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一次德鲁伊没有要阻止它的意思。他在半途就拦截了犹奇拉,两只手像老虎钳般紧紧锁住它的脖子。他不理会猛力撕扯他身体的利爪,将怪兽压到地上,双手死命挤压。尖叫声从犹奇拉受伤的喉咙间发出来,红色的身躯像蛇一样剧烈扭转。但德鲁伊的手持续施压。它龇牙咧嘴,拼命对着空气撕咬。

紧接着亚拉侬突然松手,把它塞进怪物的咽喉,蓝色火焰从紧握的手指迸发开来。突如其来的巨变大大撼动了犹奇拉,它的四肢大开。德鲁伊的火焰从里面烧穿它的身体,深入它生命的核心。它拼命想要挣脱,但才一眨眼的工夫,火已经从它身体各处爆发,它也在让人炫目的蓝色闪光下炸成碎片。

布琳撇过头,避开刺眼的强光。当她再次把视线转回来时,只见亚拉侬独自跪在一堆焦黑的灰上。

布琳首先跑向不省人事的罗恩。他摊开四肢倒在峡谷的后边,呼吸浅而慢。她温柔地让他平躺,仔细检查他的四肢和身体,确定没有骨折迹象后,她帮他把脸上的伤口擦干净,急忙去看亚拉侬。

德鲁伊依旧跪在犹奇拉化成的那团灰上,双臂交叠紧抱身体,垂首胸前,染血的黑袍已不成样子。

布琳在他身边跪下,查看他的状况时眉头愈锁愈深。德鲁伊疲惫地抬起头来看她。

“我就快死了,布琳·欧姆斯福德。”他轻声说道。她想要摇头,但他抬起手来阻止了她。“听我说,谷地女孩。这早有预言。在页岩谷,亡灵布莱曼,我的父亲,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说我必须从大地上消失,而且我将不会再回来。他说在我们达成任务之前就会发生。”

突然来袭的痛苦让他缩了一下,脸部表情紧绷。“我以为或许我可以让事情有截然不同的发展,但魔斗灵……魔斗灵找出释放犹奇拉的方法,知道也许……至少希望我将会是它遇上的对手。它是一个疯狂的魔物。它以自己的痛苦和别人的痛苦为乐。它伤害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理。对它防无可防。它会毁灭自己……只为了看我被毁灭。是毒……”

他被噎住,说不出话来。布琳屈身贴近,咽下内心的恐惧与伤痛。“我们必须先包扎伤口,亚拉侬。我们必须……”

“不,布琳,结束了。”他打断她的话,“对我没有帮助。死亡正如预言说的那样在等着我。”他缓缓望向峡谷那头。“但是你必须帮利亚王子。他也中毒了。现在他是你的守护者……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他的视线对上她。“要知道他的剑没有遗失。魔法不会让它遗失。它……它必会找到重回人类手中的方法……河水会带着它去的……”

他再度哽住,这一次痛得更剧烈。布琳伸出手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别再说了……”她低声说道,泪水盈满眼眶。

他慢慢离开她,挺直身躯。鲜血流满了她握住他的手和手臂上。

他嘴角闪过一抹淡淡的讽刺性笑容。“魔斗灵认为我是它们需要害怕的人,以为我可以消灭它们。”他缓缓摇头,“它们错了。你才是,布琳。你才是那个……无人可与你匹敌。”

一只手如钢铁般紧抓住她的手臂。“好好听我说。你父亲不相信精灵魔法,他担心魔法的力量。现在我来告诉你,他有怀疑的理由。魔法可以是光明的,也可以是黑暗的,这完全取决于它的拥有者。也许,它看起来是个玩具,但它从来不是。谨防它的力量。它的威力绝无仅有,是我从未见识过的力量。你要把持好。妥善运用,它会助你平安完成这次的任务。好好运用,它会看着《意达集》被销毁!”

“亚拉侬,没有你我办不到!”她轻声啜泣,绝望地摇着头。

“你可以的,而且你一定要。就如同你父亲的情况一样……除了你别无他人。”他低下头。

她说不出话来,默默点头,几乎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心里百感交集,对自己没有回天之力感到莫名气愤。

“这个年代过去了,”亚拉侬低语,黑色眸子闪闪发亮,“因此德鲁伊必须一起离开。”他抬起手,温柔地放在她手上,“但是他们交予我的托付不能离开,谷地女孩。它必须跟活着的人在一起。那份托付,我现在交付与你。靠过来。”

布琳·欧姆斯福德倾身向前,直到她的脸就在他面前。德鲁伊慢慢地、痛苦地将手伸进残破的斗篷内,将它从胸前取出后,手指沾上他自己的血。他轻触她的额头,手指贴着她的肌肤,他的血传来阵阵暖意,接着他轻声说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他的触碰和他的话语似乎将某种东西慢慢渗入她体内,让她充满着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她眼前有抹夺目的色彩席卷而至,然后转瞬即逝。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吞吞吐吐地问他。

但德鲁伊并未回答。“帮我站起来。”他发出命令。

她瞪着他。“你不能走动,亚拉侬!你伤得太重了!”

他严厉的眼里出现一种奇异的、不熟悉的温柔。“帮我站起来,布琳。我不会走太远的。”

她不情愿地搀扶着他,小心地拄着他起身。他刚刚跪坐的草地和犹奇拉化成的灰上已经成了一片血泊。

“喔,亚拉侬!”布琳泪水溃堤。

“陪我走到河边。”他低声说着。

他们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穿越空旷的峡谷,走到奔流向东的卡德急流边。太阳依旧闪耀着金色光芒,温暖和蔼,让秋天亮了起来。这是生存的一天,不是死亡,布琳在内心呐喊着,为了亚拉侬,它不能变成那样。

两人走到岸边。谷地女孩轻柔地让德鲁伊回到跪坐的姿势。他低下头抵挡阳光。

“布琳,当你完成任务时,”他对她说,“你会在这里找到我。”他抬起头面对着她,“现在可以离开了。”

她伤心欲绝,慢慢从他身边退开,眼泪放肆地在脸上奔流,双手对着垂首跪坐的身影,作出恳求的动作。

亚拉侬回望着她良久,然后将视线移开。他举起满是血痕的手臂,悬在河水之上。奔流的水立刻静止不动,表面就像湖水一样波澜不兴。一股奇怪的、恐怖的宁静降临大地。不一会儿,平静的水面开始剧烈翻腾,河底深处传来黑帝斯角尖锐刺耳的哭嚎声。但声音只持续了一下子,随后马上恢复平静。

河边的亚拉侬手垂在身边,头也低了下来。布莱曼魅影般的身影从卡德急流中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灰色近乎透明的影子就站在水面上,一身褴褛,佝偻着背。

“父亲。”布琳听到亚拉侬轻声呼唤。

幽灵趋向前来,像滑行似的在平静的水面上移动。它来到德鲁伊跪坐的地方,慢慢地弯下腰来,伸出手臂抱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然后没有转身,直接退回水上,将亚拉侬抱紧。它再次停在水中央,底下的水开始沸腾,不断冒出蒸汽,发出嘶嘶的声音。接着它又缓缓沉入河里,那是德鲁伊的最后一面。卡德急流的水保持静止好一会儿后,直到魔法结束,才又开始奔流向东。

“亚拉侬!”布琳哭喊着。

她独自站在河边,望着河水,等待永远不会听见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