米虚弱地问。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喝道,“再去把下水道系统弄好。听说管子现在正流行。”
“那是什么,用来挤驴奶的吗?”库米仿佛彻底迷失在了沙漠中。
“闭嘴,库米。”
“噢,女王啊,遵命。”库米可怜巴巴地说。
他的确想要改变,可问题是他同时也希望事情能跟过去一个样。
太阳没靠任何人帮助,自己朝地平线落下去。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一天正朝好的方向发展。
泛红的光线照亮了普塔克拉斯普王朝的三位男性成员,他们正凑在几张图纸上,那是——
“这叫桥。”二乙道。
“是不是跟高架引水渠差不多?”普塔克拉斯普问。
“基本上正好相反。”二乙道,“水从底下流过,我们从上头走。”
“哦。国王陛下——女王陛下肯定要不高兴的。”普塔克拉斯普道,“王室从来都反对拿大坝、堤堰之类的来束缚圣河。”
二乙面露胜利的微笑,“这就是她的建议。”他说,“陛下还说,请我们确保桥上要有地方让人可以往鳄鱼身上扔石头。”
“她真这么说?”
“尖角的大石头,她说的是。”
“天哪。”普塔克拉斯普转向自己的大儿子。
“你确定自己没事吗?”他问。
“我很好,爸爸。”二甲道。
“没有——”普塔克拉斯普绞尽脑汁——“头痛什么的吗?”
“从没这么好过。”二甲道。
“你一直没提起成本。”普塔克拉斯普道,“我自然就疑心你是不是还觉得有些痛——有些不舒服。”
“女王陛下要我查看了皇室的财务状况。”二甲道,“她说祭司根本不会算术。”最近的经历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有害的副作用,恰恰相反,他还有了一种新能力:如今他的思考角度跟所有人都成直角。他坐在一旁满脸堆笑,心里暗暗盘算着各种规费、停泊费,外加一个非常复杂的增值税系统。来自安科-莫波克的投机商人这回可要大吃一惊了。
普塔克拉斯普则在心里描绘着蒂杰河沿岸的处女地,一英里又一英里,半座桥也没有。现在有了那么多切割好的石料,几百万吨都不止。说不定某座桥上还会需要一两尊雕像什么的,谁知道呢。他手头恰好有一尊,再合适不过了。
他伸手搂住两个儿子的肩膀。
“孩子们,”他骄傲地说,“这事儿真够量子级别的。”
落日的余晖同样照在迪尔和吉恩身上,只不过这一次它绕了弯路,先在王宫厨房的天井走了一圈。两人来厨房并不是因为有事要办,只不过孤零零地待在木乃伊制作室实在太压抑了。
厨子们在他俩周围忙忙碌碌,谁都看得出两个木乃伊制作师浑身上下包裹着密不透风的沮丧之情。那份工作原本就跟社交扯不上关系,木乃伊制作师通常很难交到朋友。再说大家忙着准备加冕礼,没空搭理他们。
两人坐在忙碌的人群中间,就着一罐啤酒展望未来。
“我猜,”吉恩道,“格温乐达可以让她爸爸想想办法。”
“没错,孩子。”迪尔疲惫地说,“很有前途。大家总得吃大蒜不是?”
“无聊得要死,该死的大蒜。”吉恩异常狂躁,“再说种大蒜一天到晚都见不到人。所以我才喜欢咱们这活儿,总有新面孔。”
“再也不修金字塔了。”迪尔声音毫无火气,“她是这么说的。你干得很好,迪尔师傅,她说,不过我要把这国家拽进水果蝙蝠世纪,无论它怎么哭闹反抗都没用。”
“眼镜蛇。”吉恩道。
“什么?”
“是眼镜蛇世纪,不是水果蝙蝠世纪。”
“管它呢。”迪尔烦躁起来。他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的杯子。问题就在这儿,他暗自琢磨。从今往后你都得花工夫记住现在是哪个世纪。
他望着一盘吐司点心,如今正流行这个。大家都在摆弄这些……
他拿起一粒橄榄,捻在指间转来转去。
“说起来,我对咱们那活儿当然不像你那么上心。”吉恩一口喝干杯里的啤酒,“但你肯定特别自豪,师傅——你知道,你的针脚总那么密实。”
迪尔的目光牢牢粘在橄榄上,他伸手从腰带上扯下精细活儿专用的小刀,满脸如梦似幻的神情。
“我是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肯定很伤心。”吉恩道。
迪尔对着光线转过身去,集中精神,嘴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不过你总会挺过去的。”吉恩道,“关键在于别老想着它。”
“把这块石头放好。”迪尔道。
“什么?”
“把这块石头放好。”迪尔道。
吉恩耸耸肩,把它从对方手里接过来。
“很好。”迪尔的声音里突然充满毅力,“现在给我一根红辣椒。”
太阳照耀着三角洲,蒂杰河躺在大陆的淤泥上,芦苇荡和泥泞的河岸一望无际。涉水鸟在芦苇杆组成的迷宫里蹦蹦跳跳、寻找食物。上亿只摇蚊在微咸的河水上方跳着“之”字形舞蹈。至少这里的时间总在流逝——每天两次,三角洲都能呼吸到冰冷、清新的潮汐。
此时,潮汐正往三角洲里涌。打头阵的海水泛着白沫,淌进芦苇中间。
到处都有浸湿的绷带慢慢展开,它们像老态龙钟的蛇一般扭动片刻,然后无声无息地溶解在水里。
这实在太不同寻常了。
很抱歉。但这不是我们的错。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恐怕有一千三百多。
那好吧。请大家排好队。
“你个混球”望着空空如也的草架。
它代表总阵列“草”里的一个子阵列,它的值在零到K之间。
里头并没有草。事实上,它的“草”值说不定还是负数呢。
无论使用何种算法,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这是个经典的方程,十分简洁。它包含着某种清新高雅的气质,只可惜现在的它无心欣赏。
“你个混球”觉得自己受人利用,遭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不过这本身倒不稀奇,因为对于骆驼来说,这种感觉再平常不过了。于是它耐心地趴在地上,任一旁的特皮克往褡裢里塞东西。
“我们避开以弗比。”特皮克一副与骆驼推心置腹的样子,“从环海那头过去,也许走克尔姆或者翻过锤顶山。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地方。咱们甚至可以找几座城市逛逛,唔?你肯定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