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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贾迪尔才九岁,戴尔沙鲁姆就带他离开了家。即使在克拉西亚,九岁都还只是小孩子,但那一年卡吉部族折损了很多战士,若不尽快补充兵员,要不了多久其他部族就会开始抢夺他们的地盘。
贾迪尔、他三个妹妹,以及他们的母亲卡吉娃,住在卡吉部落泥砖贫民窟那口枯井旁的单间小屋中,他的父亲霍许卡敏在两年前的战役中惨遭马甲部落杀害。依照传统习俗,同族战士会出面接收阵亡战士的寡妇,纳为妻妾,并且养育他的孩子;但卡吉娃一连产下三个女儿,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将运气如此之差的女人领进家门。他们靠着地方达玛配给的口粮过活,一家人相依为命。
“阿曼恩·阿苏·霍许卡敏·安贾迪尔·安卡吉。”克伦训练官说道。“你要随我们前往卡吉沙拉吉找寻你的汉奴帕许——艾弗伦为你铺设的道路。”他和卡维尔训练官一起站在门廊前,两名高大冷峻的战士身穿黑袍,戴着训练官的红色面巾,面无表情地看着贾迪尔的母亲泪流满面地将他拥入怀中。
“从现在开始,你得成为家里的男人,阿曼恩。”卡吉娃对他说。“为了我,也为了你的几个妹妹,我们没有人可以依靠。”
“我会的,母亲。”贾迪尔承诺道。“我会成为伟大的战士,为你建造一座很大的宫殿。”
“这点我毫不怀疑。”卡吉娃说。“他们说我遭受诅咒,产下你后生了三个女儿,但我认为艾弗伦眷顾我们家族,赐给我们一个伟大得不需任何兄弟的儿子。”她紧紧拥抱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脸颊。
“哭够了。”卡维尔训练官喊道,抓起贾迪尔的手臂,将他扯离母亲的怀抱。贾迪尔的妹妹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带他离开了小屋。
“每次都这样。”克伦说。“做母亲的总是不肯放手。”
“家里没有男人照顾她。”贾迪尔回道。
“没人叫你说话,小鬼。”卡维尔吼道,对准他的后脑狠狠捶下。贾迪尔双膝撞上砂岩街道上的砂岩,他忍住没有叫出声来。他在心里大声吼叫,想要出手还击,但他忍住了。不管卡吉部族有多需要新血,戴尔沙鲁姆都会为了这种冒犯之举而将他当场击毙,就和踩死一只蝎子一样。
“克拉西亚所有的男人都会照顾她。”克伦说,回过头去看向屋门。“在黑夜中抛头颅、洒热血,好让她可以安然无恙地为了儿子离开身边而潸然泪下。”
他们在街角转弯,朝大市集的方向前进。贾迪尔熟门熟路,因为他常跑市集,虽然身无分文。香料和香水的味道令他心旷神怡,而且他也很喜欢欣赏武器店里摆设的长矛和弯刀。有时他会和其他男孩打架,为有朝一日成为战士做准备。
戴尔沙鲁姆很少前往市集,到这种地方有失身份。女人、小孩以及卡菲特在训练官面前绕道而行。贾迪尔仔细观察这两个战士,尽可能模仿他们的一举一动。
有朝一日,他心想,人们会在我面前点头哈腰的。
卡维尔看着一块写有粉笔字的石板,然后抬头望向一间大帐篷,其上挂满五颜六色的布条。“是这里了。”他说,克伦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们二话不说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去,贾迪尔随即跟了进去。帐篷内部弥漫一股焚香的气味,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到处都是丝绸枕头、一排排的挂毯、绘有图案的陶器,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宝物。贾迪尔伸手触摸一匹丝布,因那柔顺的触感而激动得颤抖。
我母亲和妹妹应该穿这种布料的衣服。他心想,看着自己身上肮脏而破烂的褐色窄裤和背心,满心期待自己能早日换上黑战衣。
位于柜台后方的女子一看到训练官立刻失声尖叫,贾迪尔抬起头来,刚好看到她抓起面纱遮蔽自己的容貌。
“欧玛拉·娃哈曼·娃卡吉?”克伦问。女人点头,目光中充满恐惧。
“我们来找你儿子,阿邦。”克伦说。
“他不在家。”欧玛拉说,但厚重的黑衣下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和手掌都在发抖。“我今天早上派他出门送货。”
“去后面搜。”克伦对卡维尔命令道。训练官点头,径直朝柜台后方的门帘走去。
“不,求求你!”欧玛拉哭喊,跨步阻挡他的去路。卡维尔不加理会,将她一把推开,消失在门帘之后。屋内传来更多尖叫声,过了一会儿,训练官抓着一名男孩手臂走出,身穿褐色背心、小帽以及窄裤——不过他身上的布料可比贾迪尔要高档多了。他看起来约莫比贾迪尔大一两岁,身材矮胖,营养充足。一群年纪较大的女孩跟着出来,两名身穿褐衣,三名身穿黑衣,头戴未婚女子的头巾,没有遮住容貌。
“阿邦·安哈曼·安卡吉,”克伦说,“你要跟我们前往卡吉沙拉吉寻找你的汉奴帕许,艾弗伦为你铺设的道路。”男孩听到这些话,吓得浑身发抖。
欧玛拉痛哭失声,呼天抢地扑向自己的儿子,试图将他抓回来。“拜托,他还太小了!再等一年吧,拜托!”
“闭嘴,女人,”卡维尔说着,将她推倒。“这孩子年纪够大,吃得也够肥。如果把他多留给你一天,他就会像他父亲一样变成卡菲特。”
“应该感到骄傲才对,女人。”克伦对她说。“你儿子将超越他父亲,进而服侍艾弗伦和卡吉。”
欧玛拉双手握拳趴在地上,默默啜泣。没有女人胆敢反抗戴尔沙鲁姆。阿邦的姐姐挤在她身边,痛苦失声。阿邦朝她们伸出双手,但卡维尔将他一把拖开。男孩哭哭啼啼地被他们架出帐篷。即使沉重的门帘垂下后,市集的喧嚣扰耳,贾迪尔仍然听得到女人们的哭声。
两名战士领头前往训练场,完全不理两名男孩,任由他们跟随在后。一路上阿邦不断哭泣,不停颤抖。
“你哭什么?”贾迪尔问他。“前方的路充满光辉与荣耀。”
“我不想当战士。”阿邦说。“我不想死。”
贾迪尔耸肩。“或许你会成为达玛。”
阿邦浑身发抖。“那更糟糕,我父亲就是死在达玛手中。”
“为什么?”贾迪尔问。
“我父亲不小心洒了一滴墨水在达玛衣服上。”阿邦说。
“达玛就为了这个杀他?”贾迪尔问。
阿邦点头,大把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当场就扭断我父亲的脖子。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伸手,喀啦一声,我父亲应声倒地。”他咽下一大口口水。“现在我是家里唯一可以照顾我母亲和姐姐的男人了。”
贾迪尔握住他的手。“我父亲也死了,他们说我母亲被诅咒,所以才一连生了三个女儿。但我们都是卡吉部族的男人。我们可以超越父亲的成就,为我们的女人带回荣耀。”
“但我很害怕。”阿邦呜咽道。
“我也怕,一点点。”贾迪尔低头承认。片刻过后,他又恢复神采。“我们订个约定吧。”
阿邦从小就在尔虞我诈的市集中长大,一脸怀疑地抬头看他。“什么样的约定?”
“我们帮助彼此通过汉奴帕许。”贾迪尔说。“如果你跌倒,我会接住你。如果我失足,你……”他笑嘻嘻地拍打阿邦浑圆的肚子。“就当我的垫背。”
阿邦叫出声,揉揉肚子,但没有抱怨,讶异地看着贾迪尔。“你是说真的吗?”他一边问,一边伸出手背擦拭一把双眼。
贾迪尔点头。他们本来走在市集遮棚的阴影底下,但他抓起阿邦的手臂,将他拉到阳光下。“我对艾弗伦赐给的光明发誓。”
阿邦展颜欢笑。“那我就以卡吉的珍宝王冠起誓。”
“走快点!”卡维尔吼道,他们连忙跟上,只是如今阿邦心中多了一点自信。
通过沙利克霍拉大神庙时,训练官们凭空比画魔印,念念有词地向造物主艾弗伦祷告。训练场位于沙利克霍拉之后,贾迪尔和阿邦东张西望,四下打量战士操演的景象。有些在练习护盾、长矛或是罗网,其他人则以整齐的步伐前进或是奔跑。侦察兵站在凭空耸立于地面上的钢顶梯顶端,锻炼他们的平衡感。更多戴尔沙鲁姆挥舞矛头以及魔印护盾,或是练习沙鲁沙克——徒手格斗术。
训练场四周一共有二十座沙拉吉,或称学校,每个部族一座。贾迪尔和阿邦属于卡吉部落,所以被带往卡吉沙拉吉。他们将在这里展开汉奴帕许,成为达玛、戴尔沙鲁姆,或是卡菲特。
“卡吉沙拉吉比其他沙拉吉大多了。”阿邦说,看着训练场中巨大的中军大帐。“只有马甲沙拉吉勉强可以媲美。”
“当然,”卡维尔说。“你们以为我们部族只是凑巧取名为卡吉,解放者沙达玛卡命名的吗?我们都是他一千名妻子的后裔,他的嫡传血脉。至于马甲部落——他吐口水。“只是沙达玛卡辞世后,接手统治的懦夫之子。其他部落各个方面都比我们低等,永远记住这点。”
他们被带往中军大帐,分发拜多布——一条白色腰带——他们的褐色服装被人取走烧毁。现在他们已成为奈沙鲁姆,不是战士,但也不再是男孩。
“一个月的稀粥和训练就能把你身上的肥膘刮尽,小鬼。”卡维尔在阿邦脱衣服时说道。训练官厌恶地捶打阿邦圆滚滚的肚皮。阿邦被这一拳打得向前扑倒,但贾迪尔在他落地前抓住他,一直抱着他,直到他的呼吸恢复正常。换好衣服后,训练官带他们前往军营。
“新血!”克伦在把他们推入一间挤满其他奈沙鲁姆的朴实大房间时叫道。“阿曼恩·阿苏·霍许卡敏·安贾迪尔·安卡吉,还有阿邦·安哈曼·安卡吉!他们现在成为你们的兄弟了。”
阿邦当场脸红,和在场所有人一样——贾迪尔立刻知道原因。克伦没提阿邦父亲的名字,这和直接宣布阿邦的父亲是名卡菲特一样——那是克拉西亚社会中最低贱、最受人鄙视的阶级。卡菲特是懦夫、是弱者,没有资格踏上战士之道。
“哈!你带了穿花衣服的人的胖儿子和一只瘦老鼠!”体型最高大的奈沙鲁姆叫道。“把他们赶回去!”其他男孩哄堂大笑。
克伦训练官怒吼一声,对准男孩的脸上就是一拳。男孩重重摔倒,随即吐出一口鲜血。笑声戛然而止。
“等你脱下拜多布时再来嘲笑别人,哈席克,”克伦说,“在那之前,你们全都是穿花衣服的卡菲特瘦老鼠。”说完之后,他和卡维尔转身离开军营。
“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老鼠。”哈席克说,最后这个字像是某种奇怪的哨声。他自口中拔下松动的牙齿,一把扔向阿邦,阿邦只是闭上双眼,任由牙齿砸在身上。贾迪尔抢到他身前,怒声吼叫,但哈席克一伙人早就走远了。
他们抵达不久,就有人交给他们一个饭碗,粥锅也跟着摆了出来。贾迪尔饥肠辘辘,立刻朝粥锅前进,阿邦的动作比他还快,但一名年纪较长的男孩挡在他们面前。“你们以为可以比我先吃吗?”他问道。他将贾迪尔推到阿邦身上,两人同时摔成一堆。
“如果你们想吃饭的话,爬起来。”带粥锅过来的训练官说道。“排在队伍最后面的人没有饭吃。”
阿邦尖叫,两人连忙爬起来。但大多数男孩已经站好队伍,基本上是按照块头和力量来排的,但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哈席克。队伍后方,身材最瘦小的男孩争先恐后,担心被挤到最后的位置。
“我们该怎么办?”阿邦问。
“我们去插队。”贾迪尔说,抓起阿邦的手臂,将他朝队伍中间拖去,那里的男孩还是没有脑满肠肥的阿邦重。“我父亲说表露在外的弱点比真正的弱点还要糟糕。”
“但我不会打架!”阿邦抗议,浑身颤抖。
“你很快就能学会。”贾迪尔说。“等我把人打倒之后,你就扑上去把他压在地上。”
“这个我会。”阿邦同意。贾迪尔领头走到一个对他们出声挑衅的男孩面前。对方抬头挺胸,面对阿邦,因为他的身材比较高大。
“滚到队伍后面去,小老鼠!”他吼道。
贾迪尔二话不说,一拳捶向男孩腹部,随即踢中他的膝盖。他跌倒后,阿邦立刻像沙袋一般把那男孩压在身下。阿邦起身时,贾迪尔已经插入刚刚男孩的站位。他瞪向排在后面的人,他们立刻帮阿邦挪出一个位置来。
他们的奖励就是一瓢倒在碗里的稀粥。“就这样?”阿邦震惊地问道。打饭的恨恨瞪了他一眼,贾迪尔立刻将他推开。房间角落早已经被年长的男孩占领,于是他们退到一面墙边坐下吃。
“每顿吃这点东西我会饿死的。”阿邦咕哝道,搅拌着碗里淡而无味的稀粥。
“总比某些人好过。”贾迪尔说着指向两个灰头土脸、没有东西可吃的男孩。“你可以吃点我的。”看到阿邦依然闷闷不乐,他补充道。“我在家吃的也不比这里多。”
他们睡在军营中的砂石地板上,只有一条单薄的毯子帮助御寒。贾迪尔习惯与母亲和妹妹们挤在一起,于是蜷缩在阿邦温暖的身躯旁。他隐约听见远方传来沙拉克的号角声,心知圣战已经展开。他撑了好久才终于睡着梦见自己杀了无数恶魔……
他在另一块薄毯罩在自己脸上时惊醒。他使劲挣扎,但毯子被人从后方紧紧扭住。他听见身边传来阿邦被蒙头狂揍时发出的沉闷尖叫声。
暴雨般的拳头从四面八方打来,打得他头昏脑涨。贾迪尔疯狂挥拳跺脚,尽管感觉有人被打中,仍完全没改变被群殴的局面。一会儿,他已经四肢软瘫,全靠有人拉着罩在头上的薄毯才不至于倒地不起。
当他以为自己再也承受不了,肯定会死在这里,永远别想赢得进入天堂的权力与荣耀时,薄毯被拉开了,他们两人随即摔倒。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哭道:“老鼠,欢迎来到卡吉沙拉吉。”这个鼠字透过哈席克断掉的牙缝中挤出。
其他男孩哈哈大笑,钻回自己的薄毯,贾迪尔和阿邦则缩成一团,在黑暗中低声啜泣。
“抬头挺胸。”贾迪尔在等待晨练点名时轻声提醒阿邦。
“我没办法。”阿邦哀嚎道。“我一夜没睡,还被揍得全身发痛。”
“不要表现出来。”贾迪尔说。“我父亲说最软弱的骆驼会遭致野狼的攻击。”
“我父亲叫我躲起来直到野狼离开。”阿邦回答。
“不准说话!”卡维尔吼道,“达玛要来检查你们这群可悲的小鬼。”
他和克伦路过时完全不理会他们身上的伤痕。贾迪尔的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但训练官唯一注意到的只有阿邦垂头丧气的模样。“抬头挺胸!”克伦喊道,卡维尔为了加强这个命令而一鞭甩在阿邦脚上。阿邦痛得大叫,差点摔倒,但贾迪尔及时扶住了他。
远处传来一阵窃笑,贾迪尔龇牙咧嘴转向哈席克,哈席克只是冷笑扮鬼脸。
实际上,贾迪尔自己也没有站得比阿邦稳,但他丝毫没有显露出来。尽管他头昏眼花、四肢疼痛,贾迪尔依然在凯维特达玛走近时挺直腰身,瞪大完好的眼睛直视前方。训练官退向一旁,毕恭毕敬地让祭司通过。
“看到卡吉部族的战士,沙达玛卡,解放者本人的血脉,退化到如此凄惨的模样真是令人感叹。”达玛冷笑一声,朝地面吐出一口口水。“你们母亲必定把骆驼尿和男人的种子搞混了。”
“你胡说!”贾迪尔无法克制地大声吼道。阿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但这种侮辱已超越他能承受的极限。眼看克伦迅速地向他冲来,贾迪尔心知自己要遭惩罚了。训练官的皮带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滚烫的线条,将他击倒在地。
戴尔沙鲁姆并没有就此罢手。“如果达玛说你是骆驼尿的儿子,你就是骆驼尿的儿子!”他吼道,反复鞭打贾迪尔。贾迪尔身上只裹着一条拜多布,根本挡不住鞭子抽打。不管他如何闪避或护住某个受伤的部位,克伦总是可以找到另一块没打过的地方继续抽。他放声惨叫,但训练官却越打越重。
“够了。”凯维特说。训练官立刻停手。
“你是不是骆驼尿之子?”克伦问。
贾迪尔挣扎站起,四肢软绵绵地如同湿面包。他一直盯着训练官手中那条随时准备再度挥下的皮带。他知道自己若再维持傲慢的态度,训练官会把他杀了。他会很悲催地死去,灵魂会在天堂之门外与卡菲特共处千年,眼睁睁看着那些投入艾弗伦怀抱,等着投胎转世的人们。这个想法令他害怕,但他父亲的名声是他在世间唯一拥有的东西,他绝对不能背弃它。
“我是阿曼恩·霍许卡敏之子,辈属贾迪尔。”他尽可能保持语调冷静。他听见其他男孩讶异的抽气声,准备好承受接下来的攻击。
克伦的表情愤怒扭曲,扬起皮带,但在达玛轻描淡写的手势下停下动作。
“我认得你父亲,孩子,”凯维特说,“他是个男人,但在短暂的生命中并未赢得什么荣耀。”
“我将会为我们两人赢取荣耀。”贾迪尔承诺道。
达玛咕哝一声。“或许你真的做得到,但不可能是今天,今天你甚至比卡菲特还不如,”他转向克伦,“把他丢到粪坑里,让真正的男人拉屎拉尿在他身上。”
训练官面露微笑,在贾迪尔的肚子上猛揍一拳。在他弯下腰时,克伦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朝粪坑拖去。贾迪尔一边移动,一边转头看向哈席克,期待看见另一抹冷笑;然而一如所有在场的奈沙鲁姆,那个年长男孩脸上是一副难以置信而异常恐惧的苍白神情。
艾弗伦觉得奈冰冷而又黑暗,心中顿时寂寞。他创造了太阳,生产光明与温暖,驱散黑暗。它创造了阿拉,这个地球,让它围绕太阳转动。他创造了人类,以及陪伴人类的野兽,然后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太阳为他们带来生命与爱。
但有一半的时间,阿拉得面对奈的黑暗,而艾弗伦创造的万物对此深感恐惧。于是他创造月亮与星辰,在黑暗中反射太阳的光辉,在黑夜里提醒万物他们并没有被遗忘。
艾弗伦如此做后,心满意足。
但奈也一样拥有意志,她看向万物,正驱散自己的世界,心中大为震怒。她伸手想要摧毁阿拉,但艾弗伦出手阻止,她的手掌随即凝止不前。
但艾弗伦还没有快到完全驱走奈。她黑暗的手指轻轻拂过,已在他完美的世界里如同瘟疫般滋长茁壮。她墨水般的邪恶渗入岩石和沙粒,随风而走,如同油垢般漂浮在阿拉洁净的水面上,横扫森林,融入冒出地底的熔岩火焰。
阿拉盖在阿拉上扎根成长。它们是黑暗的生物,奈支配下的躯壳,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毁灭;在杀害艾弗伦的创造物中获取乐趣。
但是看呀,世界转动,太阳将光明与温暖洒落在奈冰冷黑暗的产物上,将它们烧为灰烬。
阿拉盖绝望地逃生,窜入阴影,渗入地底深处,污染地底世界。
在创造之心的黑暗深渊里,恶魔之母阿拉盖丁卡诞生了。身为奈的仆人,它等待世界再度转动,派遣自己的兵勇爬回地面,对神的创造物展开报复。
艾弗伦无所不知,于是伸手将邪恶逐出自己的世界,但奈起身反抗,他的手掌随即僵住不前。
但它,就和奈一样,最后一次接触世界,赐给人们方法,利用阿拉盖的魔法反制魔法本身,即赐给他们魔印。
接着,艾弗伦为了自己所有的创造物陷入挣扎,它别无选择,不得不全力扑到奈身上,与她殊死搏斗。
上界如此,下界也是如此。
贾迪尔待在沙拉吉的头一个月里,每天都一样——日出时,训练官带领奈沙鲁姆在烈日下站立好几小时,聆听达玛宣讲艾弗伦的恩惠。男孩们因为残酷的出操训练累得饥渴难耐,和因睡眠严重不足导致的膝盖酸软,但他们不敢有任何怨言——只要一看到贾迪尔,鲜血淋漓、臭气冲天地自惩罚中回来,他们就知道绝对不要质疑任何命令。
训练官克伦狠狠地抽打贾迪尔。“你为什么受罚?”他问道。
“阿拉盖!”贾迪尔叫道。
克伦转身鞭打阿邦。“为什么要通过汉奴帕许?”
“阿拉盖!”阿邦叫道。
“没有阿拉盖,全世界都会变成天堂乐土,沉浸在艾弗伦的怀抱里。”凯维特达玛说。
训练官的皮带再度甩到贾迪尔背上。自从第一天的傲慢无礼之后,他每天都要被抽两鞭子。
“你们这辈子生存的目的是什么?”克伦问。
“杀阿拉盖!”贾迪尔大叫。
他伸出手掌,紧握贾迪尔的喉咙,将他拉到面前。“你会如何死去?”他低声问道。
“死在阿拉盖的爪下。”贾迪尔用窒息的语气挤出几个字。训练官放开他,他深吸一口气,随即立正站好,不让克伦另外找借口打他。
“死在阿拉盖的爪下!”凯维特叫道。“戴尔沙鲁姆不会老死在床上!他们不会死于疾病或饥饿!戴尔沙鲁姆死在战场上,赢得进入天堂的权力,徜徉在艾弗伦的荣耀中,在冰凉甜美的牛奶河里沐浴畅饮,还有数不清的处女可供享用。”
“阿拉盖去死吧!”男孩们大声喊叫,摇晃拳头。“艾弗伦万岁!”
上完这些课后,会有人发给他们饭碗,抬出粥锅。粥永远不够所有人吃,每天挨饿的都不止一人。年长的壮硕男孩以哈席克为首,早已建立起他们的层级系统——尽管每人都只有一瓢粥可吃,但他们拥有优先权,而且想得到更多食物,或在争夺的过程中洒出稀粥,就会引来愤怒的训练官无所不在的饭勺。
年长男孩吃饭时,最年轻和最弱小的奈沙鲁姆就会想尽办法挤进队伍。在第一天晚上遭人围殴以及第二天被抛入粪坑后,贾迪尔一连数日都无法动手抢饭;但阿邦已学会把体重当武器,即使是接近队伍后段,他也能帮着抢位置。
吃完粥后,训练立即开始了。
有专为培养耐力而设的障碍课程,以及长时间练习的沙鲁金课程——一套套连贯沙鲁沙克招式的搏击术。他们学着在谨慎行军甚至是快速移动中作战。由于肚子里除了稀粥什么也没有,男孩们的身材越来越像矛头,与他们演练用的武器一样瘦长而坚韧。
有时候训练官会派遣数组男孩去偷袭临近沙拉吉的奈沙鲁姆,将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没有地方是安全的,就连蹲茅坑也一样。有时候哈席克和他那种年长的男孩会从后面骑上其他部族的男孩,把他们当做女人一样强暴。这是极度龌龊的事,为了免遭这种罪,贾迪尔已经被迫踢开好几个想要攻击他双脚之间的敌人。曾有个马甲部族的男孩扯下阿邦的拜多布,但贾迪尔一脚将对方踢得鼻血直流。
“马甲部族随时都有可能发起突袭,抢占水井。”卡维尔在该次攻击后对贾迪尔说道。“或者南吉部族跑来强抢我们的女人。我们须时刻保持警觉,不杀人,就被杀。”
“我讨厌这个地方。”阿邦在训练官离开后哀嚎道,几乎落泪。“我期待月亏到来,回家探望我的母亲和姐姐,就算只能过个新月也好。”
贾迪尔摇头。“他说得没错。粗心大意,哪怕只是一会儿,你都可能招致横祸。”他握紧拳头。“我父亲或许犯过这种错误,但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当训练官结束一天的课程后,年长的男孩就会督导新人练习,而他们严厉的程度并不逊于戴尔沙鲁姆。
“转身的时候膝盖要弯,老鼠。”哈席克在贾迪尔施展一招复杂的沙鲁金时叫道。为了强调他的建议,他一脚踢中贾迪尔的膝盖后方,将他踢倒在地。
“骆驼尿的儿子连一个简单的转身都做不好!”哈席克哈哈大笑,对其他男孩叫道。他的发音依然因为缺牙而有破声。
贾迪尔怒吼一声,扑向年长的男孩。他或许得遵从达玛以及戴尔沙鲁姆的命令,当哈席克只是奈沙鲁姆,他绝对不容许这种角色侮辱他的父亲。
但哈席克比他年长五岁,再过不久就可以换下拜多布。他比贾迪尔强壮许多,且有多年徒手搏斗的经验。他抓住贾迪尔的手腕狠狠一扭,随即拉直,接着迅速转身,手肘使劲压向被他紧扣的手臂。
贾迪尔只听见咔嚓一声,看见骨头插出自己的皮肤。痛楚来袭前,他已经陷入一段很长的恐惧中。接着他放声尖叫。
哈席克的手掌盖住贾迪尔的嘴巴,捂住他的尖叫声,把他拉到面前。
“敢再对我出手,骆驼尿的儿子,我就杀了你。”他断喊道。
阿邦扶住贾迪尔完好的那只手臂,半拖半抱地带往位于训练场另一端的达玛丁营帐。帐门在他们接近时开启,仿佛里面的人在等待他们。一名从头到脚包覆在白布中的高个子女人掀起门帘,只有双眼和手掌裸露在外。她比向帐内的一张桌子,阿邦连忙将贾迪尔放在桌上。桌旁站着一名如同达玛丁般全身白袍的女子,但她并未遮蔽年轻美貌的脸蛋。
达玛丁不会和奈沙鲁姆交谈。
阿邦放好贾迪尔后,随即深鞠躬。达玛丁朝门帘点头,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出大帐。传说达玛丁有能力占卜未来,单用肉眼就能看出一个男人将来的死法。
女人轻轻走到贾迪尔身前,在他眼前如同一道白色残影。他无法分辨她的年龄,是美丽还是丑陋,脾气是好还是坏。她似乎完全不为这些世俗琐事烦扰,她对艾弗伦的虔诚远远超越所有凡尘的规范。
旁边的女孩拿起一根包覆层层白布的小木棍放入贾迪尔口中,轻轻合上他的下巴。贾迪尔懂她的意思,于是紧紧咬住。
“戴尔沙鲁姆拥抱痛苦。”女孩在达玛丁走到桌前准备工具时,轻声说道。
贾迪尔在达玛丁清理伤口时感到一阵刺痛,接着又在她猛拧手臂接骨时感到剧痛异常。贾迪尔紧紧咬住木棍,试图依照女孩的指示让自己拥抱痛苦,虽然它并不十分了解这是什么意思。一瞬间,疼痛仿佛超越他能承受的极限,但接下来,仿佛成了遥远的感觉,一种他意识得到、却没有真正感同身受的东西。他张开下巴,木棍随即掉落。
痛楚稍缓之后,贾迪尔转头看向达玛丁。她的动作很熟练,一边缝合肌肉和皮肤,一边低声吟诵祷告。她将草药磨成膏状,在伤口上涂抹厚厚一层,然后拿一条浸泡过浓稠白色液体的干净白布包扎伤口。
她的力量出奇的大,将贾迪尔自桌上抱起,挪到一张硬木板床上放下。她拿一个随身酒瓶放在他的嘴边,贾迪尔喝了几口,立刻感觉全身温暖,头晕目眩。
达玛丁转身离开,但女孩又在床边待了一会儿。“断过的骨头会更加坚硬。”她喃喃说道,安慰陷入梦乡的贾迪尔。
他醒来时,发现女孩还坐在自己床边,她将一块湿布压在他的额头上,就是这个冰凉的感觉令他醒来。她双眼在她没有遮蔽的脸蛋上游移。他曾认为自己的母亲十分美丽,但和这个女孩相比差得太远。
“年轻的战士苏醒了。”她说着,对他露出彩霞般的微笑。
“你说话了。”贾迪尔透过干裂的嘴唇说道。他的手臂似乎被包覆在白色的石头中,达玛丁包扎他的白布在他睡觉时变硬了。
“难道我是野兽,不该会说话吗?”女孩问。
“我是说对我说话。”贾迪尔说。“我只是奈沙鲁姆,地位还不如你的一半。”他默默道。
女孩点头。“我只是奈达玛丁。我很快就会赢得我的面纱,但暂时还没有资格,所以我可以和任何人说话。”
她放下湿布,拿起一碗热腾腾的粥喂到他嘴边。“我想你在卡吉沙拉吉里一定吃不饱,吃吧,这可让达玛丁的医疗法术更有效。”
贾迪尔狼吞虎咽地解决了热粥。“你叫什么名字?”他吃完之后问道。
女孩面露微笑,拿块柔软的布擦拭他嘴角。“以刚有资格取得拜多布的男孩来说,你的胆子不小。”
“我很抱歉。”贾迪尔说。
她笑。“大胆不会带来悲伤,艾弗伦并不疼爱胆小的人。我叫英内薇拉。”
“艾弗伦的旨意。”贾迪尔翻译道,这是克拉西亚的惯用语。英内薇拉点头。
“阿曼恩。”贾迪尔自我介绍。“霍许卡敏之子。”
女孩慎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不过目光中透露着笑意。
“他很坚强,可以回去继续训练。”第二天达玛丁告诉克伦。“但他的伙食必须特殊保障,另外如果他的手臂在我拆开绷带前再度受创,我一定会要你负责。”
训练官鞠躬。“谨遵达玛丁吩咐。”
贾迪尔领到饭碗,并且获准排到队伍前面。哈席克在内的其他男孩都不敢质疑这个命令,但贾迪尔可以感受到身后传来他们怨恨的目光,他宁愿在手臂包覆绷带的情况下和人争夺食物,也不想要承受那种怜悯的目光,但达玛丁下令了。如果他不自愿吃饭,训练官绝对会毫不迟疑地将粥灌入他的喉咙。
“你不会有事吧?”阿邦在他们平常吃饭的墙脚问道。
贾迪尔点头。“断过的骨头会更加坚硬。”
“我宁愿不要验证这种说法。”阿邦说。贾迪尔耸耸肩。“至少明天就是月亏了。”阿邦补充道。“你可以在家休息几天。”
贾迪尔看着绷带,感到无比羞愧。他没法在母亲和妹妹眼前掩饰一切。才进沙拉吉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让她们蒙羞了。
月亏是新月期间的三天周期,传说奈的力量在这三天会达到最高峰。这几天,参加汉奴帕许之道的男孩会待在家里陪伴亲人,好让父亲们看看自己的儿子,提醒自己每天夜晚是为了什么而努力奋战。但贾迪尔的父亲去世了,而且他也怀疑自己是否能让父亲感到骄傲。
贾迪尔与其他奈沙鲁姆相处时,已习惯只穿拜多布和草鞋。但在全身除了脸和手统统包在褐袍中的妹妹面前,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裸奔,而且他那上了绷带的手放哪儿都藏不住。
他的母亲卡吉娃在他回家后完全没提受伤的事,但贾迪尔的妹妹们可没想那么多。
“你的手怎么了?”最小的妹妹汉雅在他一进门时就问道。
“训练时弄断了。”贾迪尔说。
“怎么断的?”年纪最大,同时也和贾迪尔最亲近的妹妹英蜜珊卓问道。她伸出手抚摸他另一条手臂。
她的同情曾为贾迪尔带来安慰,现在却令他感到十倍的羞愧。他抽开手臂。“在练习沙鲁沙克时弄断的,不算什么。”
“几个男孩弄的?”汉雅问,贾迪尔想起某次在市集上自己为了汉雅而出手打倒两名年长男孩的事。“至少十个,我敢打赌。”
贾迪尔皱眉。“一个。”他大声说道。
他的二妹霍许娃摇了摇头。“对方一定有十英尺高。”贾迪尔真想大叫,以发泄心中的怨愤与苦闷。
“别烦你们哥哥!”卡吉娃说。“帮他摆好餐盘,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汉雅帮贾迪尔收好草鞋,英蜜珊卓拉开餐桌主位的板凳。凳子上没有坐垫,不过她铺了一块干净的布在上面给他坐。在沙拉吉的地板上坐了一整个月后,这块布简直就是奢华的享受。霍许娃连忙端来卡吉娃从热腾腾的汤锅舀到破陶碗里的粥。
贾迪尔一家人平常晚上只吃白煮粗麦,但卡吉娃省吃俭用,每到月亏时总是可以吃到时鲜蔬菜。而今天是贾迪尔前往汉奴帕许后的第一次月亏,他碗里甚至还有几块看不出是什么肉的坚硬肉块。贾迪尔已经好一阵子没有看过这么多食物了,而且其中充满母亲的爱,但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胃口,特别是他注意到母亲和妹妹的碗里没有肉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吞下食物,以免侮辱母亲,但只能用左手吃饭令他感到羞愧难当。
吃完饭后,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祷告,直到沙利克霍拉的尖塔上传来喊声——宣告黄昏的到来。《伊弗佳》规定,听到沙利克霍拉的喊声时,所有妇孺都要躲到地下去。
就连卡吉娃小小的土屋都有一间有魔印守护的地下室,并且连接到地下城,那是为了预防城破而建,与整座沙漠之矛的巨大洞穴网络贯通。
“躲下去。”卡吉娃对女孩们说。“我要和你们哥哥私下谈谈。”女孩们遵照指示进走地下室。接着卡吉娃叫贾迪尔来到挂有他父亲的长矛和盾牌的角落。
一如往常,武器和护具仿佛批判似地瞪视着他。贾迪尔强烈地感受到绷带的分量,但心里还有某种更加沉重的负担。他转向母亲。
“凯维特达玛说父亲死时没有带走任何荣耀。”贾迪尔说。
“那么凯维特达玛对你父亲的认识没有我深。”卡吉娃说。“他从不撒谎,虽然我一连生下三个女儿,他从来不曾责骂我。他不断让我怀孕,供我们三餐温饱。”她凝视贾迪尔的双眼。“这些事情中都存在荣耀,与屠杀阿拉盖没有两样。在太阳下重复我的话,并且牢牢记在心里。”
贾迪尔点头。“我会的。”
“你现在已经穿上拜多布了。”卡吉娃说。“《伊弗佳》告诉我们,在月亏时,恶魔之父阿拉盖卡会行走于阿拉上。”
“就连它也不可能突破沙漠之矛战士的防线。”贾迪尔说。
卡吉娃起身,自墙上取下长矛。“或许不能。”她说,将武器塞到他完好的左手中。“但如果它突破了,守护家门就是你的责任。”
贾迪尔在震惊中接过武器。卡吉娃轻轻点头,接着走进他妹妹们躲入的地下室。贾迪尔立刻走到门口,抬头挺胸,彻夜未眠,接下来的两个晚上也是如此。
“我要有一个目标。”贾迪尔说。“等达玛丁拆掉我的绷带时,我得重回打饭队伍。”
“我们可以一起动手。”阿邦说。“就像从前一样。”
贾迪尔摇头。“如果要你帮忙,他们会以为我不行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比之前更强壮,不然每个人都会跑来找我麻烦。”
阿邦点头,思考着这个难题。“你得挑选比你离开前更前面的目标,但又不能前面到会激怒哈席克那一伙人。”
“你的想法世故得像个商人。”贾迪尔说。
阿邦微笑。“我是在市集里长大的。”
接下来几天他们都在观察打饭队伍的状况,目光落在队伍中央往前一点,也就是贾迪尔受伤前所在的位置。排在那里的男孩年龄都比贾迪尔大一点,也比他高壮。他们挑选了几个可能的目标,然后在训练时仔细观察他们的实战水平。
训练和之前一样艰苦。硬化的绷带在贾迪尔做障碍练习时固定他的手臂,而训练官要求他用左手投掷长矛和大网。他没有受到特殊待遇,也不希望受到特殊待遇。皮带还是照样抽到他背上,而贾迪尔欣然承受,拥抱痛楚,心知每一下都是在向其他男孩证明——尽管身上负伤,但我并不虚弱。
几个礼拜过去了,贾迪尔努力不懈,一有机会就练习沙鲁金,每晚睡觉前都要在脑中反复演练。意外的是,他发现自己左手投掷及攻击的能力一点也不逊于右手。他甚至会用硬绷带去捶打对手,享受着如同沙尘暴袭来般的快感。他知道等到达玛丁拆除绷带时,他的伤将会因此而愈合得更好。
“我想,就挑祖林,”贾迪尔拆除绷带的前一天晚上,阿邦终于说道,“他又高又壮,但打架时很愚蠢,喜欢靠蛮力取胜。”
贾迪尔点头。“或许。他动作慢,如果我打倒他,没有人会来找我麻烦,但我在考虑山杰特。”他朝排在祖林前面的瘦子点头。
阿邦摇头。“不要被他的身材骗了。山杰特排在祖林前面是因为,他的手脚打起人来像鞭子一样。”
“但他的攻击不够精准,”贾迪尔说,“而且只要挥空就会失去平衡。”
“不过他很少挥空,”阿邦警告道,“对付祖林胜算较高,讨价还价太过分是做不成买卖的。”
第二天早上贾迪尔自达玛丁营帐回来时,男孩们已开始排队打饭了。贾迪尔深吸一口气,活动一下右手手臂,迈开大步,直接朝队伍中间冲去。阿邦已经进入队伍了,距离他很远,不会出手相助,就像他们说好的一样。
最虚弱的骆驼会引来狼群。他曾听父亲说过,而这句简单的建议扼杀了他内心的恐惧。
“滚到后面去,废人!”山杰特在看到他走来时吼道。
贾迪尔不理他,强迫自己挤出笑容。“艾弗伦眷顾你,谢谢你帮我占位子。”他说。
山杰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比贾迪尔年长三岁,体型也壮硕许多。他一时迟疑,贾迪尔抓紧机会用力一推,将他推离队伍。
山杰特差点跌倒,但迅速反击,在恢复平衡的同时踢起一片尘土。贾迪尔本来可以趁他失去平衡时猛踢他的支撑脚,但想要破除自己因为受伤而变弱的谣言,他就不能乘人之危,捡便宜。
四周传来看热闹的欢呼声,打饭队伍弯成了一个圆,把两个男孩围成一个圈内。山杰特脸上的震惊神情迅速消失,扭曲成愤怒的神色,随即展开反击。
贾迪尔如同跳舞般闪避山杰特一连串攻击,他的动作就像阿邦警告过的那样灵活。最后,一如预期,山杰特挥出一记重击,结果在没有击中目标后失去平衡。贾迪尔让向左边,矮身闪过拳头,右手手肘如同长矛般顶中对方腰部。山杰特痛得大叫,跌向一旁。
贾迪尔紧跟而上,再度以手肘重击山杰特的背部,将他砸趴在地。他的手臂在绷带里包了几个礼拜,看起来又细又白,但骨头倒是真的坚硬如铁,就像达玛丁说的一样。
然而山杰特抓住贾迪尔的脚踝猛力一扯,让他整个人跌在自己身上。他们在尘土中摔打,山杰特的体重和攻击范围都占尽优势。他将贾迪尔的脑袋夹在腋下,左掌拉扯右拳,挤压贾迪尔的气管。
世界逐渐变暗,贾迪尔开始后悔自己挑错了对手,但和痛楚一样,他拥抱这种恐惧,绝不放弃奋斗。他使劲反脚后踢,一脚踢到山杰特胯下,对方在惨叫声中松开贾迪尔的脖子。贾迪尔挣脱束缚,紧靠在山杰特的关节附近,不让他有足够的空间施展拳脚。慢慢地,他移动到山杰特背后,一看到脆弱的部位——眼睛、喉咙、肚子——立刻动手攻击。
终于分出胜负了,贾迪尔钳制山杰特的右臂,扭到他的身后,将全身力道放在双膝上,顶住年长男孩的背部。当他感觉到手肘扭到极限后,他用自己的肩膀将其固定,然后把山杰特的手臂向上顶起。
“啊!”山杰特疼得大叫,贾迪尔心知自己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扭断男孩的手臂,就和哈席克当初折磨自己一样。
“你在帮我占位置,是不是?”贾迪尔大声问道。
“我要杀了你,老鼠!”山杰特大叫,另一只手不断击打地面,身体剧烈扭动挣扎,但没有办法甩开贾迪尔。
“说!”贾迪尔命令道,将山杰特的手臂顶得更高了。他感觉到这条手臂变得紧绷,心知它已经到了极限。
“我宁愿坠入奈的深渊!”山杰特叫道。
贾迪尔耸肩。“断掉的骨头会变得更加坚硬,好好去达玛丁那里享受享受吧。”他肩膀一顶,随即感受到对方骨头折断、肌肉撕裂。山杰特痛得大声嚎叫。
贾迪尔缓缓起身,环顾四周,在众人脸上寻找进一步挑衅的迹象。尽管有很多人瞪大眼睛看他,没有人打算帮躺在地上惨叫的山杰特报仇。
“让路!”卡维尔训练官吼道,推开围观人群。他看看山杰特,然后转向贾迪尔。“看来你还有点希望,小鬼。”他嘟哝一声。“回去排队,统统回去。”他叫道。“不然我们就把粥倒到粪坑里去!”男孩们立刻冲回自己的位置,但贾迪尔在混乱中朝阿邦招了下手,他的朋友立刻赶了过去。
“嘿!”排在身后的祖林叫道,但贾迪尔瞪了他一眼,他立刻识趣地向后退开,让出位置来。
卡维尔踢了山杰特一脚。“起来,老鼠!”他吼道。“你的脚没断,不要指望我会在你被比你矮小一倍的男孩打倒后把你抬去找达玛丁!”他抓起山杰特完好的手臂,一把拉他起身,拖着他朝医疗大帐走去。打饭队伍里的男孩对他发出阵阵嘘声。
“我不懂。”阿邦说。“他干吗不投降算了?”
“因为他是个战士。”贾迪尔说。“面对阿拉盖的时候,你会投降吗?”
阿邦忍不住发抖。“那不一样。”
贾迪尔摇头。“不,没什么区别。”
贾迪尔拆除绷带后不久,哈席克和其他一些年长的男孩就被转去大迷宫城墙上受训了。一年后,他们在大迷宫中换下了拜多布,存活下来的人,包括哈席克在内,常常会在训练场附近穿着新黑袍闲晃,跑去造访大后宫。就和所有戴尔沙鲁姆一样,在训练结束后尽可能与奈沙鲁姆划清界限。
对贾迪尔来说,时间过得很快,日子一天天无止境地飞逝。每天早上,他聆听达玛歌颂艾弗伦及卡吉部族的荣耀,学习其他克拉西亚部族的历史,得知他们比卡吉部族低等的原因,最主要的,为什么马甲部族会误解艾弗伦的真谛。达玛有时也会提起其他国度,以及北方那些懦弱的青恩,说他们抛弃长矛,过着卡菲特般的生活,在阿拉盖面前摇首乞怜。
贾迪尔永远不满足于他们在打饭队伍里面的位置,总是处心积虑地向前挑战,好让碗里的粥能够多上那么一点点。他瞄准排在前面的男孩,然后一个接一个把他们送去达玛丁的营帐,且总是带着阿邦随他一起前进。等到贾迪尔十一岁时,他们已经排到队伍最前面,后面跟着几个年纪更大的男孩,而且全部都刻意远离他们。
下午的时间就是接受战斗训练,或充当戴尔沙鲁姆撒网兵的目标跑给人抓。夜里,贾迪尔躺在卡吉沙拉吉冰冷的石板地上,拉长耳朵聆听外面阿拉盖沙拉克的声音,幻想有一天自己可以与其他男人并肩作战。
随着汉奴帕许的日程推进,有些男孩被达玛挑选出来接受特别训练,让他们踏上身披白袍的道路。他们会离开卡吉沙拉吉,从此销声匿迹。贾迪尔没有获得这项荣耀,但他毫不介意。他一点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研读卷轴或是赞美艾弗伦上。他注定要踏上与长矛相伴的人生道路。
达玛对阿邦比较感兴趣,因为他识字,也会算数。但他父亲是卡菲特,令他们深感厌恶。尽管理论上而言,儿子不会继承父亲的耻辱。
“你还是当个战士好了。”达玛终于戳着阿邦厚实的胸膛,对他说道。阿邦的体型还是和从前一样巨大,但长期训练把他浑身脂肪练成坚硬的肌肉。的确,他已经成为令人望而生畏的战士,而在确定自己没有机会白袍加身后,他着实松了一大口气。
所有太虚弱或太迟钝的男孩会被赶出卡吉沙拉吉,成为卡菲特——被迫一辈子都穿着和小孩一样的褐色服饰。这是世上最凄惨的命运,不但令家族蒙羞,还失去了进入天堂的机会。其中有些怀抱战士之心的人会自愿担任诱饵兵,挑衅恶魔,把它们带入大迷宫中的陷阱。那会是短暂而惊险的一生,却为失去机会的人们提供赢得荣誉以及进入天堂的希望。
十二岁时,贾迪尔获准进入大迷宫实习。克伦训练官带领最年长、最强壮的奈沙鲁姆爬上伟大的魔印城墙——一堵三十英尺高的砂岩高墙,俯瞰下方曾是克拉西亚一整块城区的恶魔屠宰场,那时人口数远比现在多。场上到处都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小屋以及数十堵较为低矮的砂岩砌墙。这些墙有二十英尺高,墙面上刻有密密麻麻的魔印。有些墙很长,延伸向尽头处后转向,有些就只是一块大石板或墙角。这些墙形成了一座隐藏许多深洞的迷宫,专门用来囚禁阿拉盖,等待黎明的到来。
“你们脚下的城墙。”克伦说着大力踏步。“守护我们的女人和小孩,甚至守护卡菲特。”他对着墙边吐了一口口水。“不让阿拉盖染指他们。其他的墙,”他挥手指向大迷宫中横七竖八的墙,“作用在于把阿拉盖和我们困在一起。”他说话时拳头紧握,男孩们都感受到了他身上展现出来的无比骄傲。贾迪尔幻想着自己穿梭迷宫,手持长矛和盾牌,心潮澎拜;荣耀就在血迹斑斑的沙地上等待着他。
他们沿着城墙顶端行走,最后来到一座借助大转盘拉起来的木桥边。这座桥通往一堵迷宫内部的墙面,而所有墙面间都有拱门相连,或距离近得可以跳过。迷宫墙面宽度较窄,有些甚至不足一英尺。
“墙顶对于年长的战士非常危险,”克伦说。“除了侦察兵以外。”侦察兵是克雷瓦克部族以及南吉部族的戴尔沙鲁姆。他们是长梯兵,每个人都会背负一架二十英尺高的铁顶梯。梯子可以拉伸使用或折叠携带,而侦察兵必须像猴子一样肢体灵活,能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站在梯顶查看战况。克雷瓦克侦察兵隶属卡吉部族掌管,南吉侦察兵则听从马甲部族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