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夜里的弟兄(2 / 2)

“我是霍许卡敏之子阿曼恩·贾迪尔,卡吉之子的嫡传血脉。”他以标准的提沙语寒暄道,看着男人们眼中露出理解的目光。“这位是阿山达玛基。”他指向阿山。

阿山也轻轻鞠躬。“我的荣幸。”阿山说。

两名绿地人好奇地互看一眼。最后,红发男孩耸了耸肩,巨人接着松懈下来。贾迪尔惊讶地发现男孩的地位较高。

“罗杰,河桥镇旅店杰桑之子。”红发男也跟着将七彩斗篷甩到身后。他一脚向前,一脚在后,以某种绿地人的鞠躬姿势弯腰行礼。

“加尔德·卡特,”巨人说。“呃……史蒂夫之子。”他的行礼方式很野蛮,就这么向前一步,伸出手掌,动作快得贾迪尔差点抓起他的手腕,扭断他的手臂。直到最后关头,他才了解巨人只是想要握手招呼。他握手的力道非常大,或许是男人之间某种原始的测试。贾迪尔也用力紧握,直到两个男人的骨头都磨在一起。终于放手后,巨人对他点头表达敬意。

“沙达玛卡,又有青恩来了。”阿山以克拉西亚语道。“一名异教祭司还有那个异教医疗师。”

“我不希望与这些人对立,阿山。”贾迪尔说。“不管是不是异教徒,我们都要像对待达玛和达玛丁一样对待他们。”

“我要不要顺便帮他们的卡菲特洗脚?”阿山语气厌恶道。

“如果我下令的话。”贾迪尔回应,朝新来的人深深鞠躬。红发男孩跨步向前,帮忙引见。贾迪尔和祭司打招呼、鞠躬,然后立刻忘记对方姓名,转而面对女子。

“黎莎·佩伯女士。”罗杰介绍道。“解放者洼地的草药师。”黎莎轻拉裙摆,屈膝点头,贾迪尔发现自己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办法离开她的乳沟。她直视他的双眼。他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珠如同天空般蔚蓝。

在一股冲动下,贾迪尔拉起她的手,亲吻她手背。他知道这样做十分大胆,特别是对陌生人,但根据传说,艾弗伦宠幸胆大之人。黎莎对他的举动发出一声惊呼,苍白的脸颊微微变得红润,那一刻她甚至还比之前更加美丽。

“感谢你的协助。”黎莎说,朝空地上数百具阿拉盖尸体点了点头。

“所有男人在夜里都是兄弟。”贾迪尔鞠躬说道。“我们团结一致。”

黎莎点头。“那白天呢?”

“看来北地女子不只会打架。”阿山以克拉西亚低声说道。

贾迪尔微笑。“我认为所有人在白天也该团结一致。”

黎莎眯起双眼。“团结在你的统治下?”

贾迪尔察觉阿山和绿地人都开始紧张。那感觉像是场上所有人都不重要,只有他们两人足以决定战场上的黑色恶魔胆汁上会不会染上一片血红。

但贾迪尔不怕那种情况,他觉得今晚会面仿佛是许久以前就已注定的。他无奈地推开双手。“如果那是艾弗伦的旨意,或许有一天吧。”他再度鞠躬。

黎莎的嘴角微微上扬。“至少你很诚实,或许这样也好。既然如此,你和你的部属是否愿意赏光一起喝杯茶?”

“我们深感荣幸。”贾迪尔说。“我的战士们能否在这块空地上扎营等待?”

“去那一头吧。”黎莎立。“这边还有工作要做。”

贾迪尔好奇地看着她,接着发现许多绿地人在战事结束后集结而来。这些人体型稍矮,也没有使斧头的战士那般强壮,他们开始在战场上收集闪闪发光的的物品。

“他们在干吗?”他问,只是为了听到她的声音,而不是真的在乎北地卡菲特在干什么。

黎莎看向旁边,弯腰拾起一只有瓶塞的玻璃瓶,递给贾迪尔。那是只优雅的瓶子,散发出简朴的美感。

“拿你的矛柄击碎它。”她说。

贾迪尔皱起眉,不能理解摧毁如此美丽的事物代表什么意义。或许只是某种代表友情的仪式。他拔出卡吉之矛,按照她的吩咐去做,但矛柄在清脆的声音中自瓶身上弹开。瓶子却完好无损。

“艾弗伦的胡子啊。”贾迪尔喃喃说道,不断敲击玻璃瓶,但怎么打也打不破。“难以置信。”

“魔印玻璃。”黎莎说,再度捡起瓶子,递交给他。

“真是慷慨的礼物。”阿山以克拉西亚语说道。“至少他们懂得尊敬我们。”

“我们的人民可以从彼此身上学到很多,如果白天和黑夜一样和平共处。”黎莎说。

“我同意。”贾迪尔说,凝视她的双眼。“让我们在喝茶时谈论此事,还有其他话题。”

“你看到他的王冠了吗?”黎莎问。

罗杰点头。“还有那根金属长矛,他就是马力克和魔印人提到的那个人。”

“显然是。”黎莎说。“我是说那顶王冠上的魔印,魔印人的额头上纹有同样的魔印。”

“真的吗?”罗杰惊讶地问道。

黎莎点头,压低音量,只让他听见。“我认为亚伦并没有告诉我们他对此人所知的一切。”

“不敢相信你竟然请他喝茶。”汪妲说。

“难道我应该对着他的眼睛吐口水吗?”黎莎问。

汪妲点头。“或是叫我射杀他。他杀死来森堡中半数男人,命令手下强暴那里所有适合生育的女人。”

汪妲突然住嘴,接着转向黎莎,凑到近处。“你打算对他下药,是不是?”她问,眼中闪闪发光。“囚禁他和他的手下?”

“我不会做这种事。”黎莎说。“我们对于这人所知都是听别人讲的,唯一所见的只有他和他手下帮助我们除掉两百头木恶魔。除非做出任何不规矩的行为,不然他都是我们的客人。”

“更别说绑架他们的解放者,肯定会把克拉西亚大军直接引来洼地。”罗杰补充道。

“那也是个重点。”黎莎同意道。“去请史密特清空旅店,召集议会成员。让所有人亲自评判这头所谓的沙漠恶魔。”

“他与我想象中不大相同。”约拿牧师说道。

“看起来彬彬有礼。”加尔德同意道。“但都是虚情假意,就像公爵王宫中的仆役。”

“那叫作礼貌,加尔德。”黎莎说。“你和其他男人也该上点礼貌课。”

“他说的有理。”罗杰说。“我以为他是头野兽,而不是什么在抹油的胡子后面微笑的贵族。”

“我懂你的意思。”黎莎说。“我肯定没有想过他会如此英俊。”

约拿、罗杰以及加尔德全停下脚步。黎莎又走了几步,这才察觉他们没有跟上。她回头发现男人们都在看她,就连汪妲都面露惊讶。

“干吗?”她问。

“我们会假装你没说那句话。”罗杰过了一会儿说道。他继续前进,其他人跟在他身后。黎莎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这些绿地人比想象中还要糟糕,”阿山在回去与部下会合时说道,“我相信他们竟然听从女人号令!”

“但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贾迪尔叹道。“如此强势,如此出众,如同黎明般美丽。”

“她打扮得像个妓女。”阿山说。“她胆敢直视你的双眼就该处死。”

贾迪尔嘶吼一声,挥手驱离这个想法。“杀害达玛丁是死罪。”

“对不起,沙达玛卡,但她并不是我们的达玛丁。”阿山说。“她是个异教徒。所有绿地人都是异教徒,崇拜某个虚假的神祇。”

贾迪尔摇头。“不管知不知情,他们都遵循艾弗伦的安排。《伊弗佳》中只有两条神圣法条:崇拜神祇,以及参与阿拉盖沙拉克。除了这两条圣律,所有部落都有权遵守自己的传统。或许这些绿地人与我们也没有那么不同,或许我们只是不习惯他们的习俗。”

阿山张嘴欲言。但贾迪尔的眼神表示讨论已结束。阿山闭上嘴,深深鞠躬。“当然,既然沙达玛卡这么说,那就一定是事实。”

“去吩咐戴尔沙鲁姆扎营。”贾迪尔下令道。“你、哈席克、山杰特,还有阿邦和我一起参加他们的茶会。”

“我们要带卡菲特去?”阿山皱眉。“他没资格和男人一起喝茶。”

“他说他们的语言比你流利,我的朋友。”贾迪尔说。“哈席克和山杰特两人加起来只会说几个字。我带他来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会在这次会面中发挥宝贵的作用。”

克拉西亚人抵达时,全镇的人仿佛都已聚在史密特的旅店外面。黎莎只让议会成员及他们的配偶参加茶会,加上史密特的儿子和孙子端茶服务,洼地的人可比克拉西亚人多太多了。

贾迪尔走向旅店时,人群中开始发出不满的声浪。“滚回沙漠去!”有人叫道,人群纷纷附和。

如果克拉西亚人因此感到不安,他们也没有表现出来。他们抬头挺胸地挤过人群,毫不畏惧。只有其中那个身穿亮丽服饰、手持拐杖的肥胖瘸子,在经过时面露谨慎。黎莎站在门口,随时准备有群众失控时冲上前去。

“你说得对,他真的很英俊。”伊罗娜只是微笑。

黎莎惊讶地转头看她。“谁告诉你我这么说了?”伊罗娜只是微笑。

“欢迎。”黎莎在贾迪尔抵达门口时说道。她和她妈行了一模一样的屈膝礼。贾迪尔看向伊罗娜,接着转向黎莎。她们长得很像,不会有人看不出来她们的关系。

“你的……姐姐?”贾迪尔问。

“我母亲,伊罗娜。”黎莎两眼一翻,听着伊罗娜咯咯娇笑,任由贾迪尔亲吻她手背。“还有我父亲厄尼。”她朝父亲点头。贾迪尔对他鞠躬。

“容我介绍我的部属。”贾迪尔说,指向身后的男人。“大家已经见过阿山达玛基了。这位是山杰特凯沙鲁姆,那位是我的戴尔沙鲁姆、保镖哈席克。”众人依次低头鞠躬。贾迪尔没有介绍第五名随行人员,便径自与其他手下一起走进旅店,一边鞠躬一边相互介绍。

第五人与其他人不同。其他人很瘦,他却很胖。其他人身穿简单朴素的服饰,他则身穿鲜艳得如同吟游诗人的七彩服。其他人身手矫健,他却整个人倚在拐杖上,好像没了拐杖就会摔倒。

黎莎在对方进屋时开口招呼,但他的目光瞟向她身后,接着对她父亲鞠躬。“很荣幸终于与你见而了,厄尼·佩伯。”

厄尼好奇地打量他。“我们认识吗?”

“阿邦·安哈曼·安卡吉。”男人自我介绍道。

“我……之前卖纸给你。”厄尼片刻后突然想起。“我,啊……事实上你上次订的货还在我的仓库里。我还在等待付款,结果一直没有来森堡信使的回信。”

“没记错的话,好似六千张你女儿的压花纸。”阿邦说。

“黑夜啊,那是你订的?!”黎莎惊呼。“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在那些纸上吗?结果却只能堆在干燥的库房里当……当废品!”

贾迪尔立刻走了过来,打断正在作自我介绍的史密特,好像他根本无关紧要。

“你说了什么话冒犯了主人,卡菲特?”他大声问道。

阿邦在拐杖允许的情况下深深鞠躬。“看来我欠她父亲一笔钱,解放者,她和她父亲数年前制作的一批纸张因为我们的边疆封闭导致无法收货。”

贾迪尔怒吼一声,随手一拳将他打得摔倒在地。“你要支付欠款的三倍价钱,立刻!”阿邦落地时大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黎莎推开贾迪尔,冲到阿邦身边蹲下。他试图挣脱,但她用力捧着他的脑袋,检视他的伤势。他嘴唇裂开,不过应该不用缝合。

她立刻走向瞪视贾迪尔。“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贾迪尔面露震惊的神色,仿佛黎莎头上突然长出角来。“他只是卡菲特。”他解释。“一个毫无荣誉可言的弱者。”

“我不在乎他是什么!”黎莎大声说道,冲到贾迪尔面前,鼻子差点碰到一起,她的双眼绽放蓝色怒火。“他是我们的客人,就和你一样,如果还想继续当我们的客人,你就给我注意礼貌,不准动手打人。”

贾迪尔站在原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下也都一副同等惊讶的模样。他们转向领袖,打算听从指示行动。战士们摩拳擦掌,随时准备拔出肩膀后方的短矛,而黎莎则准备把手伸进围裙口袋中抓出一把盲眼药粉,提防他们发难。

但贾迪尔偏开目光,后退一步,深深鞠躬。“你说得对,我为动手打人向你赔罪。”他转向阿邦。“我会支付三倍价钱购买你自她父亲那买来的纸张。”他大声说道,然后转向黎莎。“任何黎莎女士如此看重的东西肯定都是无价的珍宝。”

阿邦额头磕地,接着撑着拐杖起身。厄尼连忙过去扶他,不过瘦小的厄尼根本扶不动对方肥胖的身躯。

贾迪尔转身朝黎莎微笑,一脸骄傲,仿佛他真的认为展示自己的财力会比暴力殴打更能取悦她。

“不管英不英俊,他都是个浮夸的浑蛋。”黎莎低声对罗杰说道。

“或许,”罗杰同意,“不过是个只要有心就可以把他当成小虫一样踏扁的浑蛋。”

黎莎皱眉。“那可不一定。”

“北地女子个性坚强。”哈席克在人们招呼他们于长桌旁的硬板凳上就座时以克拉西亚语说道。

“我们的女人也不遑多让。”贾迪尔回应。“她们只是把一切隐藏在长袍下。”所有男人,包括阿邦在内,通通发了一阵认同的笑声。

茶童端茶上桌,外带一盘硬饼干。北地圣徒清理喉咙,所有人转头看他。阿山看他的神情如同猛禽打量猎物。绿地牧师在达玛的目光下脸色发白,但依然开口说话。

“我们有祷告的习俗。”他说。

伊罗娜轻哼一声。约拿瞪了她一眼。贾迪尔不去理会女人,但对于她的无礼感到惊讶。“我们也有这样的习俗,牧师。”他鞠躬说道。“我们理应感谢艾弗伦所赐予的一切。”

“造物主啊,”约拿吟咏道,双手捧起茶杯,仿佛献祭一样,“我们感谢眼前的食物和饮料,代表你赐给我们的生命以及享受生活的恩典。我们祈祷你赐予服侍你的力量,并且请你降福于我们,以及所有今晚不能聚集在餐桌前的人们。”

“今年可没有什么富饶的恩典。”伊罗娜喃喃说道,拿起一块硬饼干,厌恶地皱紧眉头。接着女人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贾迪尔从她瞪向黎莎的模样猜测可能是被女儿在桌底下踢了一脚。

“很抱歉我们无法提供更丰盛的菜肴。”黎莎在与贾迪尔目光相对时说道。“但战争的蹂躏深深影响我们的村子,数千名难民失去他们拥有的一切,以及许多深爱的人。”

“无动于衷么?”阿山用克拉西亚语低声道,“他们这是攻击您和您发动的圣战,解放者。”

“不!”阿邦嘶声道。

“这是一项挑战,小心应答。”阿山瞪视着他。

“两个都给我闭嘴!”贾迪尔压低声音斥道。他目光离开黎莎和她母亲身上,转向牧师点头。

“你们的餐前祷告与我们的大同小异。”他说。“在克拉西亚,我们就算只有空碗也要祷告,因为透过艾弗伦的意志,空碗比盛满的饭碗更能坚定人心。”

他看向黎莎。“我听说一年前你们村子与其他村落没什么两样。”他说。“但现在你们人口众多,实力雄厚。街道上没看见饥民,也没有乞丐、哀痛或残疾的人。不但如此,你们甚至在黑夜中挺身出战,对抗数以百计的恶魔。相信我的出现改变了你们的村子,让你们变得更加坚强。”

“改变我们的不是你,”加尔德突然说道,“是魔印人,当时你们还在沙漠上啃沙。”

哈席克神色一凛。贾迪尔怀疑自己是否听懂绿地人的意思,但巨人说得很清楚。他对哈席克摇摇手指,要他冷静。

“我想了解这个魔印人。”贾迪尔说。“在艾弗伦恩赐下,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迹,但从未真的见过此人。”

“他是解放者,你只须知道这点就够了。”加尔德低声吼道。“为我们带回失传多年的魔法。”

“对抗阿拉盖的战斗魔印。”贾迪尔说。加尔德点头。

“我可以见识他制作的战斗魔印武器吗?”贾迪尔说。

加尔德迟疑,目光瞟向黎莎。贾迪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再一次,他几乎陷入她如同冰水般的蔚蓝双眼中。她面露微笑,他全身感到一阵快意。

“可以让你看,”黎莎说着露出羞怯的笑容,“只要你也给我们看看你们的——你的长矛。”

就连阿邦也为她如此大胆的想法发出一声惊呼,但贾迪尔只是微笑。他伸手拔矛,但阿山拉住他的手。

“解放者,不行!”阿山嘶声道。“卡吉之矛不能被青恩亵渎。”

“它不再只是卡吉之矛了,阿山。”贾迪尔以克拉西亚语说道。“它同时也是阿曼恩之矛,我想给谁看就给谁看。这也不是它第一次被青恩的手碰到,它的法力依然存在。”

“万一他们想要据为己有呢?”哈席克道。

贾迪尔看着他,神色冷静。“如果他们敢这么做,我们就杀光这个镇上所有男人、女人以及小孩,将整座村落夷为平地。”

争论结束,他将长矛平举在身前。加尔德把手伸向腰带,取下一把长刀。哈席克和山杰特神情紧张,随时准备应变,但巨人翻转刀面,手握刀身,将柄递给贾迪尔。两人同时交换武器。

接着双方再也顾不得礼仪,各自对魔印有研究的人通通凑上前来观摩研究。

贾迪尔将长长的刀身转向明亮处,凝视着刻蚀在刀面上如同发光的河道般的复杂魔印。他立刻看出大多数魔印都和自己的族人用来加持武器的魔印一模一样,是源自几乎包含世上所有战斗魔印的卡吉之矛上的符号。

但这些魔印不只是实用,与戴尔沙鲁姆长矛上粗糙的魔印不同。它有种可以和卡吉之矛相提并论的艺术之美,数百个魔印飘逸纵横,编织出一张美观而致命的魔印网。

“美不胜收。”贾迪尔喃喃道。

“无价之宝。”阿邦说。

“这个魔印人会不会是从安纳克桑中盗出这些魔印的?”阿山怀疑。

“荒谬。”贾迪尔说。“那里千年之内无人踏足,除了……”

他看向部下,所有人都有着同样的暗示。

“不。”最后贾迪尔说道。“不,他死了。”

“当然,他不可能还活着。”阿山于片刻后说道,其他人纷纷点头。

他们抬起头来,看见黎莎和她戴起眼镜的父亲正在仔细打量卡吉之矛。他们观察卡吉之矛已经够久了,他没理由透露所有的秘密。

“这些魔印威力强大。”他说,将长刀归还给加尔德,刀柄在前。他指向长矛,绿地人颇不情愿地归还长矛。黎莎看着长矛归还时的渴望神情十分动人。她迫切想要取得长矛中的秘密。

“魔印人在哪里?”贾迪尔将卡吉之矛插回肩带后对加尔德问道。“我非常想要见他一面。”

“他独来独往。”黎莎在巨人回话之前插嘴说道。

贾迪尔朝她点头。“你这件奇妙的斗篷是他给你的吗?它就和卡吉本人身穿的斗篷一样,可以让你在阿拉盖之前隐形。”

黎莎脸色一红。贾迪尔了解到自己无意间恭维了她。

“隐形斗篷是我自己发明的。”她说。“我修改了困惑和强化视觉的魔印,整合一点禁忌魔印,不让任何地心魔物看见身披斗篷的人。”

“不可思议。”贾迪尔说。“艾弗伦必会对你有所启示,赐给你修改魔印的能力,制作出如此美丽且威力强大的物品。”

黎莎低头看着自己的斗篷,若有所思地伸手把玩。最后,她轻呼一声,站起身来,解开喉间的银扣环。“那我就送给你吧。”她说,将斗篷递给贾迪尔。

“你疯了吗?!”伊罗娜大叫,冲上前去挡在她面前,就像阿山之前阻止贾迪尔交出卡吉之矛一样。

“斗篷只对恶魔有效。”她说,不单向母亲解释,也向贾迪尔解释。“明早太阳升起时,让它提醒谁才是真正的敌人。”她推开母亲,将斗篷交给贾迪尔。

贾迪尔双掌平放桌面,低头鞠躬。“这个礼物太珍贵了,我没有东西可以交换。看在艾弗伦的分上,我不能收啊。”

“它能提醒你那一点就是最好的回报。”黎莎说。贾迪尔再度鞠躬,难以置信地接下神奇的斗篷。如果那魔印人武器上的魔印算是和谐的曲调,黎莎的隐形斗篷简直堪称交响乐章。他小心翼翼地折叠斗篷,在自己或手下开始研究礼物而分心前塞入自己的长袍内。

“感谢你,黎莎女士,厄尼之女,解放者洼地的草药师。”他说着,深深鞠躬。“你的厚礼让我感激不尽。”

黎莎微笑,坐回座位。一时间,绿地人全都假装喝茶,并在喝茶的同时交头接耳。贾迪尔任由对方私下讨论,转头看向阿邦。

“告诉我关于打扮得像个卡菲特的红发男孩的事。”他命令道。

阿邦鞠躬,“绿地人称他这种人为吟游诗人,解放者。他们是四处游荡的说书人兼乐手,身穿亮眼的服饰以吸引观众的目光。这是种高深的职业,从业人员常被视为鼓舞人心的领袖人物。”

贾迪尔点头,尽力消化这些信息。“他的音乐能影响阿拉盖,以音乐控制它们,那是怎么回事?”

阿邦耸肩。“魔印人传说中从未提到某个能以音乐蛊惑阿拉盖的人,但我对他的能力一无所知。可以想见,这是天赋,并非什么普遍的能力。”

罗杰不自在地看着克拉西亚人偷偷打量自己。他们很显然在谈论自己,尽管罗杰的耳力敏锐,足以辨认如同惊异音乐般的语言的声调和模式,不过要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又是另一回事了。

克拉西亚人对他又爱又怕,就和魔印人对他的态度很像。罗杰不仅是个乐手,同时也是个说书人,而他曾唱诵过许多克拉西亚的传说,但从来不曾遇过任何来自那片土地的人。他的脑中浮现出上千个问题,不过在抵达他的舌尖之前就已经乱成一团,因为面前这些根本不是他故事中的那些异国王子。罗杰曾经骑马穿越通往来森堡的道路,亲眼见过他们的手段——不管有没有文化,这些都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恶人。

贾迪尔再度朝他看来,在罗杰不得已偏过头去之前,两人目光交会。罗杰大吃一惊,感觉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兔。

“请见谅,实在太抱歉了。”贾迪尔鞠躬说进。

罗杰假装搔着胸口,其实只是借机摸摸自己的护身符。他透过金牌以及随侍左右的加尔德建立信心。这已不是罗杰第一次庆幸这名伐木巨人曾发誓守护自己了。

“我不介意。”他说,轻轻点头。

“我们家乡没有吟游诗人。”贾迪尔说。“我们对你的职业感到好奇。”

“你们没有音乐家?”罗杰一脸讶异地问道。

“有。”贾迪尔说,“但在克拉西亚,音乐唯一的作用就是赞美艾弗伦,而非用在战场上操控恶魔。告诉我,这种能力在北地普遍吗?”

罗杰哈哈大笑。“一点也不普遍。”他放下茶杯,希望杯子里是比较烈的酒。“我甚至无法教会任何人,我也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艾弗伦曾经引导你,”贾迪尔试探道,“或许也赐福给你家中血脉。你的儿子当中有人展露天赋吗?”

罗杰再度大笑。“儿子?我根本还没结婚。”

克拉西亚人似乎对此感到震惊。“拥有这种力量的男人应该有很多妻子帮你生孩子。”贾迪尔说。

罗杰窃笑,朝他们举起茶杯。“同意,我就该有很多妻子。”

黎莎轻哼一声。“我倒想看看你怎么应付妻子。”餐桌旁的两方人马通通开口嘲笑罗杰。罗杰一言不发地等待笑声止歇,洼地的人每天都在开罗杰的玩笑,但他并不会因此习以为常而不脸红。

他看着贾迪尔,却发现克拉西亚领袖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笑。

“我可以请问一个私人问题吗,杰桑之子?”贾迪尔问。

罗杰在听见父亲名字时触摸胸口的金牌,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贾迪尔问,指向罗杰只有两根手指以及部分手掌的手。“看起来是旧伤,不可能是你长大成人后对抗阿拉盖所留下来的,神奇的是它并没有妨碍你的演奏,可见手上的伤已跟了你很多年。”

罗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他的目光飘向身穿亮眼丝绸、因为身有残疾而忍受同伴嘲弄的肥胖商人。他不知道克拉西亚人会不会因为自己只有半只手掌而不把他当作男人看待。

所有人都不再交谈,默默地等待罗杰回答。本来他们就在偷听两人交谈,但现在所有人都敛声屏息地看着他们。

罗杰皱起眉。洼地人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他怀疑。没有任何洼地人,包括黎莎,曾提起自己的断指,大家都假装没这回事,然后又在自以为不在看时偷偷瞄它。

至少他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罗杰心想。转头看回贾迪尔。而且我也没必要在乎他对我有什么看法。

“我三岁的时候,恶魔闯入我们家。”他说。“我父亲拿起拨火棒阻挡恶魔,我妈则带着我逃命。一头火恶魔扑到她背上,咬断我的手指,然后咬中她的肩膀。”

“你怎么逃过一劫?”贾迪尔问。“你父亲救了你吗?”

罗杰摇头。“当时我父亲已经死了。我母亲杀掉那头火恶魔,将我推入地窖中。”

桌旁惊呼四起,就连贾迪尔也瞪大双眼。

“你母亲徒手杀了一头火恶魔?”他问。

罗杰点头。“她把恶魔从我身上拉开,将它按在水槽中直到溺死。恶魔不再挣扎时,水面已翻滚沸腾,但她的手煮得一片通红,布满水泡。”

“喔,罗杰,真是太可怕了。”黎莎呻吟道。“你从来不曾告诉我这件事!”

罗杰耸肩。“你也没问啊。从来不曾有人问我手是怎么受伤的,所有人都刻意避开我的手,包括你。”

“我一直以为你想要保留隐私。”黎莎说。“我不希望你不自在,只因为提起你的……”

“残疾?”罗杰说,不喜欢她那同情的语气。

贾迪尔突然起身,一脸愤怒。餐桌旁双方人马立刻紧张起来,随时准备开打或是逃命。

“这是阿拉盖伤疤!”他大叫,伸手越过餐桌,抓起罗杰的手掌,高高举在众人面前。“这是荣誉的象征,任何以同情眼光看他的人都该下地狱去。”

“伤疤表露我们对抗阿拉盖的决心!”他叫道。“以及对抗奈本人的决心!这些伤疤让她知道我们曾经见识她的深渊,并且朝里面吐口水!”

“哈席克!”贾迪尔指向体型最壮硕的手下。在他的命令下,战士豁然起身,拉开护甲长袍,露了占据半个胸口的半圆形齿痕。

“土恶魔。”他说,带有浓厚的口音。“很大。”他补充,摊开手臂。

贾迪尔转向加尔德,挑衅地眯起双眼。

“还不错,”加尔德哼道,“不过我应该有更大的。”他拉开胸口的上衣,转身露出一条从右肩延伸到左腰的爪痕。“木恶魔这一下着实不轻,”他说,“个子小一点的人可能当场就被撕成两截了。”

罗杰讶异地感受沸腾的情绪如同涟漪般扩散。餐桌两边的人纷纷述说自己受伤的故事,争辩着谁的伤势比较沉重。这一年来,镇上几乎人人都曾受过伤。

但屋内没有任何悔恨的气氛。人们笑着谈论差点没能闪开的攻击,有时甚至出手比画,就连克拉西亚人也开心地拍腿大笑。罗杰看向脸上布满丑陋伤疤的汪妲,却发现她露出印象中从未见过的笑容。

当屋内的气氛达到高潮时,贾迪尔如同吟游诗人大师般站上自己的板凳。“让阿拉盖看见我们的伤疤,并且心生绝望!”他大叫,脱下他的长袍。

橄榄色肌肉隆起,但这并不是所有人惊呼的原因,而是他身上的疤痕,那些疤痕都是魔印。数百个魔印,甚至可能上千个,如同魔印人的文身般刻在他身上。

“黑夜呀,或许他真的是解放者。”罗杰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