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你这恶魔养的!”黎莎大叫,脸上淌满愤怒的泪水,“我是处女!难道因为这样你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们送入恶魔口中吗?”
“送入?”魔印人反复念叨。
黎莎猛然转身。“当然是送入!”她大叫,“我敢肯定你的恶魔朋友会爱死你赠送的丰盛晚餐,他们最爱做的事就是屠杀人类。我们数量不多,我们是稀有的享受!”
魔印人瞪大双眼,瞳孔反射着火光。这是黎莎在他脸上看过的最有人性的表情,而这个景象令她短暂忘却满腔的愤怒。他看起来恐惧万分,自他们身边退开,一路退到洞口。
就在这时,一头地心魔物扑向魔印网,洞内笼罩在一道闪亮的银光中。魔印人转身朝恶魔吼叫,黎莎从来不曾听过这种声音,但她认得这个声音代表的意义,是那晚她被压在路旁时内心真实的感受。
魔印人拔起长矛,一把掷入雨中,长矛击中恶魔发出魔法爆破声,将对方炸入泥潭。
“去死!”魔印狂吼,撕下长袍冲入暴雨中,“我发誓绝不自愿交给你们任何东西!什么都不行!”他自后方扑到一头木恶魔的背上,紧紧抱住对方。他胸口的大魔印光芒大作,即使雨势猛烈,地心魔物仍随即起火燃烧。他在恶魔剧烈挣扎时一脚踢开它。
“过来!”魔印人朝其他恶魔吼道。双脚陷入泥泞中。地心魔物应声而上,连抓带咬,但他就像恶魔,众恶魔则像秋天的落叶在狂风中四处飞散。
洞穴深处,黎明舞者嘶声鸣叫,试图挣脱脚下的绳子,想要出去与主人并肩作战。罗杰走过去安抚巨马,一脸困惑地看向黎莎。
“他没办法对付所有的恶魔。”黎莎说,“在泥泞中不行。”此时,男人身上已有多处魔印遭泥巴遮蔽。
“他想死。”她说。
“我们该怎么办?”罗杰问。
“你的小提琴!”黎莎叫道,“赶跑它们。”
罗杰摇头。“风声和雷声会盖过我的琴声。”
“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自杀。”黎莎对他吼道。
“你说得对。”罗杰同意。他冲向魔印的武器,取出轻矛及魔印人盾牌。在明白他打算做什么后,黎莎连忙上前阻止,但他赶在她之前步出洞窟,奔往魔印人身旁。
一头火恶魔朝罗杰吐出火唾液,但火焰被雨势阻挡,转眼坠落。地心魔物疾扑上来,他举起魔印盾牌,震退恶魔。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前方,没有注意到身后另一头火恶魔。地心魔物一跃而起,但魔印人凭空抓起这头三英尺长的恶魔,掌心滋滋作响,顺手将它抛入远方。
“回洞里去!”魔印人命令道。
“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罗杰回吼。他的红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在狂风暴雨中就连眼睛都睁不开,但他毫不畏惧地面对魔印人,一点也不打算退让。
两头木恶魔冲向他们,魔印人就地一扑,顺势扫倒罗杰的双脚。利爪没够着扑倒在地面的吟游诗人,魔印人的拳头随即逼退它们。然而其他地心魔物又聚集过来,受到战斗的闪光和声音吸引,数量多得完全无法与之对抗。
魔印人看到躺在泥泞中的罗杰,狂态顿时收敛。他伸出一只手,吟游诗人立刻握住。两人一起冲回洞中。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黎莎在包扎完最后一条绷带时大声问道,“两头牛!”
罗杰和魔印人坐在火堆旁,披着毛毯,沉默地听着她的责骂。一段时间过后,她骂累了,于是热了一锅草药蔬菜肉汤,一言不发地端给他们两人。
“谢谢。”罗杰说道,这是他回到洞里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还在生你的气。”黎莎看都不看他一眼,说道,“你竟敢欺骗我。”
“我没有。”罗杰辩驳。
“你有事瞒着我不说。”黎莎说,“那和骗我有什么区别呢?”
罗杰看着她一段时间。“你为什么离开伐木洼地?”
“什么?”黎莎说,“不要转移话题。”
“既然这些人对你而言意义重大,让你愿意不顾一切,无所畏惧地赶回去帮忙,”罗杰继续问道,“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为了学习……”黎莎开口。
罗杰摇头。“逃避问题是我的专长,黎莎,”他说,“我看得出来理由不止如此。”
“我认为这和你无关。”黎莎吼道。
“你觉得我现在为什么要待在荒野中,外头有地心魔物环视的洞穴里等待暴雨过去?”罗杰问。
黎莎看着他一段时间,接着叹了一口气,抗拒的意志软化。“我想你很快就会听说这些传言。”黎莎说,“伐木洼地的镇民从来不会保守秘密。”
她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她本来并不打算这么做,把湿冷的洞窟化身为牧师的告解室;而她开始后再也停不下来;她的母亲、加尔德、各式传言、布鲁娜的庇佑,以及放逐者般的生活。当她提及布鲁娜的液态恶魔火时;魔印人凑上前来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嘴巴,坐回原位,决定不要打断她。
“就这样了。”黎莎说,“我本来希望留在安吉尔斯,但看来造物主另有安排。”
“你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魔印人说。
黎莎点头,看向他。“你为什么要跑出去?”她转身问道,扬起下巴指向洞口。
魔印人垂头丧气,凝视自己的膝盖。“我违背了承诺。”他说。
“就这样?”
他抬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看见他脸上那些刺青,只看见他的双眼,而那双眼睛深深打动她的心。“我发誓永远不会自愿交给他们任何东西。”他说,“就算是为了拯救我自己的性命也不行,但结果我把所有的人性统统给了它们。”
“你没有给它们任何东西。”罗杰说,“魔印圈是我拿的。”黎莎双手紧握汤碗,但没有出声。
魔印人摇头。“因为我你才拿得到。”他说,“我了解你的感受,把他们交给你,等同于把他们交给地心魔物。”
“他们从此不能袭击旅人。”罗杰说,“少了他们,世界会更美好。”
魔印人点头。“但这不是把他们送给恶魔的借口。”他说,“我可以与他们正面冲突,轻易夺回魔印圈,甚至在光天化日下杀死他们。”
“所以今晚你是因为罪恶感而跑出去?”黎莎说,“那以前呢?为什么要和地心魔物开战?”
“你不会还没有注意到,”魔印人回应,“地心魔物和我们已经开战好几个世纪了。主动出击有什么不对?”
“你把自己当作解放者?”黎莎问。
魔印人皱眉。“等待解放者降世已经让人类软弱了三百年。”他说,“解放者只是传说,他不会降临世间。该是人们认清这点、开始为自己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传说有力量。”罗杰说,“不要急着否定它们。”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有信仰的战士了?”黎莎问。
“我相信希望。”罗杰说,“我这辈子都是吟游诗人,如果我在这二十三年的岁月里有学会任何事,那就是人们大声要求我讲的故事,在他们心头萦绕不去的故事往往是能够提供希望的故事。”
“什么?”
“你对我说你二十岁。”
“我是这么说的吗?”
“你根本还不到二十岁,对不对?”她问。
“我有!”罗杰坚持。
“我不愚蠢,罗杰。”黎莎说,“我认识你不过三个月,你已经长高两公分了。二十岁的人不可能长那么快。你到底几岁?十六?”
“十七。”罗杰叫道。他抛下汤碗,剩下的肉统统洒了出来。“这下你高兴了吗?你和吉赛儿说你的年纪足以当我的妈一点也没错。”
黎莎凝视着他。她张嘴想要回嘴,但最后还是闭了起来。“我很抱歉。”结果她说道。
“你呢,魔印人?”罗杰转身问道,“你会在我不该和你同行的理由清单加上‘太年轻’这项吗?”
“我是在十七岁那年成为信使的。”男人问道,“而在更小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其他人四处旅行了。”
“那魔印人又多大了?”罗杰问。
“魔印人是在四年前出生于克拉西亚沙漠。”他回答道。
“身处魔印后方的男人呢?”黎莎问,“他死的时候几岁?”
“他活了多久无关紧要。”魔印人说,“他是个愚蠢、天真的小鬼,怀抱着一个根本无法实现的梦想。”
“这就是他非死不可的原因吗?”黎莎问。
“他是被陷害致死的,而且是的,那是他的死因。”
“他叫什么名字?”黎莎轻声问道。
魔印人沉默良久。“亚伦。”他终于说道,“他名叫亚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