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新舞台(1 / 2)

魔印人 彼得·布雷特 4363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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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罗杰加快脚步,咒骂自己的厄运。他早就想离开牧羊谷了,但没料到会在如此境况下离开。他觉得自己不能责怪牧羊人。没错,那个男人牧羊的时间比陪伴妻子的时间还长,而且也是她主动拥抱自己的。但当男人为了躲雨提前回家时,发现老婆跟一个男孩躺在床上,突然失去理智,也是情理中的事。

从某个角度来看,他很感激这场雨。要不然,那个男人一定会召集半数村民来追捕他。牧羊谷的居民有强烈的占有欲,或许是因为他们出外牧羊时会把妻子独自留在家中。牧羊人都很严肃看待他们的羊群及妻子,侵犯任何一样的话……在屋子里疯狂追打几圈后,牧羊人的妻子终于跳到丈夫背上,让罗杰有时间抓起行李冲出屋外。罗杰的行李早已打包完毕,这点艾利克教过他。

“黑夜呀。”他的靴子踩入一堆泥泞,他不禁喃喃说道。湿冷的泥浆立刻渗入柔软的皮革,但他还是不敢停下来扎营生火。他拉紧自己的彩色斗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在逃跑。过去两年,他几乎每到季节交替时都必须换地方落脚——蟋蟀坡、林尽镇和牧羊谷,他至少已经分别停留过三次,但仍感觉自己是外人。大多数村民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他们的村子,都劝罗杰留下来。

娶我。娶我女儿。住在我的旅店,我们把你的名字漆在门上招徕顾客。趁我丈夫上工时给我温暖。帮我们收割谷物,留下来过冬吧……

他听过上百种不同的挽留语,但是都是相同的意思——“放弃旅行,留下来过安定的生活。”

每当有人这么说时,他就会再度上路。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但别人需要他做什么?丈夫?父亲?农场工人?罗杰是吟游诗人,没有办法想象自己不是吟游诗人的生活。第一次帮忙收割或帮忙找寻走失的羊羔时,他总是告诉自己尽快上路,尽快摆脱这种生活。

他摸摸放在暗袋里的金发护身符,感受艾利克的灵魂在守护自己。他知道如果自己脱下彩色斗篷,一定会让老师非常失望——艾利克到死都是吟游诗人,而罗杰也打算追随他的脚步。

艾利克说的没错,小村落的历练增进了罗杰的技巧,两年的常态演出让他学会许多小提琴和翻筋斗之外的把戏。少了艾利克的主导,罗杰不得不提升演出内容,想些有创意的方式去娱乐大众。他不断提升自己的魔术和音乐表演水平,除了小提琴和小戏法,他讲故事的能力也让人拍手叫绝。

所有小村落的村民都喜欢听故事,特别是充满异国情调的故事。罗杰顺应观众要求,谈论他去过,以及从未踏足的地方:位于山丘另一端的小镇,以及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大城。每讲一次,他就添油加醋一番,观众的心思随着栩栩如生的角色前往世界各地冒险。杰克·鳞片嘴,一个能跟恶魔对话的男人,永远都在用谎言欺骗那些愚蠢的恶魔。马可·流浪者,一个翻越密尔恩山脉,在山的另一边找到一片富饶土地的男人,地心魔物在那里被人当作神祗般崇拜。当然,还有魔印人的传说。

公爵的吟游诗人每年春天都会路过各个小村落宣传政令,而今年的吟游诗人带来一个故事,有关在荒野中徘徊、猎杀恶魔并吞噬恶魔尸体的野人故事。他宣称这个故事是从帮这人刺青的刺青师那里听来的,还有其他人可以证实他所言不虚。当晚观众听得如痴如醉,后来镇民要求罗杰再说一次这个故事,他顺应众人的要求,并且大大地吹嘘一番。

观众喜欢提出问题,并且试图找出他的说法前后矛盾的地方,但罗杰凭借三英寸不烂之舌,用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将这些乡下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讽刺的是,最难让人信服的故事,反而是他有能力凭小提琴让地心魔物闻之起舞的故事。当然,他随时都可以证明自己的说法,但就像艾利克常说的:“只要你向观众证实了一件事,他们就会期待你证实所有的事。”

罗杰抬头望望天色。再过不久,就要演奏提琴赶跑地心魔物了,他心想今天一整天乌云蔽日,这时天色开始越来越暗。在城市里,高耸的城墙使得大多数人从未见过任何地心魔物,人们普遍相信恶魔会从乌云中现身,但在城墙外的小村落生活两年后,罗杰确定没有这回事。大多数恶魔会等到太阳完全下山后才出现,但如果乌云够厚,一些勇敢的恶魔会抢先出来测试黑夜是否真的来临。

罗杰又湿又冷,没有心情冒险,于是开始找寻适合扎营的地点。照这种情况看来,他可能要在野外露宿两晚。如果明天可以抵达林尽镇就算他幸运了,这种想法令他反胃。而且林尽镇也不会比牧羊谷好到哪里去。真要说起来,蟋蟀坡也差不多。他迟早会把某个女人肚子搞大,或更糟糕,陷入爱河,接着在他察觉以前,小提琴只有在节庆的日子里才有机会拿出来拉了。先决条件是他没有为了修犁购买种子而把琴卖掉,到时候他就会变成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

或者他也可以回家。

罗杰常常在考虑回安吉尔斯,但每次都要能想出理由拖延——究竟城市生活有什么好?狭窄的街道,到处挤满人和牲畜,木板地不断散发粪便和垃圾的气味。乞丐、扒手,以及永远无法摆脱的财务问题。人们忽视彼此的能力已到了艺术的境界。

普通人,罗杰心想,轻叹一声。小村民总是想要知道邻近地区的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为陌生人敞开大门。罗杰很钦佩这种处世态度,但内心深处,他一直是个城市男孩。

回安吉尔斯意味着他必须再次面对公会的刁难——没有执照的吟游诗人在城里混不下去,但声誉良好的公会成员却衣食无忧。他在小村落的演出经验应该足以为他赢得获取执照资格,如果能够请个公会成员为他出面担保或推荐会更有把握。艾利克得罪了大多数公会成员;但只要搬出老师凄惨的遭遇,罗杰或许可以找到同情他的人。

他挑选一棵可以勉强遮雨的大树,铺好便携式魔印圈后,他在树枝下方找到一些干柴,生了一小堆营火。他小心翼翼地添柴烧火,但风雨还是把火给浇熄了。

该死的小村落。罗杰在黑暗降临时在心里咒骂,偶尔会有恶魔测试他的魔印,发出几道魔光。

该死的全世界。

安吉尔斯自从他离开后并没有太大变化,整座城市看起来似乎变小了点,那是因为罗杰在辽阔的村镇游历过一段时间。而且他自己也比离开前长高了几英寸。现在他已经十六岁了,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已算是个男人了。他在城外徘徊了一段时间,凝望高高的城墙,思忖着自己的做法是否明智。

他身上仅有几枚硬币,几年间辛苦地节衣缩食积攒起来,为了将来回城市时会有用得到的一天。另外,他的袋子里还有点食物,并不算多,但至少可以让他在几天内不必去挤收容所。

如果我只想要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再回小村落去就好了,他心想。他可以转而向南,前往农墩镇或伐木洼地,或往北走,前往公爵在分界河安吉尔斯领地上重建的河桥镇。

如果,他对自己强调,随即鼓起勇气,穿过城门走了进去。

他找到一家便宜的旅店,取出最好的表演服,换好衣服立刻出门。吟游诗人公会位于城镇中央,住在那里距离城内任何地点都很近。所有有执照的吟游诗人都可以住在公会里,只要他们愿意接受公会指派的任何工作,并将一半的收入缴给公会。

“白痴。”艾利克一直如此评论他们,“为了遮风避雨和一日三餐而交出一半收入的人,都不配叫做吟游诗人。”

这话说得没错。只有年纪老迈及技艺太差的吟游诗人会赖在公会里,接受各式各样没有人愿意接的差使。尽管如此,还是比穷得没饭吃好,也比公有收容所安全。公会会馆的魔印威力强大,住在里面的人也不会相互劫掠。

罗杰前往会馆住宿区,问了几个人后,他来到某扇门前敲门。

“呃?”一个老人打开房门,眯起眼睛凝望着走廊,“是谁?”

“罗杰·半掌。”罗杰报上自己的名字。在发现对方不认得自己时,又补充道:“我是艾利克·甜蜜歌的学徒。”

对方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关门。

“杰卡伯大师,拜托。”罗杰说着出手挡在门上。

老人叹了口气,不再关门,只是走回小房间内吃力地坐了下来。罗杰跟着进屋,反手关上房门。

“你想干吗?”杰卡伯问,“我老了,没时间和你拐弯抹角。”

“我需要担保人帮我申请公会执照。”罗杰说。

杰卡伯一口啐在地板上。“艾利克变成累赘了?”他问,“那酒鬼拖累你的发展了,所以你就自立门户,任他一人自生自灭?”他咕哝一声。“活该。二十五年前对我做出那种事,注定他今天会有这种报应。”

他抬头看向罗杰。“你大错特错了,如果你认为我会帮你背叛……”

“杰卡伯大师,”罗杰说道,伸出双手阻止对方说教,“艾利克死了。在前往林尽镇的途中死在恶魔手上,他已经去世两年了。”

“背挺直点,孩子。”杰卡伯在走廊上边走边叮嘱道,“记得要直视公会长的双眼,若没有人问你,请不要乱说话。”

这些话他已经说过十几遍了,罗杰只是点头。他因年纪太轻,而没有取得自己的执照;但杰卡伯大师说公会历史上有人取得执照时的年纪比他还小。执照的颁发是可以参考天赋及技艺的,年龄并非重点。

即使有推荐人,想要约见公会长一面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杰卡伯已经很多年没有力气演出了,尽管公会成员都礼貌性地尊重他的经验,但公会会馆公务区人员通常懒得理他。

公会长的秘书让他们在办公室外等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无助地看着其他人来来去去。随着窗外洒落的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罗杰挺直背脊坐在椅子上,竭力抗拒改变姿势或垂头丧气的欲望。

“乔尔斯公会长现在可以接见你们了。”秘书终于说道。罗杰迅速站起身,伸手去扶杰卡伯。

自从离开公爵宫殿后,罗杰就没有见过像公会长办公室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地上铺有一层厚而柔软的地毯,图案精美,色泽明亮,橡木墙板上挂着做工精细的油灯,灯外盖着一个彩色玻璃罩,旁边还有描绘战争、美女以及静态物品的画像。漆黑亮眼的胡桃木办公桌上面摆着小巧精细的雕像,屋里的台座上放着许多与这些小雕像一模一样的大型雕像。办公桌后的墙上挂着吟游诗人公会的标志:三颗彩球。

“我没有多少时间,杰卡伯大师。”乔尔斯公会长说道,目光甚至没有离开桌上的文件。他是个年过五十的胖子,身穿商人或贵族的刺绣华服,而不是吟游诗人的演出彩服。

“为这个孩子不得不占用你一点时间。”杰卡伯道,“艾利克·甜蜜歌的学徒。”

乔尔斯终于抬起头,斜眼瞪了杰卡伯一眼。“我不知道你和甜蜜歌还有联络。”他说道,完全没有理会罗杰,“听说你们当年不欢而散——”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杰卡伯语气僵硬,说出算是谎言的说辞,“我已经和艾利克言归于好。”

“你大概是唯一愿意和他和好的人。”乔尔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栋屋子里大多数的人都是一看到他就想把他掐死。”

“有点太迟了。”杰卡伯说,“艾利克死了。”

乔尔斯顿时肃然。“听到这个消息真是让人遗憾。”他说,“每个会员都是公会宝贵的资产——酗酒害死了他?”

杰卡伯摇头。“地心魔物。”

公会长皱起眉,对着办公桌旁的铜盆吐了一口口水。这个铜盆除了让他吐口水似乎没有其他用途。“什么时候?死在哪里?”他问。

“两年前,在前往林尽镇的途中。”

乔尔斯悲伤地摇头。“我记得他的学徒是拉小提琴的。”说着他转头望向罗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