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一个佝偻老人就站在他们面前,一身樵夫装束,星光下发如银丝,脸上又长又白的胡须梳理得发亮。他手上奇怪的光线在这么近的距离亮得刺眼,却又看不出有任何焰火。突然间光线消失了,原来的位置上有着一个圆柱形物体,握在老人粗糙的手里。他看着他们,微笑地打招呼。谢伊默默地注视着他古老的面孔,觉得这个奇怪的老人充满威严。
“那个光线……”谢伊终于说话,“是怎么……?”
“一个玩具,久别于世的人的玩具,”冰凉的空气中传来沉稳的声音,“就跟刚刚那邪恶的怪物一样……”他的声音淡出,用手指着骷髅使者离去的方向,夜里那只纤细干瘪的手就像枯枝一样脆弱。谢伊带着疑惑看着他,不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们要往东去……”弗利克先开口。
“去阿纳尔。”和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老人理解地点着头,在温柔的月光下,堆满皱纹的眼睛锐利地望向两人。突然间他越过两人走到缓缓流动的河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并示意他们坐下。谢伊和弗利克马上照做,毫不怀疑老人的意图。他们一坐下,马上就感觉到一股沉重的疲倦感向他们袭来,疲惫的双眼倏地就阖上了。
“睡吧,年轻人,这样你们的旅程或许就能缩短。”他的声音在他们心中愈来愈强,愈来愈威严。那股疲倦感是那么令人愉快,那么受欢迎,他们无法抗拒,顺从地放松四肢躺在草地上。透过模糊、半开的眼睛,他们前方的人影开始慢慢变成另一个人,那个老人好像变年轻了,衣服也不一样了。谢伊开始喃喃自语,想要保持清醒,但不一会儿,两人便沉沉睡去。
他们化作云雾,穿梭过那些被他们遗忘的日子,平静家园里充满阳光与快乐的日子。又一次,他们漫步在督恩森林友善的范围内,畅游在瑞潘霍拉郡河的凉水里,所有的恐惧与忧虑在瞬间一扫而空。他们前所未有地自由穿行于山林和乡村山丘之间。在梦里,他们带着全新的体会触摸每棵花草树木、每只鸟兽鱼虫,仿佛初次一般,发现每种活物的重要性,不管它们是多么渺小。他们像风一般飘过,嗅到大地的清新,看见生命的美丽。一切都五彩缤纷,千变万化,疲惫的心灵只听到天空和乡间宁静的声音。他们忘却了穿越浓雾弥漫的克里特低地时那些漫长而艰难的日子,生命仿若失去灵魂般在垂死之地无望挣扎的不见天日的日子。他们忘却了黑橡林的幽暗,那些没有尽头的巨树浓荫蔽天的疯狂。迷雾幽灵和骷髅使者穷追不舍的回忆已经远去。年轻谷地人进入了一个没有恐惧与忧虑的世界,在那几个小时里,时间就像暴风雨后的彩虹,消失在瞬间的平静和美丽之中。
他们不知道在梦中的世界迷失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醒过来时,已经不在银河畔了,此刻的时光是崭新且截然不同的,感觉既兴奋又安心。
就在视力慢慢恢复时,谢伊察觉到有一群人正围着他,一边打量着一边等着他清醒。他用一只手肘撑起身体,在朦胧中看到身边站了一群小小的身影,焦虑地俯视着他,模糊的背景中出现一个高大的人,穿着宽松的衣服,向他靠过来,大手放在他纤细的肩膀上。
“弗利克?”他担心地叫着,一只手揉着惺忪睡眼,斜眯着眼想要看清楚前方的脸。
“你现在很安全,谢伊。”低沉的声音好像是面前这个模糊的人影所发出来的。“这里是阿纳尔。”
谢伊飞快眨着眼,挣扎着想起来,但温柔的大手让他继续躺着。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清晰,他一瞥之下看到躺在身边的哥哥也半起身来,身边包围着矮小但是体格却相当壮硕的人,谢伊立刻知道他们就是侏儒。他的双眼捕捉到了在他身边的那张坚毅的脸,然后目光停留在那只轻握住他肩膀、裹着锁子甲的手上,他知道阿纳尔之旅终于告一段落了,他们已经找到库海文和巴力诺了。
曼尼安·利亚没有发现前往阿纳尔的最后一段路是如此简单。当他最初发现自己跟谷地人走散时,陷入了惊慌。他并非为自己感到害怕,而是担心欧姆斯福德兄弟会困在迷雾笼罩的黑橡林里走不出来。他绝望无助地呼喊,在黑暗里蹒跚而行,直到嗓子都喊破了,最后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找人根本是大海捞针。精疲力尽的他,强迫自己朝着他认为对的方向前进,还一边安慰自己等到天亮一定可以找到其他两人。他在森林的时间比他预期的还要久,出来时已近拂晓,终于在草地上不支倒地。当时他并不知道他的位置就在熟睡的两兄弟南边一点,他的耐力已经到达极限,被睡意快速攻占,完全不记得倒下后发生的任何事,只记得那轻飘飘的、慢慢倒在草地上的感觉。他似乎睡了很久,但实际上他在谢伊和弗利克动身前往银河后没几个小时就清醒了。经过一番思索,他决定往北走,在同伴们抵达银河前抄近路过去,如果到时没找到他们,他就要面对他们可能还困在森林里的可能性了。
高地人急忙捆好背包,背上弓箭和利亚宝剑,朝着北方快速前进。午后仅有的几小时日光很快就要退去,他一直在仔细地搜寻任何人类经过的痕迹。直到黄昏,他才发现往银河方向有人走过的痕迹。他发现这些足迹大概是几个小时前才留下的,而且可以确定不止一人,但无法辨别是谁,因此曼尼安趁着天色还没全暗,加紧赶路,希望能在夜晚他们停下来时追上他们。他知道骷髅使者也在找他们,但是应该不会把自己和他们联想在一起,于是把恐惧拂到一旁。不管怎样,如果他想要帮助朋友,这是他不得不承担的预期风险。
没多久,就在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前,曼尼安看到他东边有个身影,朝着反方向前进,曼尼安马上大声叫住他。那人显然被突然出现的曼尼安吓了一跳,拔腿就跑,曼尼安奋起直追,对着受惊的旅人大喊他不是坏人。几分钟后他追上了那个人,结果对方是个小贩,原本就被突如其来的追赶吓到,在此夜幕低垂之际,又是荒郊野外的地方,看到这个身材高大还带着剑的高地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曼尼安急忙解释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只是在寻找两个在黑橡林走散的朋友。不过他似乎愈解释愈糟,现在那个小贩已经彻底认为眼前这个陌生人是疯子。原本曼尼安想告诉他自己是利亚王子,但很快就舍弃了这个念头。最后,小贩告诉他,下午时远远看到的两个旅人符合他的描述。曼尼安无法分辨那个小贩是因为担心生命受到威胁,还是为了迎合他才这么说的,但他接受了他的说法并向他道晚安,那人显然很高兴这么轻松就被放走,急忙往南逃进黑暗的庇荫中。
然而现在实在太暗,曼尼安不得不承认无法跟上他们,因此他环视四周寻找可以扎营的地方,发现有两棵大松树是栖身的最佳选择。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清澈的夜空,这亮度足够那只北方巨怪发现任何露营的旅人,他暗暗祈祷他的朋友能够选个隐蔽的地方过夜。他将背包和武器放到树下,人也爬进低垂的树枝下方歇息。连续两天赶路,他早已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吃完他仅剩的食物,想到谷地人在未来几天也将跟他一样面临食物短缺的情况。他大声抱怨着运气太差,害他们走散,不情愿地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很快就睡着了,出鞘的利亚宝剑就放在身边,在月光下微微发出闪光。
他酣睡的地点就在银河以南几英里处,但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曼尼安·利亚在隔天醒来时还有了新的打算。如果抄近路往东北方走,他应该可以更容易追上谷地人,他确信他们应该会沿着向东蜿蜒流过阿纳尔森林的银河前进,然后穿过更远的上游区域。因此他放弃追踪之前留下的模糊路径,决定稍微偏东穿越低地,如果到河边没有看到他们逆流而上的迹象,他还可以折返,然后顺流去找他们。他也希望沿途可以发现一些小猎物,为晚餐加点肉。他边走边哼着小曲,满脸轻松愉快地期待着与失散伙伴的重逢。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弗利克看见他后那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轻松、平稳而迅速地迈着大步,那是经验老到的猎人和樵夫独有的欢乐而坚定的步伐。
行进间,他回想起前几天所发生的事,思考这一切的意义所在。他对大战的历史、德鲁伊议会和所谓的神秘黑魔王以及他被三族联合击溃的事知之甚少。他完全不知道沙娜拉之剑背后的传奇故事,这件传说中的武器这么久以来一直是凭勇气获得自由的象征之物,现在由一个半人半精灵的无名孤儿继承,想想都觉得荒谬,他始终无法想象谢伊就是那个继承者。但他凭直觉认为在沙娜拉之剑这件事情上,还少了某样非常基本的东西,不搞清楚是什么的话,他们三人只能任凭摆布。
曼尼安知道他不属于这个冒险故事的一分子,他这么做单纯是为了友谊。弗利克的态度一直是正确的,即使是现在,他还是一点也不确定自己当初是怎么被说服加入这个旅程的。他知道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利亚王子,他对百姓的兴趣不大,未曾想过去了解他们,也未曾想过去了解治国之道。然而他认为自己与其他人一样优秀。谢伊相信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也许是这样,他无聊地想着。但他活到现在,除了一系列越轨行为和荒诞经历外,几乎没做过什么贡献或有建设性的事情。
平整青翠的低地变成粗犷贫瘠的土坡,忽高忽低如壕沟般的山谷让行进变得迟缓,有些地方还很危险。曼尼安焦急地看看前面有没有平原,但是即使站在坡顶还是看不远。他谨慎地前进,暗自责骂自己选择这条路的决定。他暂时失了神,然后突然听到人类的声音,又被拉了回来。他专心听了好几秒,却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因此便把它当作是风的声音或是他的想象。没多久,他又听到了,这次很清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前方某处温婉地唱着歌,轻声低回。他加快脚步,怀疑是不是他的耳朵有毛病,但是却听到那圆润的声音愈来愈高。很快地,她充满魔力的歌声弥漫在空气中,华丽轻快近乎狂放,直达他内心最深处,驱使他要跟上,要像曲子一样自由。他几乎是在恍惚状态下走着,仿佛这首快乐的歌对他施了魔法般咧嘴笑着。隐约之间,他也奇怪这样一个女人在这蛮荒之地做什么,但是歌曲用它发自内心的温暖驱散了所有怀疑。
在一片特别隆起的山冈上,曼尼安发现她坐在一棵蟠木下,盘根错节的树枝让他想起柳树根。她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孩,显然非常熟悉附近地势,开朗地对着被她歌声吸引过来的人唱着歌。他径直走向她,温柔地对着她笑,她也对他报以微笑,但并无意起身或是跟他打招呼,继续唱着华丽轻快的曲调。利亚王子在距离她几尺的地方停下来,那女孩马上示意他靠近点,坐到她身边的老树下。此时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体内有个小小的警告神经抽动了一下,某种还没被她动人歌声迷惑的第六感拽了他一把,想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的女孩会叫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跟她一起坐。他的迟疑可能跟猎人先天对所有东西都抱持不信任感有关,但不管原因为何,它让高地人停下脚步来。就在那一瞬间,女孩跟歌全部化为水汽消失不见,只留下曼尼安在荒芜的土丘上面对着奇形怪状的树。
曼尼安犹豫了一秒钟,无法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便急忙要离开。但就在此刻,他脚下松软的土地突然打开,里头伸出了密集成群、布满节瘤的树根,紧紧缠住年轻人的脚踝,曼尼安被绊倒后仰,试着想办法脱身,但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纠缠不休的树根。情况变得愈来愈奇怪,他瞄了一眼那棵盘根错节的怪树,它本来是静止的,现在却慢慢靠近,伸出的树枝直逼他而来,顶端还有一些小小的但却看似有毒的针状物。曼尼安现在彻底清醒过来,他丢下背包、弓箭,抽出宝剑,马上明白那个女孩跟那首歌只是引诱他靠近这棵树的幻影。他径直砍向缠住他的树根,一连砍了好几个地方,但是却进行得很慢,因为树根紧紧缠着他的脚踝,他不想冒险一剑劈断。在他知道无法及时脱身时,一度感到惊慌,但他压下这种感觉,放声对那棵现在几乎覆顶的树发出怒吼。就在它快要靠近时,他暴怒地摆动着,一连砍断好几根树枝,稍稍将它逼退,那棵树痛苦地发颤。曼尼安知道等它再次行动时,他就必须直捣其神经中枢才能摧毁它。但是那颗奇怪的树有其他打算,它把树枝全部盘绕起来,然后用力甩向被困住的旅人,将上头的细针全部对他射出。虽然大部分的针都没打到目标,只有少数碰到他的外衣和靴子,但是暴露在外的肌肤,包括头和手等却无法幸免,像被螫到的感觉。曼尼安想要把它们拨掉,但是那些细针迸裂开来,嵌住皮肤,一股晕眩感不知不觉向他袭来,部分神经系统开始麻痹。他马上明白那些针有某种麻醉成分,让这棵树的受害者失去反抗力好任它摆布,他疯狂抵抗那种感觉,不让它渗入,但是很快就无助地跪地,无力再战,那棵树赢了。
不过令人讶异的是,那颗致命的树看来有点犹豫,还稍稍后退了些,全身又盘在一起,打算再次进攻。倒地的王子后方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无法转过头去看来者是谁,一个深厚深沉的声音突然警告他不要动。就在那棵树要放出致命毒针前,曼尼安肩上突然飞过一把巨大的钉头锤,给了它毁灭性的一击,那颗怪树完全被击倒。看来它是受伤了,挣扎起身准备还以颜色。在他身后,曼尼安听见搭箭张弓的声音,一只黑色的长箭倏地飞出,射中树干。缠在他脚上的树根随即松开,缩回地底,树干剧烈颤动,树枝甩向天空,细针朝着四面八方乱射,不一会儿,怪树慢慢倒地,一阵抽搐后就再也不动了。
曼尼安全身瘫软,他感觉到那个救援者强壮的手用蛮力握住他的肩膀,让他俯卧在地,用猎刀割断其他还缠在他脚上的树根。在他身前的是一个强壮的侏儒,穿着他们常见的绿色和棕色的樵夫装,对一个侏儒来说,他算是高的,超过五英尺,宽阔的腰间像个小型兵工厂似的挂满了武器。他俯视被麻醉了的曼尼安,半信半疑地摇着头。
“你一定是外地人才会干这种蠢事,”低沉浑厚的声音斥责曼尼安,“任何有点判断力的人都不会在赛莲附近玩。”
“我来自利亚……在西边,”高地人勉强喘着气说,混浊的声音听在自己耳里感觉很奇怪。
“高地人呐,我就该猜到。”那侏儒衷心笑着,“嗯,别担心,你过几天就会好了,那毒不会要了你的命,但是你可能会昏迷一阵子。”
他再次发出笑声,转身去拿回他的钉头锤,曼尼安用最后一分气力抓住他的衣服。
“我必须去……阿纳尔……库海文……”他剧烈地喘着,“带我去找巴力诺……”
侏儒蓦地回头看着他,但曼尼安已经陷入昏迷。他低声咕哝着,捡回他自己的武器和高地人掉下的东西,然后使出惊人怪力,一把提起瘫软的高地人扛到他宽阔的肩上,测试一下负重均不均衡,一切就绪后满意地迈开步伐,一路念叨着朝阿纳尔森林跋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