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伊凡丁独自坐在书房的僻静处,专心阅读事务表,这些是提醒他早上要处理的事项。他坐在木制书桌前,倦怠地看着桌上油灯的光线。

伊凡丁瞄了曼克斯一眼,它四肢张开,靠着房间的书柜趴着,正在呼呼大睡。伊凡丁会心一笑。老狗啊!他心想,你睡得真好,深沉、无梦且无忧无虑。他愿意以高额的代价换得一夜好眠。他近日总是睡得不安稳,不愉快的现实会扭曲成梦魇,伴他入眠。每个晚上都是如此,至少要到黎明才会结束这样的挣扎。

他揉揉眼睛,然后搓搓脸,再用手捂住眼睛。他必须赶快睡个觉,因为睡眠在此刻很重要。

当他将双手拿开时,他发现自己在盯着亚拉侬看。一时间他还以为这只是疲劳过度产生的幻想。但是当他定睛细看,而影像并没有消失时,他立刻站了起来。

“亚拉侬,我还以为见鬼了!”

亚拉侬走向前,两人握紧手。国王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找到她了吗?”

亚拉侬点点头。“她就在这儿。”

两个人不发一语地看着对方。在书柜旁,曼克斯抬起头来打哈欠。

“你从哪里带她回来的?”国王最后说道。

“从她可以受到庇护的地方。”亚拉侬回答。他放开国王的手。“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了。我希望你召集你的儿子还有你最信任的臣子,让他们在一个钟头内到精灵高等议会堂集合,并诉他们我有话要说。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记得让护卫队在外面看守。一个钟头后,我会跟你们会合。”

他转过身,然后往敞开的窗子走去。

“安柏丽……?”伊凡丁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一小时。”亚拉侬回答,然后溜进窗帘后方,不见了踪影。

一个钟头过去了,由精灵国王召集的众人都在高等议会堂集合。议事厅是一个洞穴状的六角形小房间,以橡木和石头建造而成,巨大的梁柱架起天花板,成星形隆起。在一面饰墙前放置了国王的讲台,沿着其他三面墙则设置了楼座。在房间的正中央,放置了一张宽大的椭圆形长桌,周围准备了二十一张椅子给精灵高等议会的议员就坐。

今天晚上只有六个人坐在这些椅子上。其中一位是安德·艾力山铎。他很少跟坐在身旁的其他五人交谈,他的眼睛不住地游移在房间紧闭的双扇门上,心里一直在想着安柏丽。虽然当他父亲来告诉他亚拉侬回来的消息时并未提到这个女孩,然而他很确定安柏丽已经回到埃布尔隆了,否则,这场会议不会召开得这么仓促。他也确信亚拉侬试图要将她带到议会前,并委托她寻找血火。假如国王带头响应亚拉侬的请求,并表示支持的话,那么其他人很可能会默默附议。无论如何,他不认为他的父亲会这么做。他会先听听在场其他人的意见,然后才作决定。

安德匆匆看了他父亲一眼,然后又望向别处。自己的意见会是什么?他忽然想道。他会被要求发言,但是他如何确信自己能够就安柏丽的情况作客观的发言?情感与理性的矛盾将影响他的判断。或许他最好什么都不说,听从其他人的决定才是上策。

他快速地扫过众人的脸。他认为父亲挑选出的人各方立场兼具,不偏袒任何一方。而当他们听到将要被咨询的问题时,又会作出什么样的判定呢?

他发现自己不能确定。

亚利安·艾力山铎坐在他父亲的右侧,这个位置是留给王储坐的。国王会先注视亚利安,一直以来,只要是必须作重要决定时,他都会这样做。亚利安是父亲的力量,国王非常疼爱他。只有他在的时候,伊凡丁才会感到安心。安德知道不管他如何努力,他都无法给父亲这种安全感。但是亚利安缺乏同情心,有时显露出固执的性格。他曾经很疼爱安柏丽,她是挚爱的手足艾恩唯一的孩子。但从他这个弟弟过世后,他变了,当安柏丽背离了精英的职责,他变得更多了。王储的心里痛苦万分,难以判断这个痛苦有多深。

国王的第一大臣艾默·丘斯坐在亚利安的旁边。身为第一大臣,若国王未能出席,他就要代表主持会议。他口若悬河,说话具有影响力,人们相信他能公正表达出心里的想法。虽然伊凡丁和第一大臣对于议事并不总是看法一致,不过他们还是非常尊重彼此的意见。伊凡丁会用心聆听第一大臣所说的话。

卡尔·宾达能,精灵军队的指挥官,是国王最老也是最亲密的朋友。虽然小国王十岁,但他外表却比实际年龄老多了。他白发披肩,脸像历经风霜的枯木,因为一生都在战场上打滚而留下伤疤和节瘤。宾达能有着像钢铁般坚硬的决心,他是顾问团中最能被预测的。这位老军人完全效忠于国王,他所提供的建议总是以国王的最佳利益为优先考虑。

最后一个人并不是高等议会里的成员。他甚至比安德还年轻,身材纤细,黑头发,感觉很机灵,棕色的眼睛焦虑不安地转动着。他坐在宾达能旁边,椅子稍微靠近椭圆桌,他没有跟其他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他除了颈部戴了一条银链子,上面挂了一个印有艾力山铎家族纹饰的小徽章外,并未穿着正式的服装。他名叫克里斯宾。他是皇家护卫队的队长,他们是精灵狩猎队的精英部队,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国王。他出现在这场会议中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安德没有想到他父亲会找他来咨询。但是话说回来,他父亲并不总是做安德所预期的事。

他先暂缓对这些人的评估。父亲所召集的这些人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对这位老国王绝对忠诚。或许是这种忠诚,让伊凡丁觉得能够安心托付这些人,也或许,他们在这里,是因为已经到了要守卫精灵家园的关键时刻,他要寻求这些人的意见。

艾尔奎斯树日渐虚弱,腐烂和枯萎无情地布满她的枝条,夺去了她的美丽与生命,削弱了她维护禁域的力量。每天都有新的战情回报,怪异和令人惊恐的怪物潜行于西境的边界。这些怪物的数量依然有增无减。当然,会有更多的怪物接连出现,直到最后足够多的鬼怪破墙而出,联合起来大举攻击精灵国。

艾尔奎斯树枯萎得这么快,安德怀疑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血火。时间!已经迫在眉睫了。

房间另一头的大门被推开,六个人一致转头看。亚拉侬迈开大步走进来,黑袍里的他高大且令人望而生畏。两个身形较小的人跟他一起走进来,穿着斗篷,并戴上兜帽,他们的脸藏在里面。

安柏丽!安德立刻想到。其中一个人一定是安柏丽!

但是另一个人是谁?

这三个人默默地走到大椭圆桌的另一端。亚拉侬跟他的同伴坐在一起,然后对着国王抬起他黧黑的脸。

“伊凡丁国王。”他微微鞠躬。

“亚拉侬,欢迎您的到访。”国王回答。

“所有人都到齐了吗?”德鲁伊问。

“是的。”伊凡丁回答,然后一一介绍他们的名字。“亚拉侬,开始吧。”

亚拉侬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精灵们和这两个穿斗篷的人中间。

“好的。我只说一遍,所以请大家注意听。精灵国危在旦夕。艾尔奎斯树正在垂死边缘。她的枯萎使得禁域开始动摇。你们的祖先所囚禁的魔物开始破墙而出,很快地,所有的魔物都会出笼,届时,它们将毁灭你们。”

亚拉侬又上前一步。“精灵阁下。你们还不清楚驱使魔物的仇恨有多强烈。我只看到一小群的魔物——一小群已经从禁域里逃出来的魔物——但即使是那一小撮也传达出它们所有人心中充满的憎恨。这股恨意非常惊人,并赋予它们更强的力量。我不认为你们能够对抗得了。”

“你低估了精灵军队的实力!”宾达能脸色阴沉地说道。

“指挥官。”伊凡丁轻声喊道。这名老军官立刻转身。“让他把话说完。”

宾达能往后靠,挫败感让他拉长了脸。

“艾尔奎斯树是保护你们的关键。”亚拉侬继续说道,不理会宾达能。“当艾尔奎斯树死去时,禁域也会消失。它所制造的魔法也会跟着消失。但有一个方法可阻止其发生,而且是唯一的方法。根据精灵的传说,艾尔奎斯树必须经历重生。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完成。一名服侍这棵树的精英必须带着她的种子到生命之源,也就是大地的血火。到了那里,种子必须被完全埋进火里,然后放回母树根部的土里,之后艾尔奎斯树将重生。接着禁域之墙才能恢复,魔物才能又再次与这个世界隔绝。

“埃布尔隆人啊!两个礼拜前,因为发觉艾尔奎斯树已濒临死亡,我来找国王,提供我能给予的协助。但禁域已经动摇,一些被囚禁在里面的魔物逃了出来。在我能够采取行动阻止它之前,它们已经杀害了精英。不过,我告诉国王我会以两种方法试着协助精灵国。首先,我会到帕瑞诺德鲁伊的城堡中,寻找德鲁伊所留传下来的史书,试着去了解‘安全壕’这个词的奥秘。我做到了。我已经发现了可以找到血火的地方。”

他顿了顿,端详着这群听众的表情。“我也告诉国王,我会找出一个可以带着艾尔奎斯树的种子去寻找血火的人,因为我相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我也把这个人带到了埃布尔隆。”

这群人开始窃窃私语,安德又紧张又期待。亚拉侬转身,向两个穿斗篷的人当中身形较小的一位招手。

“过来吧。”

这个穿黑色斗篷的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亚拉侬身边。

“把你的帽子拿下来吧。”

又是一阵迟疑。精灵们不耐烦地将身子往前倾,除了伊凡丁之外。他直挺挺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双手紧握住木头椅的扶手。

“把你的帽子拿下来吧。”亚拉侬轻声说道。

这次这个穿着斗篷的人照做了。纤瘦的棕色小手拉下了遮脸的兜帽。安柏丽碧绿的眼睛带着不确定感,看着她的祖父。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突然间,亚利安跳了起来,勃然大怒。“不!德鲁伊!带她离开这里。将带她回去!”

安德从椅子上半抬起身,对他哥哥的话显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他的父亲抓住他的手臂,示意要他坐回位置上。很快地,愤怒的批评声此起彼落,但是一片嘈杂声中,根本听不清楚每个人的发言。

伊凡丁突然将手举高,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我们把亚拉侬的话听完。”他坚定地重复道,亚利安坐回他的位置上。

德鲁伊点点头。“我要请各位记住这一点。只有服侍中的精英可以运送艾尔奎斯树的种子。现在六名已身亡。安柏丽·艾力山铎是你们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