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我们可以在日出时进入王殿,穿越山脉,日落时从帕瑞诺出来,隘口的守卫完全不知情。”

“但是传言没有人能从那些洞里活着出来!”都林强调,跟巴力诺站在同一阵线,无法完全相信这个提案,“我们不怕活着的东西,但是洞里有死灵,只有死人才能毫发无伤地通过。从来没有活人从那里出来过!”

巴力诺点头附议,其他人则焦虑地在一旁看着,曼尼安和谷地人从没听过这个让人如此胆寒的地方。亚拉侬竟然对都林最后的评论露出奇怪的微笑。

“你的信息并不完全正确,都林,”一会儿过后他才继续说道,“我就曾经穿过王殿。那是可以做到的事,虽然并非绝对安全。洞穴里确实有死灵,这是布罗讷为了预防人类进入所布下的。不过,我的力量应该足以保护大家。”

曼尼安不清楚那个洞穴的事,但连巴力诺这样的人都会考虑再三,所以不管它到底是什么,他觉得应该是有让人害怕的理由。而且,自从经历过迷雾森林和沃夫斯塔之后,他就不再质疑那些神话故事和传说了。他现在关心的是,这个提议要带领他们穿越龙牙山脉洞穴的人,拥有什么样的力量,能够保护他们不被死灵所伤。

“旅程是有必然的风险存在的,”亚拉侬再次开口,“在我们出发之前,我们全都知道它的危险性。你们打算半途而废,还是坚持到底?”

“我们会跟随你。”仅迟疑了一瞬间,巴力诺马上应允,“如果我们能把剑夺回来,就值得冒这个险。”

亚拉侬微微一笑,深邃的双眼仿如洞悉一切般地和每一个人对望,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谢伊脸上。他的双眼仿佛能看穿谷地人内心的一切秘密和疑虑。虽然内心感到恐惧和不确定,谷地人还是坚定地瞪了回去。

“非常好!”亚拉侬阴沉地点着头,“现在离开去休息吧。”

他突然转身,朝着史托村庄的方向走去,巴力诺急忙跟上,显然是还有事情想问,其他人就这样看着两人离开。谢伊这时才发现天色已暗,太阳正缓缓落下地平线。一时间大家都没有动,然后才默默起身走回宁静的村庄,在午夜指定的时间到达前先小睡片刻养精蓄锐。

仿佛才刚刚入睡没多久,谢伊就被一只强壮的手摇醒,没多久,黑暗的房间就被火把照得通亮,谢伊的惺忪睡眼被炫目的光线刺得眯了起来。迷糊中,他看见曼尼安坚毅的脸,对方焦虑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离开的时间已经到了。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迟疑了一下随即匆匆换装。弗利克也醒了,正在更衣,在午夜的寂静时分看到他懵懂的脸让谢伊倍感安心,仿佛再次充满力量,变得能够经得起这趟漫长的冒险之旅。

几分钟后,三人就结伴穿过沉睡中的史托村落前去和其他伙伴会合。在这个没有月亮且多云的夜晚,周围的房子就像黑色的方块。这是一个适合走在户外的夜晚,黑魔君的手下很难搜寻到他们。走着走着,他还发现,他们的狩猎靴几乎没有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痕迹。一切都似乎对他们有利。

当他们抵达史托拉克西部边界时,其他人都已经在等着了,除了亚拉侬。在黑暗中的都林和戴耶感觉起来很不真实,他们来回踱步,不发一语,凝神静听夜里的声音,轻飘飘的身形就像影子一样。谢伊被精灵的独特特征所吸引,他们有着奇怪的尖耳朵,细眉毛往上弯曲。他在想其他人看自己的时候是否也和现在自己看精灵的方式一样。他们真的是不一样的物种吗?他想知道精灵一族背后的历史,亚拉侬曾经讲到过一次,后来就没有再进一步说明了。他们的历史也是他的历史。他想了解更多,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好地了解自己的身世和沙娜拉之剑的传奇。

谢伊的视线移向高大的巴力诺,他像雕像一样站在一边,他的脸在黑暗中看起来很平凡,但他无疑是这次远征中最可靠的人。边境人给人一种金刚不坏之身的感觉,这种特质感染了所有人,给予他们勇气。即使是力量大于他的亚拉侬也无法像他那样激励大家,说不定亚拉侬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带着他一起来。

“正是如此,谢伊!”耳边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谢伊吓了好大一跳,穿着黑袍的浪人从他身边经过,示意其他人都靠过来。“我们必须趁着黑夜走完预定行程,大家要走在一起,眼睛盯着前面的人,不要交谈。”

说完,亚拉侬便领着大家,沿着一条小路往西离开史托拉克,进入阿纳尔森林。谢伊跟在曼尼安后面,他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他回想起过去与亚拉侬的几次接触,也许他一直怀疑的事是真的。无论如何,只要亚拉侬在近处,他就要注意不要泄露自己的心思,虽然很难做到。

一行人到达阿纳尔森林西边,从这里开始就是瑞柏平原,时间比谢伊预期的要来得早。尽管夜色很暗,谷地人还是可以感觉到龙牙山脉就在远处。大家默不作声地互相看了一眼,随即不安地盯着前方的一片漆黑。亚拉侬率领众人穿越空旷的平原,未作停留也未放慢脚步。瑞柏平原坦荡无垠,完全没有天然屏障,可以说是毫无生气,只零星长了一些低矮的灌木,土质也非常硬实,干燥到裂开锯齿状的缝隙。他们默默地往前走,周遭一片宁静,但是他们随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注意有没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在他们大约走进瑞柏平原三小时左右,戴耶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停住,他似乎听到后面有声音。他们安静地蹲低身子,但是好几分钟过去了,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最后亚拉侬耸耸肩,示意大家排好队重新上路。

在天亮之前他们便抵达了龙牙山脉,夜色依然深沉,前面的险峻山脉就像铁门上的巨钉,拔地而起。虽然已经走了很久,谢伊和弗利克还是觉得体力充沛,于是马上表示他们可以不作休息继续前进。亚拉侬似乎也想要立刻出发,就像赶着赴约一样着急。他带着大家沿着满布鹅卵石的小路缓缓上山,进入一个看起来像是峭壁上的矿坑的地方。弗利克一边走着,一边伸长脖子看向两侧山峰锯齿状的尖顶,龙牙山脉这名字取得真是恰到好处。

他们一路朝着矿坑走去,两旁的山脉开始逐渐向他们靠拢。除了前方的浅隘口,他们还可以瞥见另外一些更高的山。除非会飞,否则不可能翻越。谢伊停下来从脚下捡起了一块石头,好奇地研究起来。令他惊讶的是,这些石头表面很光滑,几乎像玻璃一样,泛着黑光,让谷地人想起南境用作燃料的煤炭。只是这些更结实,就好像经过打磨铸炼一样。他把石头递给弗利克,后者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地耸了耸肩,就把石头扔了。

路开始变得曲折,周围都布满落石,让旅者看不见周围的山脉。有一段时间他们一直在一堆大石头间蜿蜒前进,不断往上爬,其他人完全不知道要爬到哪里,不过他们的领袖似乎胸有成竹。终于,他们爬到石堆上的一块空地,在这里他们可以把周围的峭壁看个清楚,现在已经接近矿坑的出口,前头的路也差不多到顶,过了上面之后,路不是往下就是平行切入山里。巴力诺在这里低声吹了一声口哨,打破了寂静,让一行人停了下来。他跟都林短暂交谈后,带着惊讶转向亚拉侬和其他人。

“都林很确定他听到有人跟踪我们的声音!”他很紧张地告诉大家,“这一次千真万确,后面有人。”

亚拉侬匆匆瞥了一眼夜空,眉头深锁,显然非常担心巴力诺所说的话。他犹豫地望向都林。

“我很确定后面有人。”都林断言。

“我不能停下来处理,我必须在天亮之前到达前面的山谷,”亚拉侬突然表示,“不管后面是什么,都必须等抵达后再说,事关紧要!”

谢伊从没听过这个人对哪一件事如此果断坚决,他看见弗利克和曼尼安两人脸上都出现同样惊愕的表情,三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不管亚拉侬要在山谷里做什么,在他完成之前都不能被打断。

“我留后!”巴力诺自动请缨,拿出他的宝剑,“在山谷里等我。”

“两个人有照应,”曼尼安马上说道,“我跟你一起,以防万一。”

巴力诺淡淡一笑,向高地人点头表示同意。亚拉侬看了他一眼想要反对,然后简短地点了个头,示意其他人跟着他走。精灵兄弟加快脚步跟在亚拉侬后面,谢伊和弗利克犹豫不前,直到曼尼安示意他们快走。谢伊挥了挥手,不愿意抛下他的朋友,但意识到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两人分别躲在小路两边的石头间,宝剑在星光中闪着微光,他们的黑色狩猎斗篷与石头的阴影融为一体。

亚拉侬带着其余四人穿越横七竖八的石堆,继续往那看来应该是神秘山谷边缘的地方爬去。不消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站在山谷边沿,惊讶地看着眼前景致。山谷里满是碎裂的大小石块,微微泛着黑光,和谢伊之前捡起的那块石头一样。现在视线所及除了一个小湖之外,到处都是这种石头,而滞积的墨绿色湖水,上头还有小小的涡流,似乎显示湖里还有生命。谢伊马上觉得湖面上奇怪的动静有点不对劲,因为现在根本没有能够产生涟漪的风。他看向沉默不语的亚拉侬,见到他阴沉的脸上散发出奇异的光而大感震惊,高大的浪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下面的湖,谢伊能感觉到他对这些搅动的湖水有股奇怪的渴望。

“这里是页岩谷,王殿的入口,也是累世亡灵的大本营。”从亚拉侬胸膛深处突然传出低沉的声音,“那个湖叫黑帝斯角,人类碰到湖水必死无疑。跟着我走进山谷,然后我就必须一个人过去了。”

不待任何回应,他便开始沿着山坡缓缓而下,稳步穿过那些松散的岩石,视线则牢牢锁住前方的湖。其他人困惑地跟着,但都能感觉到待会儿对他们所有人来说将是非常重要的一刻。这里是亚拉侬的地盘。不知为何,谢伊意识到,这个历史学家、浪人、哲学家,这个带领他们穿越无数危险之地,他们称为亚拉侬的谜样人物,最终回到了他的家。不一会,等大家都到达页岩谷后,他再次转向大家。

“你们在这里等我,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能跟来,不能离开哪怕一步,直到我完成为止。我要去的地方只有死亡。”

当他离开大家走向那个神秘湖泊时,他们的脚仿佛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目视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不急不徐地往前走去,宽大的斗篷微微飘动。谢伊很快地看了弗利克一眼,紧绷的表情透露出他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感到恐惧。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逃跑的念头,但马上就明白有勇无谋成不了事。他下意识地抓紧外衣,那个装有精灵石的袋子让他安心不少,它们的存在让他有安全感,尽管他怀疑连亚拉侬都束手无策的东西他们可能也奈何不了。他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然后把视线转回来,看到亚拉侬已经走到黑帝斯角边,他似乎在那里等着什么。整个山谷陷入一片死寂,四人紧盯着一动不动站在水边的亚拉侬。

高大的浪人慢慢举起双臂伸向天空,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湖面开始快速搅动,然后剧烈翻腾,紧接着整个山谷都跟着震颤摇晃,仿佛惊醒了某个沉睡的生命。大家吓得魂不附体,生怕会被某只伪装成山谷的可怕怪物给生吞活剥。当水从中间开始如沸腾般地汹涌起伏时,亚拉侬还是不动如山地站在岸边,伴随着尖锐的嘶声,一层薄雾冉冉升起,从暗夜中传来呜咽之声,被禁锢的灵魂发出凄厉的喊叫,站在黑帝斯角旁的那人唤醒了他们。来自灵界的死亡之声嚎天动地,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贯穿全身,四人魂散九霄,全身僵住,无法移动,无法言语,甚至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任由灵界的声音向他们袭来,穿过他们的内心,警示他们无法预知和理解的事物。

在这令人胆战心惊的悲鸣声中,黑帝斯角水面出现一个漩涡,混浊的湖水中央升起一个佝偻老人的模样。他浮出水面后,仿佛站在湖面上似的,高大,清瘦,如鬼魅般呈现出半透明的灰色身体,如底下的池水般闪着邪魅的波光。弗利克的脸血色全失,这令人震悚的一幕意味着他们已经死到临头。亚拉侬还是纹丝不动地站在湖边,现在双臂稍稍放低,黑色的斗篷紧紧裹着他如雕像般的身躯。他的脸朝向站在他面前的那团黑影,看起来像是在交谈的样子,但是四人什么也听不到。每当那个来自黑帝斯角的鬼魅有所动作,都会升起一连串狂野的尖叫声。他们的对话持续不到几分钟,那幽灵突然转向他们,伸出他褴褛嶙峋的手臂,指着四人。刺骨的寒意袭向谢伊,锥心刺骨,有一瞬间他有种被死亡点名的感觉。然后那团黑影转身离去,向亚拉侬比了个再会的手势,便慢慢沉回黑帝斯角幽暗的湖水里消失不见,令人发毛的呜咽声也在低鸣哀嚎中淡去,沸腾的湖水再次恢复平静。

当曙光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时,站在湖边的亚拉侬似乎晃了一下,随即不支倒地。四人愣了一会儿,立刻冲过山谷跑到瘫倒的领导者身边。他们小心地弯腰查看,但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后,都林轻手轻脚地去摇他一动不动的身体,嘴里叫着他的名字,谢伊摸着他的大手,发现他四肢冰冷而且脸色苍白。幸好几分钟之后亚拉侬稍稍动了动,深邃的双眼再次睁开,他们悬在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他盯着大家看了一会儿,便慢慢坐起身来,他们全都紧张地蹲在他身边。

“一定是消耗太多精神了……”他摸着头喃喃自语,“我断开联系后就失去了意识,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是什么东西?”弗利克马上问道,担心它随时可能再次出现。

亚拉侬似乎在思考他的问题,阴沉的脸痛苦扭曲,然后稍稍放松。

“一个失落的亡灵,被这个世界以及它的族人所遗忘的人,”他悲伤地表示,“他毁灭了自己,变成永世不朽的活死人。”

“我不明白。”谢伊说道。

“现在这些不重要,”亚拉侬突然打断,“刚刚跟我说话的人是亡灵布莱曼,那个曾经迎战过黑魔君的德鲁伊。我跟他说了沙娜拉之剑、帕瑞诺之行以及我们一行人的命运。他所说不多,意味着我们的未来还有未定之数,除了一个人。”

“什么意思?”谢伊迟疑地问道。

亚拉侬疲倦地站起来,默然地看着周遭,似乎在确定他跟布莱曼鬼魂的接触已经结束,然后转过来面对焦急等待着他的面孔。

“这件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你已经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几乎就快要到终点了,你有知道的权利。当我召唤出禁锢在幽冥地狱中的亡灵布莱曼时,他对我们的命运作出了两个预言:他承诺我们会在两天内找回沙娜拉之剑,但是他也预见到我们其中一人可能过不了龙牙山脉,而那人却将是第一个拿到宝剑之人。”

谢伊想了一会儿后坦言:“我还是不明白。我们已经失去了韩戴尔,他说的应该是他吧?”

亚拉侬轻叹:“不,你错了!年轻人,在预言的后半段,亡灵指着站在山谷边的你们四位,你们其中一人将无法到达帕瑞诺!”

在大石块的掩护下,曼尼安悄悄埋伏在通往页岩谷的路边,等着跟踪他们进入龙牙山脉的不速之客。卡拉洪王子则躲在他对面阴暗处,宝剑垂放在岩石上,用一只手抓着剑柄上的圆球。曼尼安握着自己的武器,紧盯着漆黑之中,他只能看到前面大约十五英尺的地方。虽然都林很笃定他们被跟踪了,但是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曼尼安不禁猜想跟踪他们的怪物会不会是黑魔君的爪牙,骷髅使者可以腾空而起,越过他们去找其他人。这个想法吓到了他,正当他要向巴力诺打暗号时,下面路上突然发出一记声响引起他的注意,他立刻卧倒。

某人拖着脚沿着蜿蜒的小路往上走来,在天空就要露出鱼肚白的微弱光线下缓缓穿梭在石块之间,声音清晰可辨。不管那是谁或是什么,他或它很明显没有预料到——或者更糟,根本不在乎——他们在上面埋伏,因为他完全无意掩饰来意。曼尼安飞快瞄了一眼,那个矮矮胖胖的人走起路来左摇右晃的样子,让他想起韩戴尔。他紧抓利亚之剑等着来人。攻击计划很简单,当入侵者一靠近,他会跳到前面挡住来人去路,而巴力诺则在同一时间截断他的后路。

高地人以闪电般的速度跳出石堆,面对面迎击神秘的入侵者,他的剑帮他在猛然停住的瞬间保持平衡。他面前的身影立刻蹲低身子,一只手亮出巨大的战锤。下一秒钟,准备好迎战的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清楚来者何人后,利亚王子惊呼出声。

“韩戴尔!”

巴力诺马上从暗处出来,刚好站在新来之人的后面,看到喜出望外的曼尼安又叫又跳地冲过去拥抱那小矮个儿,便放下一颗心,把剑收入鞘内,边笑边摇头地看着欣喜若狂的高地人和不断挣扎抱怨的侏儒。他们全都以为他阵亡了。这是他们从翡翠隘口逃出沃夫斯塔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成功在望,他们一定会成功到达帕瑞诺,并找到沙娜拉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