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克拉西亚第一勇士(2 / 2)

魔印人 彼得·布雷特 7515 字 2024-02-18

“但太阳下山后会一起面对真正的敌人!”亚伦反驳道。

阿邦点头。“到时候卡吉与马甲部族会团结一致。”他说,“就像我们说的,‘夜晚来临,我们的敌人成为我们的兄弟’。但太阳还得好几个小时才会下山啊。”

其中一名卡吉戴尔沙鲁姆拿矛柄戳一名马甲部族战士,将对方击得蹲了下去。数秒过后,双方已经打成一团。他们的达玛站在路边,对于暴力冲突漠不关心,也不干涉,只是继续与对方争吵。

“为什么放任这种事?”亚伦问。“安德拉不能严令禁止吗?”

阿邦摇头。“理论上安德拉应该在部族间严守中立。但事实上,他一直偏袒自己所属的部族。就算他真的中立,也不可能平息克拉西亚所有的世仇。你不能禁止男人去做男人会做的事。”

“他们的行为比较像小毛孩。”亚伦说道。

“戴尔沙鲁姆只会耍长矛,达玛只懂《伊弗佳》。”阿邦悲伤地同意道。

战士们没有使用矛头……目前还没,但暴力行为愈演愈烈。如果没人出面制止,很快就会闹出人命。“不要乱来。”阿邦说,在亚伦准备上前时抓住他的手臂。

亚伦转身想要争辩,但他的朋友看着他的身后,突然一脚屈膝跪倒。他拉扯亚伦的手臂要他照做。

“如果你还珍惜生命,快跪下。”他嘶声说道。

亚伦环顾四周,发现阿邦恐惧的来源。一名女子沿街走来,身上裹着神圣的白袍。“达玛丁。”他喃喃说道。克拉西亚的神秘草药师鲜少在公开场合现身。

他在她通过时低下头,但没有下跪,这其实没有差别。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埋着头迎向混乱现场,众人直到她来到身边才察觉。两名达玛一看到她立刻吓得脸色发白,随即朝部下大吼大叫。打斗停止,战士们拜倒,清出一条路供达玛丁通过。在她通过后,战士与达玛一哄而散,路上的交通恢复正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帕尔青恩,你到底是勇敢,还是疯了?”阿邦等她离开后问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男人要向女人下跪?”亚伦疑惑问道。

“男人不须向达玛丁下跪,但如果卡菲特和青恩够聪明,他们就该这么做。”阿邦说道,“就连达玛和戴尔沙鲁姆也怕她们。传说她们可以看穿未来,知道哪些男人可以安度夜晚,哪些会战死沙场。”

亚伦耸肩。“那又怎样?”他语带疑惑地问道。第一次进入大迷宫那晚会有达玛丁施术预测他的未来,但当时的经历并不足以让他相信她真能预见未来。

“对达玛丁不敬就等于是对命运不敬。”阿邦的语气仿佛把亚伦当作笨蛋。

亚伦摇头。“我们创造自己的命运,”他说,“就算达玛丁可以抛掷骸骨预测未来也一样。”

“好吧,如果你惹火了达玛丁,我可不会羡慕你的命运。”阿邦说。

他们继续前进,很快就抵达安德拉宫殿,一座由与这座城市一样古老的白石建造而成的巨大圆顶建筑。宫殿的魔印是以金漆漆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在他们还没踏上宫殿石阶前,一名达玛已从上方跑到他们面前。“滚,卡菲特!”他叫道。

“很抱歉!”阿邦道歉,深深鞠躬,凝望地面并向后退开。亚伦站在原地。

“我是杰夫之子亚伦,来自北方的信使,人称帕尔青恩。”他以克拉西亚语说道,他将长矛插在地上,即使用布包覆,还是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我为安德拉及其他官员带来信件与礼物。”亚伦举起背袋,继续说道。

“你既然会说我们的语言,就不该与这种人走在一起,北方人。”达玛说,仍怒瞪着阿邦,阿邦已经卑躬屈膝地伏倒在地。

亚伦心下大怒,但只能忍气吞声。

“帕尔青恩需要人带路,”阿邦对着地面说道。“我只是指引他……”

“我没叫你说话,卡菲特!”达玛大吼,对着阿邦的身侧狠狠踢过去。亚伦肌肉紧绷,但在朋友警告的目光下隐忍不发。

达玛仿佛没事似的转回身来。“把信交给我就行了。”

“来森堡的公爵要求我亲自将礼物呈交给达玛基。”亚伦大胆说道。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青恩与卡菲特进入宫殿。”达玛嘲笑道。

这个回复令人失望,但并不意外。亚伦从没见过任何达玛基。他交出信件与包裹,皱眉看着达玛走上台阶。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的朋友。”阿邦说道,“我跟你一起来只会让情况更糟,但我没说错,达玛基绝不会接见任何外来者,就算是你们来森堡公爵亲临也不例外。他们会礼貌性地让你傻等着,然后躺在某个丝质枕头中忘掉你,让你丢脸。”

亚伦咬牙切齿。他在想瑞根造访沙漠之矛时是如何应对,他的老师难道可以忍受这种侮辱吗?

“现在你愿意与我共进晚餐吗?”阿邦问,“我有个刚满十五岁的女儿,非常漂亮。她会在北方做你尽职的妻子,在你出远门时帮你持家。”

什么家?亚伦暗想,忆起安吉尔斯堡那间堆满书籍、已经一年没有回去的小屋。他看向阿邦,心知不管在任何情况下,这个诡计多端的朋友在意的,只是他女儿在北方可以建立起的贸易关系,而不是他的快乐或帮亚伦持家。

“你让我倍感荣幸,我的朋友。”他回复道,“但我还不打算放弃。”

“我也这样想。”阿邦叹气,“我想你是要去找他?”

“没错。”亚伦说。

“他和达玛一样不能忍受我的出现。”阿邦警告道。

“他了解你的价值。”亚伦不认同。

阿邦摇头。“他是因为你的关系才忍受我的存在。”他说,“自从你第一次随军进入大迷宫,沙鲁姆卡就一直想学北方人的语言。”

“而阿邦是克拉西亚堡内唯一懂得北方语言的人。”亚伦说,“这就让他在第一武士眼中成为有价值的人,尽管他是卡菲特。”阿邦点头,但并不信服。

他们朝距离宫殿不远处的训练场前进。城市中央是所有部族的中立区,他们聚集在那里拜神,并为阿拉盖沙拉克作战前准备。

当他们赶到时已经黄昏,营地里人马杂沓。亚伦与阿邦首先路过武器匠和魔印师工坊,这里产的工艺品是唯一够格让戴尔沙鲁姆使用的东西。再穿过一大片空地,则是战士接受训练的校场。

校场的另一端坐落着凯沙鲁姆宫,是沙鲁姆卡与他手下军官的宫殿。这座雄伟的圆顶建筑只比安德拉宫殿小一点,是在战场上一再证明自己勇猛善战,而成为全城最光荣的男人的住所。相传宫殿下方是一座大后宫,专供这些战士未来的世代留下优良血脉。

当阿邦拄着拐杖蹒跚路过校场时,人群中传来许多不满的目光与咒骂声,但没有人胆敢阻挡他们的去路,阿邦身受沙鲁姆卡的守护。

他们路过一排排练习刺矛的男人,另一些人则练习残暴但很有效率的沙鲁沙克,克拉西亚肉搏术。战士们练习投矛的精准度,或瞄准不停移动的持矛男孩,对他们抛掷网子,为了当晚即将到来的战斗准备着。校场中央有一座大营帐,贾迪尔就在里面和他的手下商讨策略。

阿曼恩·阿酥·霍许卡敏·安贾迪尔是克拉西亚的“沙鲁姆卡”,这个头衔翻译成提沙语,就是“第一武士”。他的身材高大、超过六英尺,全身黑衣、头裹白布。根据某个亚伦不太理解的习俗,沙鲁姆卡同时也是有宗教意义的头衔,白头巾代表他的宗教地位。

他有着深铜般的肤色,双眼的色泽如同漆黑的发色,头发则以发油后梳,垂在脖子上。他的黑胡左右对称、修剪整齐,却没有丝毫文弱气息。他的举手投足间都有猛禽的气势,身手矫健、充满自信,宽大的袖子向上卷起,露出坚硬结实、表面布满伤疤的手臂;他刚三十岁出头。

一名营帐守卫看见亚伦和阿邦走近,于是弯下腰去向贾迪尔汇报。第一武士的目光随即离开以粉笔书写的石板。

“帕尔青恩!”他招呼道,张开双臂起身迎接他们,“欢迎回到沙漠之矛!”他说的是提沙语,字迹和口音都比亚伦上次来访时进步很多。他热情地拥抱亚伦,亲吻他的脸颊。“我不知道你回来了,今晚阿拉盖会害怕得发抖!”

第一次造访克拉西亚时,第一武士之所以对亚伦感兴趣,完全是出于好奇,但后来他们一起在大迷宫中为彼此流血奋战,而这在克拉西亚代表了一切。

贾迪尔转向阿邦。“你怎么敢来这里与男人站一起,卡菲特?”他一脸厌恶地问道,“我没有传唤你。”

“他是跟我来的。”亚伦说。

“他不必再跟着你了。”贾迪尔冷冷地说道。阿邦深深鞠躬,以他的瘸腿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离开。

“我不知道你干吗在那个卡菲特身上浪费时间,帕尔青恩。”贾迪尔啐道。

“在我的家乡,人们不仅仅以长矛来评断男人的价值。”亚伦说。

贾迪尔大笑。“帕尔青恩,在你的家乡,人们根本不会去碰长矛。”

“你的提沙语比之前进步很大。”亚伦注意道。

贾迪尔咕隆一声。“你们青恩的语言真不好学,当你不在时,我还得去找个卡菲特来练习。”他看着阿邦一拐一拐地离开,对他亮眼的丝袍不以为然,“看看那家伙,打扮得像个女人。”

亚伦看着广场对面一名黑衣女子提水而过。“我可没看过女人穿成那个样子的。”

“那是因为你不肯让我帮你找个可以让你揭开面纱的老婆。”贾迪尔笑道。

“我怀疑达玛会让你们的女人嫁给不属于任何部族的青恩。”亚伦说道。

贾迪尔挥手。“胡说八道。”他说,“我们曾一起在大迷宫中挥洒热血,我的兄弟。如果我要你加入我们的部族,就连安德拉本人也不敢有任何异议!”

亚伦可不敢肯定,但他没开口争论。在克拉西亚人吹牛时,质疑会导致对方暴力相向,况且他未必是在吹牛。贾迪尔的地位至少可以与达玛基平起平坐。战士们会毫不犹豫地遵从他,甚至会为了他违背达玛的命令。

但亚伦并不打算加入贾迪尔的部族,或是任何其他部族,他令克拉西亚人不自在;一个参与阿拉盖沙拉克,同时又结交卡菲特的青恩。加入部族可以化解这种不自在的情绪,但一旦加入,他就归该部族的达玛基管辖,卷入所有的部族间世仇,并且永远不能离开克拉西亚。

“我现在还没打算结婚。”他说道。

“好吧,别等太久,不然大家会以为你是普绪丁。”贾迪尔说着哈哈大笑,在亚伦肩上推了一把。亚伦不确定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你进城多久了,我的朋友?”贾迪尔问。

“才几个小时。”亚伦说,“我刚把信送到宫殿。”

“然后你就带着长矛前来助阵啦!看在艾弗伦的分上,”贾迪尔对手下叫道,“帕尔青恩体内一定流着克拉西亚的血!”他的手下跟他一起大笑。

“随我走走。”贾迪尔说着,一手搭在亚伦的肩,远离其他人。亚伦知道贾迪尔已开始盘算他今晚适合在什么位置作战。“巴金部族昨晚折损了一名深坑魔印师,”他说,“你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深坑魔印师是克拉西亚战士中最重要的角色,负责为囚禁地心魔物的深坑绘制魔印,并确保魔印会在恶魔坠入后立刻启动。这个工作十分危险,因为万一掩饰陷阱的油布没有完全落下,彻底露出其下的魔印,魔印师就必须在沙恶魔随时可能爬出深坑杀害自己的情况下负责揭开魔印。只有推进兵这个职务的死亡率比深坑魔印师更高。

“我比较想当推进兵。”亚伦回道。

贾迪尔摇头,但面带微笑。“你总是想担任最危险的职务。”他指责道,“如果你死了,谁帮我们送信?”

尽管贾迪尔的口音很重,亚伦还是听出话中的挖苦意味。信件对他而言没有多大意义,戴尔沙鲁姆根本没几个人识字。

“今晚没那么危险。”亚伦说。他难掩兴奋,拉开包裹新武器的布条,骄傲地举在第一武士面前。

“有帝王气势的武器,”贾迪尔低头道,“但帕尔青恩,击败黑夜的是战士,不是长矛。”他一手搭上亚伦的肩,凝望他的双眼。“不要太信任你的武器。我看过比你更经验老到的战士,他们在武器上绘制魔印,结果还是面对凄惨的下场。”

“这长矛非我所制。”亚伦说,“我是在安纳克桑废墟里找到的。”

“解放者的诞生地?”贾迪尔大笑,“卡吉之矛是虚无缥缈的神话,帕尔青恩,失落之城早已深埋在沙漠之下。”

亚伦摇头。“我去过了。”他说,“我还可以带你去。”

“我是沙漠之矛的沙鲁姆卡,帕尔青恩。”贾迪尔回道,“我不能像你一样打个背包,骑头骆驼深入沙漠,只为了寻找一座存在于古老文献中的城市。”

“我想入夜后,我就能用行动说服你。”亚伦说。

贾迪尔耐心地微笑。“向我保证你不会尝试任何愚蠢的事就够了。”他说,“不管有没有魔印长矛,你都不是解放者,埋葬你会让我非常伤心。”

“我保证。”亚伦说道。

“那就好!”贾迪尔拍拍他的肩,“来,我的朋友,天色已晚。今晚应该在我的宫殿用餐,然后一起前往沙里克霍拉集结!”

晚餐有香料肉、花生以及克西亚女人将湿面团放在热腾腾岩石上烘烤出来的薄面包。亚伦坐在贾迪尔身旁的荣誉座上,身边围绕着凯沙鲁姆,接受贾迪尔本人的妻子们服侍。亚伦一直不懂贾迪尔为什么如此礼遇他;但在安德拉宫殿外遭受那种待遇后,他很乐意接受这种盛情款待。

男人们要求他讲故事,指明要听独臂魔失去手臂的故事,尽管他们早就听过很多遍了。他们总是要听独臂的故事,或是阿拉盖卡的故事,他们如此称呼独臂魔。石恶魔在克拉西亚十分罕见,当亚伦开始讲述这个故事时,听众都听得如痴如醉。

“你上次来访后,我们建造了一台新的巨蝎。”一名凯沙鲁姆喝餐后花蜜时对他说道,“它可以利用长矛击穿一座石墙,我们迟早会找出方法击穿阿拉盖卡的外壳。”

亚伦轻笑摇头。“恐怕你们今晚不会见到独臂魔了。”他说,“永远都不会,它见过太阳了。”

凯沙鲁姆瞪大双眼。“阿拉盖卡死了?”其中一个问道,“你怎么杀死他的?”

亚伦微笑。“今晚战胜后,我再向各位述说这个故事。”他说话的同时轻拍身旁的长矛,第一武士以将信将疑的眼神看着他手中的长矛,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