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邦(2 / 2)

他们沿着城墙顶端行走,最后来到一座借助大转盘拉起来的木桥边。这座桥通往一堵迷宫内部的墙面,而所有墙面间都有拱门相连,或距离近得可以跳过。迷宫墙面宽度较窄,有些甚至不足一英尺。

“墙顶对于年长的战士非常危险,”克伦说。“除了侦察兵以外。”侦察兵是克雷瓦克部族以及南吉部族的戴尔沙鲁姆。他们属于长梯兵,每个人都会背负一架二十英尺高的钢顶梯。梯子可以拉伸使用或折叠携带,而侦察兵必须像猴子一样肢体灵活,能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站在梯顶查看战况。克雷瓦克侦察兵隶属卡吉部族掌管,南吉侦察兵则听从马甲部族号令。

“明年一整年,你们会协助克雷瓦克侦察兵训练。”克伦说。“追踪阿拉盖的行动,提醒大迷宫里的戴尔沙鲁姆,同时还要帮凯沙鲁姆传递命令。”

当天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在墙上训练奔跑。“你们得熟悉这些高墙,就像熟悉你们手中的长矛一样!”克伦边跑边说。奈沙鲁姆身手矫健,动作敏捷,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在高墙之间奔走跳跃,或者矮身穿越小型拱桥。贾迪尔和阿邦觉得这项训练很刺激,一起追逐较量。

阿邦有魁梧的身材,但平衡感不佳,结果在一座窄桥上失足坠墙。贾迪尔连忙伸手抓他,但来不及了。“奈抓走我了!”他在滑过贾迪尔手指时咒骂道,接着直坠而下。

阿邦落地前哀嚎一声,尽管距离二十英尺远,贾迪尔依然清晰地看到他的脚已摔断。

他身边响起一阵骆驼鸣叫般刺耳的笑声。贾迪尔转身看见祖林拍打着自己的膝盖,欢呼雀跃。“阿邦不像猫,更像骆驼。”祖林叫道。

贾迪尔怒吼一声,紧握拳头,但在他起身前,克伦训练官赶来了。“你把训练当成笑话?”他问道。祖林还没回话,克伦已经抓起他的拜多布,将他抛下墙。他尖声惨叫,叫声也跟着一路跌落二十英尺,最后重重坠地,动也不动地躺趴在地上。

训练官转身面对其他男孩。“阿拉盖沙拉克不是闹着玩的儿戏,”他严厉地吼道,“我宁愿你们全死在这里,也不要让你们在夜里去羞辱你们的兄弟。”男孩们当即后退,默默牢记训诫。

克伦转向贾迪尔。“快去通知卡维尔训练官,他会派人送他们去找达玛丁。”

“我们直接去救他们比较快。”贾迪尔大胆说道,心知这短短几分钟就足以决定阿邦的命运。

“只有男人才能进入大迷宫,奈沙鲁姆。”克伦说。“快去,不然戴尔沙鲁姆就得要救三个小鬼上来。”

那天晚上吃完稀粥后,达玛丁前来找克伦训练官交谈,贾迪尔尽可能凑近些,试图偷听只言片语。

“祖林摔断几根骨头,大量内出血,但他会痊愈。”她说,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沙子颜色那样无关痛痒。她的面纱遮掩了所有表情。“另一个,阿邦,脚骨多处断裂。他可以走路,但或许跑不起来了。”

“他还能作战吗?”克伦问。

“暂时不好说。”达玛丁说。

“如果不能作战,你应该现在就杀了他。”克伦说。“死亡总比当卡菲特好。”

达玛丁对他伸出一根手指,训练官当即后退。“达玛丁营帐的事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戴尔沙鲁姆。”她厉声道。

训练官立刻像是祷告一样十指交扣,深深鞠躬,下巴差点碰到地上。

“我乞求达玛丁的宽恕,”他诺诺到,“我没有不敬的意思。”

达玛丁点头。“你当然没有。你是戴尔沙鲁姆训练官,死后将会坐在艾弗伦最光荣的仆人之间,为自己的一生增添荣誉。”

“达玛丁的话令我深感荣幸。”克伦说。

“尽管如此,”达玛丁说,“我还是得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言行。请凯维特达玛惩罚你,以阿拉盖之尾鞭抽二十下就够了。”

贾迪尔倒抽一口凉气。阿拉盖之尾是最厉害的鞭子——三条四英尺长的皮鞭绑在一起,整条鞭身上都挂满金属倒钩。

“达玛丁宽宏大量。”克伦说,依然维持鞠躬的姿势。贾迪尔趁被两人发现前溜开了。

“你不该来这里。”阿邦在贾迪尔矮身溜入达玛丁大帐时低声说道。“要是被抓到你就死定了!”

“我只是想要确定你安然无恙。”贾迪尔说道。这是实话,不过他的双眼还是仔细扫视一下营帐四周,他心知自己不该期望还能再看见英内薇拉。自从手臂被折断那次后,贾迪尔就再也没有看见她了,但他一直无法忘记她美丽的容颜。

阿邦看着自己紧紧包覆在坚硬绷带中的双脚。“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好起来,我的朋友。”

“胡说,”贾迪尔说,“断掉的骨头会更加坚硬,你不久就会回到城墙上。”

“或许吧。”阿邦叹气道。

贾迪尔轻咬了一下唇。“我让你失望了。我承诺会在你跌倒时扶住你,我曾对着艾弗伦的光明发过誓。”

阿邦握起贾迪尔的手掌。“你可以接住我,我毫不怀疑。我也看见你跳过来抓我,但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兑现了承诺。”

贾迪尔的眼眶中泛着泪光。“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他承诺道。

就在此时,一名达玛丁走进他们的隔间,从大帐深处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她看向他们,与贾迪尔的目光迎了个正着。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脸上血色尽失。他们相互凝视那一会儿——时间仿佛已停止。他完全看不出达玛丁不透明的白色面纱下的表情。

最后,她朝出口的门帘扬起下巴。贾迪尔点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他捏了捏阿邦的手掌,随即矮身离开营帐。

“在城墙上,你们也许会遇到风恶魔,但不准轻举妄动。”克伦说,在奈沙鲁姆面前来回踱步。“尽管你们为所服侍的戴尔沙鲁姆工作,但了解你们的敌人很重要。”

贾迪尔仔细听着,坐在队伍最前方的老位子上,不过他总会想到阿邦不在自己身边的事实。贾迪尔是和三个妹妹一起长大的,并在进入卡吉沙拉吉的第一天就与阿邦结交。孤独对他而言是种很陌生的感觉。

“达玛告诉我们,风恶魔居住在奈的深渊里的第四层。”克伦对男孩们说道,举起长矛指向画在砂岩墙壁上的风恶魔画像。

“有些人,比如马甲部族中有些蠢货,因为风恶魔缺乏沙恶魔的沉重外壳而低估它们,”他说,“但你们不要上当了。风恶魔远离艾弗伦的目光,比沙恶魔更邪恶。它的表皮厚得足以撞弯男人的矛头,飞行的速度也快到人类望尘莫及。它修长的利爪,”他用矛头标示出恶魔终极的武器,“能在人类察觉前拧走对方的脑袋,而其鸟喙般的下颚能够将人脸撕裂。”

他转向男孩们。“那么,它的弱点在哪里呢?”

贾迪尔立刻举手。训练官对他点头。

“翅膀。”贾迪尔说。

“正确。”克伦说。“虽然和皮肤的材质一样,但风恶魔的翅膀在软骨和骨头间延展太稀薄。强壮的男人可以用长矛刺穿它的翅膀,并且趁它坠落地上时用锋利的刀刃将其斩首。还有什么弱点?”

这一次,贾迪尔又抢先举手。训练官的目光扫向其他男孩,但都没有人举手。贾迪尔是这些人里面年纪最轻的——最大的男孩甚至比他大上两岁,但所有人都不敢跟他争,就跟排队打饭一样。

“它们在地上的时候动作笨拙缓慢。”贾迪尔在克伦对他点头时说道。

“正确。”克伦说。“如果被迫落地,风恶魔需要一段距离助跑或攀爬到高处才能再次起飞。大迷宫中狭窄的空间就是特别为了对付它们而设计的。城墙上的戴尔沙鲁姆会找机会网住它们或是投掷流星锤缠住它们。你们的责任就是要对迷宫中的战士汇报风恶魔的位置。”

他望向孩子们:“谁能告诉我‘风恶魔落地’的信号是什么?”

贾迪尔举手……

三个月后,阿邦和祖林再度回到奈沙鲁姆的行列。看到阿邦一拐一拐地走回训练场,贾迪尔皱紧了眉头。

“你的脚还痛吗?”他问。

阿邦点头。“我的骨头或许更坚硬了。”他说。“但没有变得更直。”

“现在还早。”贾迪尔说。“它们迟早会复原的。”

“英内薇拉。”阿邦说。“谁能看出艾弗伦的旨意呢?”

“你准备争夺打饭队伍的位置了吗?”贾迪尔问,朝粥锅后方的训练官点点头。

阿邦脸色发白。“还没有,拜托。”他说。“要是脚滑一下,我就会永远变成其他人的目标了。”

贾迪尔皱眉,但只是点了点头。“不要撑太久。”他说。“不采取行动一样会成为他人的目标。”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向队伍前方,其他男孩就像遇上猫的老鼠一样让路给贾迪尔,任由他们享用第一碗稀粥。有些人一脸怨气地瞪向阿邦,但没有人胆敢说话。

祖林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而贾迪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依然记得这个年长的男孩在阿邦坠墙时发出的笑声。祖林走路有点僵硬,但比起阿邦一拐一拐的要好多了。打饭队伍里的男孩瞪视着他,但祖林还是迈开大步,来到山杰特后方的老位置前。

“这个位置有人了,瘸子。”另一个服从贾迪尔命令的奈沙鲁姆伊森说道。“滚到队伍后面去!”伊森是个高个子战士,贾迪尔兴致勃勃地欣赏这场即将上演的大战。

祖林微笑着,伸出双手,好似讨饶,但贾迪尔看着他双脚摆开的站姿,并没有因此上当。祖林一扑而上,抓起伊森,将其压倒。打斗转眼间就已经结束,祖林又回到他原先的位置。贾迪尔点头。祖林是个不折不扣的战士。他看向阿邦,只见他已经吃光碗里的稀粥,一点也不关心眼前的打斗。贾迪尔哀伤地摇了摇头。

“过来集合,老鼠。”卡维尔在餐碗收好后命令道。贾迪尔立刻走向训练官,其他男孩紧跟过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邦问。

贾迪尔耸肩。“很快就会知道。”

“你们即将面对一场男人级别的考验。”克伦说。“你们将在夜晚行军,我们会知道哪些人才是真正的战士。”阿邦惊恐地倒抽一口凉气。贾迪尔则感到无比的兴奋——每次考试都让他距离黑袍更近一步。

“数月前,巴哈卡德艾弗伦村已和我们失去联系了,我们担心阿拉盖已突破了他们的魔印力场。”克伦继续道。“巴哈人都是卡菲特,但他们都是卡吉的后裔,而达玛基指派我们去拯救他们。”

“他是舍不得他们卖给我们的贵重陶器。”阿邦喃喃道。“巴哈是陶器大师德拉瓦西的故乡,而他们的陶器成为克拉西亚所有的宫殿必不可少的装饰。”

“你脑子难道就只有肮脏的钱吗?”贾迪尔大声问道。“就算是阿拉上最低贱的一群狗,依然比阿拉盖高贵。应该接受我们的保护。”

“阿曼恩!”卡维尔吼道。“你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贾迪尔恢复立正姿势。“没有,训练官!”

“那就闭上你的鸟嘴。”卡维尔说。“再有下次,我会割掉你的舌头。”

贾迪尔点头。克伦继续说道。“前往巴哈的旅程为期一周,五十名自愿参与的战士由凯维特达玛率领。你们会跟去协助他们,运送他们的装备、喂食骆驼、帮忙煮饭,并且擦磨他们的长矛。”

他看向贾迪尔。“霍许卡敏之子,你会在这趟旅途中担任奈卡。”

贾迪尔瞪大双眼。奈卡,即“队长”,这表示自己是第一奈沙鲁姆——不只是排在打饭队伍的第一位,就连在训练官的眼中也是如此——有权任意指挥并惩处其他男孩。自从哈席克赢得黑袍后,卡吉沙拉吉中已多年没有奈卡了。这是非凡的荣耀,绝不轻易授予,也无法轻松接受。因为这个职位不但拥有权力,同时也肩负使命——一旦其他男孩有什么闪失,克伦和卡维尔会唯他是问,并且加以惩罚。

贾迪尔深深鞠躬。“我深感荣幸,训练官。我向艾弗伦祈祷,绝对不会令你们失望。”

“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如果不想让我的皮鞭辛苦的话。”卡维尔在克伦拿一条扎有绳结的皮绳绑在贾迪尔手臂上作为官阶授权象征的同时说道。

贾迪尔的心几乎要蹦出心口来了。那不过是条皮绳,但在此时此刻,他感觉和卡吉之冠没有什么两样。贾迪尔想象着母亲去领配给粮食时达玛会怎么告诉她这个消息,不自觉间,脸上流下骄傲的汗水。他已经开始为家里的女人增添荣耀了。

而且不仅如此,他还得面对一场真正的男人考验,夜晚在野外行军。他会近距离面对阿拉盖,进而了解他的敌人,不再只是透过石板上的画像,或是在城墙顶上奔跑时远远看见的身影,这是他人生新的开始。奈沙鲁姆解散后,阿邦转向贾迪尔,他面带微笑,捶打贾迪尔的手臂以及绑缚其上的皮绳。“奈卡,”他说,“你当之无愧,我的朋友。你很快就会当上凯沙鲁姆,在战场上指挥真正的战士。”

贾迪尔耸肩。“英内薇拉。”他说。“明天的事情等到明天再说。今天已足够荣耀了。”

“你从前说的没错,”阿邦说,“当我看见卡菲特遭受的待遇时,我的心中会有点忿忿不平,而我曾经道出我的心声。我们应该保护巴哈人,我们应该为他们做更多实事。”

贾迪尔点头。“没错,”他说,“我也一样,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的朋友。我知道你绝不只是贪婪的商人。”他捏捏阿邦的肩膀,然后一起跑去准备漫长的旅程。

他们在正午时分出发,五十名卡吉战士,包括哈席克在内,加上凯维特达玛、卡维尔训练官、两名克雷瓦克侦察兵,以及贾迪尔手下的奈沙鲁姆精英。几名最年长的战士轮流驾驶骆驼拉的补给车辆,其他人全部徒步行军,穿越大迷宫,走向城门。贾迪尔和其他男孩坐在补给车辆上穿越迷宫,以免玷污这块神圣的土地。

“只有达玛和戴尔沙鲁姆才能脚踏他们兄弟以及先祖的流血之地。”卡维尔警告道。“胆敢落地的人后果自行负责。”

出城后,训练官举起长矛敲打驮车。“所有人下车!”卡维尔吼道。“我们要徒步行军前往巴哈!”

阿邦难以置信地看向贾迪尔。“整整一星期穿越沙漠的旅程,我们就单凭一条拜多布抵御阳光!”

贾迪尔跳下驮车。“照耀训练场的也是同一个太阳。”他指向走在补给车辆前方的戴尔沙鲁姆。“我们只穿拜多布应该心存感激。”他说。“而他们要穿吸热的黑袍,另外还要背负长矛和盾牌,黑袍底下还要穿戴护具。如果他们可以行军,我们也可以。”

“来吧,难道包在绷带里面这么几个星期之后,你不想要伸展一下腿脚吗?”祖林拍拍阿邦的肩膀笑着说道,然后跳下车来。

其他奈沙鲁姆跟着跳下车,听从贾迪尔的号令调整步伐,与车辆以及战士们保持距离。卡维尔跟随在后,持续观察,但任由贾迪尔发号施令。训练官对他的信任令他十分自豪。

沙漠的道路是由一排古老木桩沿着沙地和硬土标示出来的路线。永不停歇的强风刮来阵阵热沙击打在他们脸上,热沙堆积在道路上,让他们难以行走。在阳光的照耀下,沙地热得透过草鞋滚烫如火。尽管如此,奈沙鲁姆们已经历多年的训练,毫无怨言地向前行进。贾迪尔看着他们,深感骄傲。

然而贾迪尔很快就发现阿邦跟不上行进的步调。他汗流浃背,重心倾斜,不时会跌上一跤。有一次,他跌在伊森身上,伊森很不客气地将他推到山杰特身上。山杰特又把他推回去,阿邦重重摔到沙地上。其他男孩在阿邦吐出口中沙粒时哈哈大笑。

“继续前进,老鼠!”卡维特叫道,拿起长矛敲击盾牌。

贾迪尔很想过去扶他,但心知这么做只会让情况更糟。“起来!”他吼道。阿邦露出求助的目光,但贾迪尔只能摇头,并且为了他好而踢了阿邦一脚。“拥抱痛苦,爬起身来,蠢货。”他压低音量喊道。“不然你会像你父亲一样变成卡菲特!”

阿邦受伤的神情在他眼中如同刀割,但贾迪尔说得没错,阿邦自己也很明白。他大口吸气,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地跟在众人身后。他跟着走了一段时间,接着又开始落到队伍后方,不时撞上其他人,然后被推来挤去。卡维特将一切看在眼里,加快脚步来到贾迪尔身旁。

“如果他拖慢我们的速度,孩子,”他说,“我的鞭子将在众目睽睽下打在你身上。”

贾迪尔点头。“那是你该做的,训练官。我是奈卡。”卡维尔嘟哝一声,不再多说。

贾迪尔转向其他人。“祖林、阿邦,上车,”他下令,“你们刚才离开达玛丁的营帐,不适合高强度急行军。”

“骆驼尿!”祖林大叫,伸出手指指向贾迪尔的脸。“我不会因为穿花衣服的人的儿子跟不上队伍,而像个女人一样坐在车上。”

祖林话才说完。贾迪尔闪电般出手,抓起祖林的手腕,扭往他身后,朝肩膀狠狠推下。男孩如果出力反抗,立刻就会被贾迪尔折断手臂,于是只好被他摔倒在地。贾迪尔继续钳制他的手臂,一脚踏上祖林的喉咙,使劲拉扯。

“你上车是因为你的奈卡命令你上车。”他在祖林面红耳赤时大声说道。“要是再忘记这点,后果自行承担。”

祖林点头的时候,一张脸已经涨成酱紫色。在贾迪尔放开手后,他立刻大口喘气。“达玛丁要求你们每天都要适当走一点路,直到体力完全恢复。”贾迪尔谎称。“明天你要多走一小时。”他冷冷转向阿邦。“两人都一样。”

阿邦迫不及待地点头,两个男孩随即朝驮车走去。贾迪尔看着他们的背影,暗自祈祷尽快复原。他不能永远替他留面子。

他转向其他等着他的奈沙鲁姆,大声吼道:“我有叫你们停下吗?”男孩们立刻继续前进。贾迪尔加速调整步伐,直到他们跟上部队。

夜晚即将到来之前,贾迪尔下令奈沙鲁姆准备晚餐并且铺好床,而达玛和深坑魔印师们则开始准备魔印圈。魔印圈准备好后,战士们就站在外缘,面向四周,紧握护盾和长矛,等待太阳西下后恶魔现身。

在如此接近城市的地方,沙恶魔成群结队地出没,朝戴尔沙鲁姆张牙舞爪,并朝战士们直扑上来。这是贾迪尔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它们,他冷静地观察阿拉盖,在它们展开进攻时记住它们的动作。

深坑魔印师恪尽职守,魔印力场在一阵魔光中阻挡住了恶魔的攻势。趁它们攻击魔印力场时,戴尔沙鲁姆一声发喊,刺出长矛。攻击大多都被恶魔的外壳挡下,但有几次精准的攻击插入眼睛和张开的喉咙,一击毙命。这看起来像是战士们玩的游戏,试图在魔光闪耀的瞬间击中渺小的目标,而且他们会哈哈大笑,恭喜那些一击得手的战士。成功的战士便回来吃饭,而没有成功的就在恶魔越聚越多的同时持续尝试。贾迪尔注意到哈席克是第一批回来吃饭的人之一。

贾迪尔转向杀死恶魔后离开魔印圈外围的卡维尔训练官,这是贾迪尔第一次看他盖起脸上的红色遮布。他与训练官目光相对,并且在对方点头要他过去时深深鞠躬。

“训练官,”他说,“这和我们所学的阿拉盖沙拉克不同。”

卡维尔大笑。“这根本不是阿拉盖沙拉克,孩子,这只是磨炼战技的游戏。《伊弗佳》指示我们只能在严阵以待的土地上展开阿拉盖沙拉克。这里没有恶魔坑,没有迷宫城墙或伏击点。我们如果离开魔印圈就太蠢了,但我们没有理由不送一些阿拉盖去见阳光。”

贾迪尔再度鞠躬。“谢谢你,训练官。现在我了解了。”

游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剩下的恶魔认定魔印圈没有缝隙,开始绕圈而行,或是蹲坐在长矛的攻击范围之外,静静等待。吃饱饭的战士开始守卫,高声嘲笑那些没有成功击杀恶魔的战士。

等所有人都吃饱饭后,半数的战士爬上床铺睡觉,剩下的一半就如同雕像般站在营区四周警戒。几小时后,已睡过的战士与守卫换班。

第二天,他们路过一座卡菲特村落。贾迪尔从来不曾见过绿洲——沙漠里有很多绿洲,大多数都位于卡拉西亚城的南部和东部,也就是一些水源渗出地面,形成一座小水塘之处。逃离城市的卡菲特通常会聚集在这种地方,不过只要他们自给自足,不跑来城墙外乞讨,或打劫路过商旅,达玛不会理会他们。另外还有一些规模较大的绿洲,有较大的水池,通常会聚集超过一百名卡菲特,通常都携家带眷。达玛不会对这种绿洲视而不见,各部族会像争夺城内水井一样宣示大片绿洲的所有权,以物产或是劳力等形式向卡菲特索取财物,以换取居住权。达玛偶尔会前往城市附近的绿洲,拉走年幼的孩子踏上汉奴帕许之道,以及最美貌的女孩进入大后宫担任吉娃沙鲁姆。

他们路过的村落没有城墙,只有在村落边缘放置一系列刻有古老魔印的巨石。“这是什么地方?”贾迪尔在行军时大声问道。

“他们称呼这些村落为砂岩村。”阿邦说。“这里住了三百多名卡菲特,人称深坑狗。”

“深坑狗?”贾迪尔问。

阿邦指向地上的一个大坑,村里一共有好几个这种大坑,许多男男女女在里面工作,用铲子、铁锹和锯子挖掘砂岩。这些人个个肩膀宽厚、肌肉结实,与贾迪尔在城内见过的那些卡菲特大不相同。小孩子也和大人一起工作,帮忙把砂岩搬上车,用骆驼把砂岩拉出深坑。他们都身穿褐服——男人和男孩都穿着一样的背心和帽子,女人和女孩则穿褐色连衣裙,没留下多少想象空间,脸部、手臂甚至大腿几乎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个个身强体壮。”贾迪尔说。“这些人为什么会变成卡菲特?他们是懦夫吗?这些女孩和男孩呢?他们为什么没有结婚或是踏上汉奴帕许之道?”

“他们的祖先或许是因为种种原因沦落为卡菲特,我的朋友,”阿邦说,“但这些人却生下来就是卡菲特。”

“我不懂,”贾迪尔说,“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卡菲特。”

阿邦叹气。“你说我满脑子都是生意人的想法,而你却是太少去想做生意的事了。达玛基想要这些人生产砂岩,也需要一些壮健的人来做这个工作。交换条件就是命令达玛不要来抓这些卡菲特的小孩。”

“这等于是宣判这些家族世世代代都得当卡菲特。”贾迪尔说。“他们的父母为什么会接受这种条件?”

“当有人来带走孩子时,父母是没有办法才屈辱就范的。”阿邦说。

贾迪尔想起自己母亲的泪水,以及阿邦母亲的尖叫,他没有反驳。“尽管如此,这些人都有能力成为优秀的战士,这些女人都可以产下壮健的儿子。这样实在太浪费了。”

阿邦耸耸肩。“至少在有人受伤的时候,亲兄弟毕竟是血浓于水,可以手足相依。”

又经过了六天的行军,他们来到一座悬崖,这座悬崖面向供给巴哈卡德艾弗伦村水源的河流。一路上他们没有经过其他卡菲特村落。阿邦的家人曾与很多这种村落交易,据说这是因为有一条地下河流供应城市附近绿洲的水源,但那条河道没有延伸到东边这么远的地方。大多数村落位于城市南方,介于沙漠之矛和遥远的南部山脉之间,顺着那条河道延伸。贾迪尔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地下河的事,但他相信他的朋友。

他们面前的河流并非地下河,不过它在漫长的岁月里冲刷出一座很深的河谷,贯穿数不清的砂岩和黏土地层。他们可以看见位于下方深处的河床,不过从这个高度看去,河水不过是一条涓涓细流。

他们沿着悬崖向南而行,直到看见向下通往村落的道路。这条路不到近处根本看不出来。这时戴尔沙鲁姆已吹响问候的号角。但直到经过狭小陡峭的道路前往村落广场时,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即使抵达村落中心,仍不见任何居民。

巴哈卡德艾弗伦村建于开凿在悬崖表面的层层平台上。一条宽敞蜿蜒的阶梯扶摇直上,连接每层平台上的土坯房子。村里没有一丝生命迹象,布门帘在微风中轻轻飘舞。这景象让贾迪尔想起沙漠之矛的某些区域;由于人口锐减,沙漠之矛中有不少城区沦为废墟。那些古老建筑都是卡拉西亚从前人口众多的见证。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贾迪尔问道。

“不是很明显吗?”阿邦说。贾迪尔好奇地看着他。

“别只是盯着村子看,放宽你的视野。”阿邦说。贾迪尔转过身去,看见河水之所以看起来稀少并非只是因为高度的关系。河水的深度几乎不及河床的三分之一。

“雨水不足。”阿邦说。“或是上游的河道转向,这些改变都可能剥夺了巴哈人赖以为生的渔业。”

“这无法解释为何整座村落沦为废墟。”贾迪尔说。

阿邦耸肩。“或许是水量减少导致水质恶化,卷起河床上的淤泥。总之,不管是疾病还是饥饿,巴哈村的人口必定减少到了没法维修魔印的地步。”他指向某些建筑物土墙上残留的爪痕。

卡维尔转向贾迪尔。“在村里搜搜看有没有幸存者。”他命令道。贾迪尔鞠躬,转向他的奈沙鲁姆,将他们分配成两人一组,每组负责搜巡一层平台。男孩们就像在大迷宫的墙顶上奔跑似的轻松踏上崎岖的台阶。

不久,他们就发现阿邦说的没错。几乎所有房子中都有恶魔出没的迹象,墙壁和家具上留有爪痕,满是打斗的痕迹。

“不过没有尸体。”阿邦发现道。

“吃掉了。”贾迪尔说,指向地板上一块看起来像黑色的石头,不过表面凸起一些白色固体的东西。

“那是什么?”阿邦问。

“恶魔粪。”贾迪尔说。“阿拉盖会吃掉猎物,然后在粪便中排出他们的骨头。”

阿邦一手捂住嘴,冲到房间角落去呕吐。

他们将发现汇报给卡维尔训练官,训练官则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跟我来,奈卡。”他说。贾迪尔立刻跟随训练官走到达玛凯维特和凯沙鲁姆面前。

“奈沙鲁姆确认没有幸存者,达玛。”卡维尔说。凯沙鲁姆的官阶比他高,但卡维尔是训练官,远征队伍中成员几乎都是他训练出来的,包括凯沙鲁姆在内。俗话说得好,遮红布人说话比遮白布人更有分量。

凯维特达玛点了点头。“阿拉盖突破魔印力场的时候就已经对这块土地施加了诅咒,将卡菲特的灵魂囚禁在人世间。我可以听到他们的惨叫。”他抬头看向卡维尔。“月亏即将到来。我们先花两日两夜的时间备战,并为亡者祷告吧。”

“月亏第三天呢?”卡维尔问。

“第三天晚上,我们展开阿拉盖沙拉克。”凯维特说。“净化地面,释放他们的灵魂,让他们能够投胎转世,晋升到更好的阶级。”

卡维尔鞠躬。“当然,达玛。”他抬头看向开凿于悬崖边的阶梯和房子,以及下方通往河岸的广场。“这里会出现的多半是土恶魔。”他猜测道。“可能还有一些风恶魔和沙恶魔。”他转向凯沙鲁姆。“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就要求戴尔沙鲁姆在广场上挖掘魔印恶魔坑,然后在阶梯上设置伏击点,将阿拉盖逐下悬崖,跌入深坑,等待太阳。”

凯沙鲁姆点头。训练官转向贾迪尔。“让奈沙鲁姆清理房屋,寻找所有可以做屏障的垃圾。”贾迪尔点头并转身离开,卡维尔拉住他的胳膊。“不要让他们窃取任何物品。”他警告道。“所有东西都要成为阿拉盖沙拉克的祭品。”

“你和我清查第一层。”贾迪尔对阿邦道。

“七这个数字比较幸运。”阿邦说。“让祖林和山杰特清查第一层吧。”

贾迪尔怀疑地看着阿邦的脚。阿邦努力跟上行军的速度,但走路还是一拐一拐地,而且贾迪尔常常看到他在自以为没人看到时按摩自己的腿。

“你的脚还没完全好,我认为第一层比较恰当。”贾迪尔说。

阿邦双手叉腰。“我的朋友,你的话很伤人!”他说。“我就像大市集中最好的骆驼那样强壮。你每天把我逼到极限的做法是对的,而爬上七层平台只会帮助我的伤势恢复得更快。”

贾迪尔耸肩。“你喜欢就好。”他说道,接着他对其他奈沙鲁姆下达指令,然后随阿邦一起爬上凿在悬崖上的阶梯。巴哈村不规则的石阶是直接由山壁上开凿而出的,靠砂岩和黏土的特定部位加以支撑。有时台阶窄得只有成年人的脚掌大,有时又要走好几步才能抵达下一阶。台阶上有不少驮兽载运货车经过时留下的痕迹。每上一层平台,阶梯就会改变方向,并且会分岔出通往该层住宅的小路。

他们没走多远,阿邦已经开始气喘吁吁,圆脸也涨得通红。他的腿瘸得更加严重,到第五层的时候,他每踏出一步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或许我们已经走够了。”贾迪尔小声说道。

“胡说,我的朋友。”阿邦说。“我可是……”他嘟哝一声,吐出一大口气。“……和骆驼一样强壮。”

贾迪尔微笑,轻拍他的肩膀。“我们还是有机会把你打造成真正的战士的。”

当他们终于抵达第七层时,贾迪尔转身看向矮墙下的景象——遥远的下方,戴尔沙鲁姆弯下腰去,以短铲挖掘宽敞的恶魔坑。这些坑都位于第一层平台的边缘,好让从像贾迪尔所处的崖壁上跌落的恶魔直接摔入其中。尽管贾迪尔和其他奈沙鲁姆都不能参战,但他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还是充满期待。

他转向阿邦,但他的朋友已经沿着平台走去,完全对下方布置战场的景观没有任何兴趣。

“我们应该开始清查这些房子。”贾迪尔说。但阿邦似乎没有听见,心事重重地跛着走开了。贾迪尔在阿邦于一座大拱门前停步时赶上了他,只见阿邦面带喜色地看着雕刻在拱门上方的符号。

“第七层,我就知道!”阿邦说。“就和天堂与阿拉之间耸立的巨柱数目差不多。”

“我从未见过这种魔印。”贾迪尔说,指着那些符号。

“那不是魔印,是文字。”阿邦说。

贾迪尔好奇地看着他。“就像写在《伊弗佳》里的文字?”

阿邦点头。“《伊弗佳》上面说:‘位于向万物之主表达敬意的阿拉上第七层平台,此地为德拉瓦西大师的制陶工坊。’”

“你之前提到的陶艺匠?”贾迪尔吼道。阿邦点头,动手推开挂在门口的亮眼布帘,但贾迪尔抓起他的手臂,将阿邦扯过来面对自己。

“为什么只要有利可图,你就能忍受痛楚,却不能为了争取荣誉而忍痛?”他厉声喊问道。

阿邦微笑。“我只是比较现实,我的朋友。荣誉太虚无了。”

“在天堂就可以了。”贾迪尔说。

阿邦嗤之以鼻。“我们不能从天堂照顾我们的母亲和姐姐。”他挣脱贾迪尔的手,走进工坊中。贾迪尔无奈,只得跟着进去,结果撞在阿邦身上,因为他一进门立刻就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屋内。

“货物毫发无伤。”阿邦低声说道,双眼绽放出贪婪的光芒。贾迪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跟着瞪大了双眼。眼前所见,整整齐齐叠在大货板上的,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精美的陶器。整间房里堆满了陶器——陶罐、花瓶、大酒杯、油灯架、餐盘以及碗。每件陶器都涂有亮眼的色釉以及绘有金灿灿的叶子……

阿邦兴奋得摩拳擦掌。“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我的朋友?”他问。

“值多少钱都无所谓。”贾迪尔说。“又不是我们的。”

阿邦看向他,仿佛把他当作傻瓜。“物主死了就不能算偷窃,阿曼恩。”

“那比偷窃还要糟糕,掠夺死人的物品,”贾迪尔说,“这是亵渎。”

“把艺术大师的作品堆在这荒野里当垃圾才是亵渎,”阿邦说,“我们可以找到很多垃圾区建立屏障。”

贾迪尔打量着那些陶器。“好吧,”他终于说道,“就把它们留在这里。让它们诉说这位伟大的卡菲特工匠的故事,让艾弗伦见证他的作品,让他来世投胎到更高的阶级。”

“如果艾弗伦无所不知,又何必要留下东西来诉说故事?”阿邦反问。

贾迪尔握紧拳头。阿邦吓得立刻后退。“我不准任何人亵渎艾弗伦,”他吼道,“就算是你也不行。”

阿邦高举双手做乞求状。“没有亵渎的意思,我只是说这些陶器不管放在达玛基的宫殿还是这个遭人遗忘的工坊里,艾弗伦都看得见。”

“或许没有,”贾迪尔承认道,“但卡维尔说所有东西都将成为阿拉盖沙拉克的祭品,包括这些陶器。”

阿邦的目光瞟向贾迪尔依然紧握的拳头,点了点头。“当然,我的朋友,”他同意道,“但如果我们真的尊重这名伟大的卡菲特工匠,并且期望他能够进入天堂,就用他的陶罐去帮挖掘恶魔坑的戴尔沙鲁姆运送沙土。这样做可以让这些陶器参与阿拉盖沙拉克,让艾弗伦见证德拉瓦西的价值。”

贾迪尔松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松开来。他对阿邦微笑点头。“这是个好主意。”他们挑选最合适搬土的陶器,将它们搬回营地。剩下的就整整齐齐地留在原地,分毫未动。

贾迪尔和其他人一起全心投入他们的工作,两天两夜很快就在阿拉盖沙拉克战场逐渐成形中度过。每天晚上他们都待在魔印圈内研究那些恶魔,制订详细战术。村落的层层平台变成由垃圾堆所组成的迷宫,掩盖戴尔沙鲁姆用来当作伏击点的魔印凹槽。他们会跳出伏击点,将恶魔赶下平台,使其跌入恶魔坑中,或是将他们困在携带式魔印圈内。每层平台上都有魔印守护的补给站,奈沙鲁姆就待在其中静静等待,随时准备提供给战士新的长矛和网罩。

“待在魔印后方,直到有人叫你。”卡维尔指示众奈沙鲁姆。“必须穿越魔印时,动作一定要快,直接冲向下一个有魔印守护的区域,直到抵达目的地。把身体压低,尽量躲在墙后,充分利用所有掩护。”他强迫男孩们记下临时迷宫的地形,确保他们能在双眼紧闭的情况下找到所有魔印凹槽,以防万一。战士们会点燃篝火,借以看清地形及战况,并驱退沙漠夜晚的严寒。但战场上还是有很多阴暗处,为能在黑暗中视物的恶魔提供了强大的庇护所。

没过多久,夕阳西下,贾迪尔和阿邦已经蹲在第三层的某个补给点中等待。悬崖面东,所以他们可以看到悬崖的阴影逐渐笼罩河谷,如同墨汁般慢慢涂黑远方的峭壁。就在河谷的阴影中,阿拉盖开始现身。

魔雾从泥土与砂岩间渗出,凝聚成恶魔的形体。贾迪尔和阿邦入迷地看着恶魔在三十英尺下方的广场上成形,戴尔沙鲁姆燃烧巴哈村里所有可燃物品的火光,照亮了它们的身影。

这是第一次,贾迪尔真正了解到多年来达玛告诫他们的话。阿拉盖是邪恶之物,藏身在艾弗伦之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要不是它们邪恶的玷污,整个阿拉都会成为造物主的天堂。他对于地心魔域产生一股强烈的厌恶,心知自己不惜牺牲性命也要摧毁它们。他抓起藏身处中的一根备用长矛,想象有一天自己可以和其他戴尔沙鲁姆兄弟一起猎杀它们。

阿邦紧握贾迪尔的手臂,贾迪尔转向他的朋友,看见阿邦举起战抖的手指指向数英尺外的土墙。魔雾沿着土墙浮现,一头风恶魔逐渐在墙边凝聚成形。它现身时蜷伏在地,翅膀收拢。这两个男孩从来没有靠恶魔这么近,这种景象令阿邦恐惧不已,但贾迪尔心中只感到一阵愤怒。他握住长矛的手越来越紧,盘算着自己该如何扑上,在恶魔完全成形前将它推下悬崖,让它跌入下方的恶魔坑。

阿邦紧握贾迪尔的力道大得令他疼痛。贾迪尔转向他的朋友,发现阿邦直视他的双眼。

“别做傻事。”阿邦说。

贾迪尔回头去看恶魔,但转眼间他已错失良机,因为阿拉盖的利爪已放开岩壁,向下跳入黑暗中。他听见突如其来的拉扯声,接着看见风恶魔一飞冲天,巨大的蝠翼遮蔽了天上的星光。

不远处,一头橘色的土恶魔成形,攀在土墙上,几乎难以辨认。土恶魔矮小精壮,体型不比小狗大多少,却是拥有结实肌肉、利爪,以及一层厚重的硬壳。它抬起浑圆的脑袋,用力嗅闻空气。卡维尔说过土恶魔的脑袋几乎能撞穿任何东西,撞碎石头、压弯上好的精钢。当恶魔冲向他们时,他们终于亲眼见证了土恶魔的力量,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头撞上藏身处外围的魔印圈。银色魔光如同蛛网般自撞击点向外扩张,土恶魔向后弹开。不过它立刻又扑了回来,利爪插入峭壁中,脑袋不断向前冲撞,击中魔印力场,凭空掀起阵阵魔光涟漪。

贾迪尔举起长矛,插入恶魔的喉咙中,就像他在旅途中看见戴尔沙鲁姆的做法。但恶魔动作迅速,立刻抓住矛头。金属矛头在恶魔使劲甩头下如同黏土般弯曲,接着又被扯离贾迪尔手中,差点把他也带了出去。恶魔甩动脑袋,将长矛抛入黑暗中。

哈席克在平台另一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担任诱饵兵,很快就会跳出藏身处,引诱恶魔进入诱捕他们的圈套。

“老鼠,再浪费一根长矛,”他叫道,事隔多年,他说这个“鼠”字时,依然口齿漏风,“我就把你扔下去捡!”贾迪尔羞愧难当,鞠躬,缩回身去,等待进一步指令。

稳稳站在梯子上的克雷瓦克侦察兵,可以快速地从一层平台移动到另一层平台。他们居高临下观察战场,对凯沙鲁姆比了个讯号,凯沙鲁姆随即吹响沙拉克之号,下令开战。

哈席克立刻冲出藏身所,四下吼叫跳跃,吸引附近恶魔的注意。贾迪尔看得入迷。不管他对哈席克有什么成见,这人确实算得上一个不折不扣的勇士。

数头土恶魔在看见他时嘶声吼叫,一拥而上;它们短小有力的四肢奔跑起来速度惊人。但哈席克毫不畏惧地站在原地,直到它们全部展开追逐后才发足狂奔,朝前方位于第一道屏障后的伏击点冲去。贾迪尔藏身处附近墙上的土恶魔在他跑过时扑了上去,但哈席克随即转身,高举盾牌,不但挡下突袭,甚至还调整角度,将恶魔弹向矮墙,在一阵尖叫声中坠入恶魔坑——当晚第一头死亡的恶魔。

哈席克冲入迷宫,以不合乎其高大身材的速度在层层屏障间穿梭。他迅速离开贾迪尔和阿邦的视线范围,但他们听见他抵达伏击点时发出的“欧特”讯号。这是诱饵兵的老口号,让伏击点的戴尔沙鲁姆知道阿拉盖逼近了。

只听见吼声震天,魔光大作,藏身在伏击点的战士对毫无所觉的恶魔展开攻击。黑夜中充斥着阿拉盖的惨叫声,而这种声音令贾迪尔不寒而栗。他渴望自己也能让阿拉盖痛苦惨叫,总有一天……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侦察兵尔戴突然自他们面前的矮墙底下冒出头来。十二英尺高的楼梯刚好能让他们从一层平台爬上另一层平台。

尔戴拉开绑在手腕上的坚韧皮带,回头将梯子拉上平台。他转移阵地,将梯子靠墙放好,准备爬往下一层,接着在上方传来的吼叫声中停止移动。他抬头观看,刚好看见一头土恶魔直扑而下。

贾迪尔全身紧绷,但他根本无须担心。侦察兵的动作如同大蛇般灵活,迅速将梯子横举身前,近距离阻挡恶魔的攻势。尔戴顺势踢出,将阿拉盖踢开。

趁着恶魔起身前,尔戴迅速后退数步,在两者间拉开十二英尺的距离。恶魔再度扑上,但尔戴用梯顶架起恶魔,随即反身举起梯子,轻松将小恶魔抛出矮墙。转眼间他又回去把梯子架设起来。

“送备用长矛去给广场上的推进兵。”他在跳往下一层时对他们叫道,双手几乎没碰到梯子的横杆。

贾迪尔抓起两根长矛,阿邦也一样,但贾迪尔看出他眼中的恐惧。“跟紧我,我怎么做就跟着做。”他对朋友说道。“这和我们每天练习的没什么区别。”

“除了现在是晚上以外。”阿邦说。但他还是在贾迪尔四下打量并冲向哈席克藏身处时跟了上去,一路压低身形,隐身在矮墙后方,避免引来盘旋在村庄上空的风恶魔的攻击。

他们抵达下一个藏身处,然后沿着阶梯往下抵达广场。土恶魔在戴尔沙鲁姆的驱赶下如同雨滴般从天而降。伏击点的位置挑选得十分精确,大多数阿拉盖都直接坠入临时恶魔坑中。剩下的土恶魔,以及直接在广场上现身的沙恶魔,则被推进兵利用长矛和盾牌赶人恶魔坑中。每个恶魔坑的洞口及洞底都绘制了单向魔印,阿拉盖可以进去,但出不来。战士的长矛无法刺穿恶魔的外壳,但他们可以刺痛、推挤或反复撞击恶魔,迫使它们跌入坑内。

“小鬼!长矛!”卡维尔大叫,贾迪尔发现训练官手中的长矛断成两截,身前还站了一头沙恶魔。卡维尔看起来丝毫不以为意,以极快的速度甩出矛柄,深深插入恶魔的肩膀,从髋关节串出,让它无法稳定身形或找到立足点。卡维尔持续推进,流畅地转动施力点,增加突刺的力道,并且善用盾牌,迫使恶魔朝坑洞边缘退去。

尽管训练官应付前方的恶魔似乎绰绰有余,身后还是不断有其他恶魔坠落地面,在这得尽快解决恶魔的时刻里,不称手的武器只会拖累他的反击速度。

“阿哈!”贾迪尔大叫,抛出一根新的长矛。卡维尔一听见这声发喊,立刻将断掉的矛柄插入恶魔的喉咙,顺势转身接住新矛,随即以新武器展开攻击。片刻后,沙恶魔惨叫一声,坠入深坑。

“别他妈傻站在那里!”卡维尔大叫。“干完活,赶紧回去!”贾迪尔连忙点头,急奔离开,和阿邦一起将武器交给其他战士。

发完长矛后,他们转身冲向台阶。还没跑多远,身后已传来巨响。贾迪尔回过头,看见一头愤怒的土恶魔翻身而起,摇晃脑袋。它距离推进兵很远,而且已经发现阿邦和贾迪尔这两个比较容易得手的猎物。

“伏击点!”贾迪尔叫道,指向推进兵在恶魔开始落地前藏身的魔印凹槽。在土恶魔疾冲过来时,两名男孩拔腿就跑,恐惧至极的阿邦甚至超过贾迪尔,跑到了他的前面。

但就在抵达藏身处前,阿邦双脚一绊,痛得叫出声来。他重重地跌倒在地,显然没法及时爬起来。

贾迪尔加速前进,在阿邦挣扎起身时扑上去一把抱住他。他借助冲击的力道,带动阿邦一同翻身,随即将冲势化作一个完美的沙鲁沙克抛掷势,将阿邦巨大的身躯抛入藏身处中。

贾迪尔完成这个动作后随即趴在地上。一如他的预期,恶魔跟随动作幅度大的猎物,朝阿邦扑去,撞上藏身处的魔印力场。

贾迪尔在恶魔甩开魔印带来麻痹感的同时迅速起身,但恶魔转身时发现了他,更糟糕的是,恶魔站在他与安全魔印凹槽之间。

贾迪尔没有武器和巨网,心里很清楚,在空旷的地方,恶魔肯定跑得比自己快。他心中升起一股恐慌,随即想起克伦训练官的话——“阿拉盖不懂得运用谋略,”他的老师教过他,“它们或许比你强壮,比你敏捷,但它们的脑袋笨得跟猪一样。它们的一举一动都会透露出自己的意图,最简单的假动作都足以愚弄它们。只要懂得随机应变,你就可以看到明天的太阳。”

贾迪尔假装奔向最近的恶魔坑,接着突然转向冲往台阶。他凭借记忆在垃圾和屏障之间左闪右躲,无暇辨别方向,只能跑到哪算哪。恶魔吼叫一声,展开追逐,但贾迪尔已经将它抛到脑后,全神贯注在前方的道路上。

“欧特!”他在哈席克的藏身处映入眼帘时叫道,宣告身后恶魔的到来。他可以躲在那里,让哈席克把恶魔引往伏击点。

但哈席克的藏身处空无一人。战士必定又出去扮演诱饵了,此刻正在伏击点作战。

贾迪尔知道自己可以躲在这个藏身处,但这头恶魔该怎么办?最理想的情况是,他可能会逃离战场,最糟糕的情况,它可能会在某个戴尔沙鲁姆或是奈沙鲁姆察觉前突袭对方。

他低下头去,拼命逃跑。

他在临时迷宫中想办法和土恶魔拉开一点距离,但在看见伏击点时,恶魔依然紧跟在后。

“欧特!”贾迪尔叫道。“欧特!欧特!”他展开最后冲刺,希望伏击点中的战士听见他的呼叫,准备出来迎击。

他矮身闪入最后的屏障,一双手掌立刻将他一把抓住,甩向一旁。“你以为这是游戏吗,老鼠?”哈席克大声喊道。

贾迪尔没有回话,而当恶魔闯入伏击点后,他也不用再回话。一名戴尔沙鲁姆撒出网罩,将它绊倒。

恶魔猛烈挣扎,将紧紧交织的马毛网绳如同细线般轻易咬断。就在它即将逃脱时,数名战士一拥而上,将它压倒在地。一名戴尔沙鲁姆脸上中了一爪,惨叫着退开,但另一名立刻补位,抓起恶魔身上层层交叠的硬壳,徒手向外扳开,露出其下柔软的皮肤。

哈席克抛开贾迪尔,冲入战团,对准开口处一矛插下。恶魔尖声惨叫,痛苦扭动,但哈席克毫不留情地扭转矛身;恶魔最后一次抽动后躺在地上不动了。贾迪尔欢呼一声,高举拳头。

不过兴奋的情绪很快就被打断了,只见哈席克放开长矛,任由它插在死去的阿拉盖身上,怒气冲冲地冲到他身前。

“你把自己当成诱饵兵,奈沙鲁姆?”他问道。“你可能会害死其他人,私自引诱阿拉盖进入还没重置好的陷阱。”

“我没有——”贾迪尔开口,但哈席克一拳揍在他的肚子上,接下来的回话变成一脸痛楚。

“我没有准许你这样对我说话,老鼠!”哈席克大叫。贾迪尔见他怒气腾腾,明智地保持缄默。“你得到的命令就是待在藏身处,不是把阿拉盖引到没有准备好的战士背后!”

“他在出声警告的情况下把阿拉盖带来这里,总比把它留在外面闲晃要好,哈席克。”杰森说。哈席克瞪他一眼,但没有顶嘴。杰森是经验老到的战士,或许已经年过四十,卡维尔或是凯沙鲁姆不在的时候,其他战士就唯他马首是瞻。他脸上被恶魔抓伤的地方还在淌血,但他没有显露任何痛楚的神情。

“你或许根本不会受伤,如果——”哈席克张嘴欲言,但杰森打断他。

“这不是我身上的第一道恶魔伤疤,缺牙。”他说。“每道疤痕都是值得珍惜的荣耀。现在回你的岗位上去,今晚还有恶魔要杀。”

哈席克皱着眉头,不过还是鞠了个躬。“如你所说,夜晚还很漫长。”离开伏击点时,他的目光如同长矛般射向贾迪尔。

“你也回去自己的岗位,孩子。”杰森说着,在贾迪尔的肩上拍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