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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思风看来,城里的气氛很是压抑,而且还有些古怪。

几乎每扇门上都画着老大一颗红色星星。

“真诡异,”贝檀说,“就好像他们想把星星引过来似的。”

“或者让它离自己远点儿。”双花道。

“没用的,它太大了。”灵思风发现两人都把脸转向了自己。

“呃,这是显而易见的,不是吗?”巫师的语调中全无自信。

“不。”

“星星是空中的小亮点。”双花说,“有一次,一颗星星落在我家附近——白色的大家伙,有房子那么大,一直亮了好几个星期。”

“这颗星星不一样。”一个声音说,“大阿图因已经爬上了宇宙的沙滩。眼前就是空间的汪洋。”

“你怎么知道?”双花问。

“知道什么?”灵思风一脸茫然。

“你刚才说的那些。沙滩、汪洋什么的。”

“我什么也没说!”

“你当然说了,你这个傻瓜!”贝檀高声道,“我们看见你的嘴唇一开一合的,我们什么都看见了!”

灵思风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咒语正慌慌张张地撤退,喃喃自语着躲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好吧,好吧,”他说,“没必要大喊大叫的。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

“唉,真希望你能说出来听听。”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

环海附近的每一座城市都会为神仙开辟出一块专用地,而碟形世界的神仙数量从来都是绝对充足的,所以这种地方通常都拥挤不堪,从建筑学的角度看实在没什么吸引力。当然,资历老的神仙个个都有宽大宏伟的神庙,但问题在于后来的神仙要求平等的待遇,谁也不肯住到圣所之外的地方,于是这里很快就挤满了单坡屋顶、附属建筑、阁楼、地下室、小公寓、神圣的小棚子和神圣的钟点房,这儿通常都点着三百种不同的熏香,噪音基本上已经到了令人忍无可忍的地步,因为所有的祭司都在放开嗓门大声呼喊,招呼自己那部分信徒快来祈祷。

可街上现在却是一片死寂,这种让人特别不舒服的寂静是因为有几百个惊恐万状而又怒气冲冲的人正纹丝不动地站着。

人群尽头有个人转身瞪了眼刚来的人。他的额头上画着颗红色的星星。

“怎么回——”灵思风发现自己的声音响得过分,赶紧压低了嗓门,“怎么回事?”

“你们是陌生人?”那人问。

“事实上我们彼此很熟——”双花闭上嘴。贝檀指了指前方的街道。

每座神庙上都涂着一颗星星。连众神之首空眼爱奥的神庙也没能幸免,神庙外的石头眼睛上画上了一颗特别大的星星。

“呃,”灵思风说,“等爱奥看到这玩意儿,他肯定会大发雷霆。我想咱们最好还是别在附近晃悠,伙计们。”

宽阔的街道中央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平台,一条偌大的横幅悬在平台前方。所有人都面朝着那个方向。

“大家总说空眼爱奥能看见所有的一切,不论事情发生在什么地方。”贝檀轻声说,“为什么他没有——”

“安静!”他们身旁的男人喝道,“达哈尼要讲话了!”

一个身材高瘦、头发好像蒲公英的男人迈上平台。人群中没有欢呼,只有一声集体的叹息。

灵思风越来越心惊胆战。只听那人说道:“神仙在哪儿?他们不存在了。或许他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究竟有谁真正见过他们?现在这颗星星被派来——”

等等等等。这个安静、清晰的嗓音把诸如“洗涤”、“清洗”、“净化”之类的词化作一把把滚烫的利剑,插入听众脑中。巫师在哪儿?魔法在哪儿?它们真的起过作用吗?又或者一切都不过是个梦?

灵思风开始真心实意地害怕起来,怕神仙们不巧听到这番话,怕他们发起火来,把气撒在随便哪个刚好路过的倒霉蛋身上。

可不知为什么,就连神仙的愤怒似乎也比那个声音更好,这个声音似乎在说星星要来了,只有一样东西能转移它那恐怖的火焰,那就是——就是——灵思风没怎么听清,不过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由刀剑、旗帜和眼神空洞的战士组成的画面。这个声音不相信神仙,在灵思风看来这倒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它同样不相信人民。

灵思风左边站着个戴黑头巾的高个子,这人捅了捅他。他一扭头——正好对上一个笑眯眯的骷髅头。

像猫一样,巫师也能看见死神。

与说话的那个声音相比,死神简直算得上令人愉快。他靠在一堵墙上,镰刀竖在身旁,对灵思风点了点头。

“幸灾乐祸来了?”灵思凤低声问。死神耸耸肩。

我来看未来。他说。

“这就是未来?”

是其中一种。

“太可怕了。”

我倾向于同意你的观点。

“我还以为你对这玩意儿会举双手赞成呢。”

不是这种东西。战士、老人或者孩子的死,这些我都能理解,我带走痛苦和折磨。我无法理解这种心灵的死亡。

“你在跟谁说话?”双花问。好几个集会的人转过身来看着灵思风,眼神里满是猜疑。

“没人。”灵思风道,“能走了吗?我头疼。”

这时,人群边缘的一堆人开始指着他们窃窃私语。灵思风抓住两个同伴,催促他们转过街角。

“快上马,我们走,”他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他转过身,只见一个肌肉发达的大块头站在身后,圆溜溜的光头上,一双雾蒙蒙的灰色眼睛直盯着自己的左耳。这家伙的额头上也画着颗星星。

“你看上去像个巫师。”他的语调暗示灵思风这种长相极不明智,还很可能带来致命的麻烦。

“谁,我?不,我只是个一小职员。对,一个小职员。没错。”

灵思风哈哈干笑几声。

那人稍一迟疑,他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好像在倾听自己大脑里的声音。其他几个脑门上画星星的家伙也围了上来。灵思风的左耳受到了大规模的关注。

“我觉得你是个巫师。”那人说。

“听着,”灵思风道,“假如我真是巫师,我就能施法术,对吧?我会把你随便变成什么个东西,可我没有,所以我不是。”

“我们杀死了我们所有的巫师。其中一个人说,有的逃了,但我们杀了不少。他们使劲挥手,可什么也没出现。”

灵思风愣愣地盯看他。

“我们觉得你也是个巫师。”那人把灵思风抓得更紧了,“你带着个长脚的箱子,而且你长得也像个巫师。”

灵思风这才发现他们和行李箱已经与自己的马隔开了,大家身处一个不断缩小的圈子当中,四周全是一脸死灰、神色肃穆的人。

贝檀脸色苍白。连双花也开始现出有些担心的样子,虽然他识别危险的能力同灵思风飞上天的能力可谓难分伯仲。

灵思风深吸一口气。

他举起双手,摆出许多年前自己学到的经典姿势,然后怒声喝道:“退后!否则魔法将充满汝等!”

“魔法早没了,”那人说,“星星已经把它带走了。所有的骗子巫师都念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结果什么也没发生,然后他们就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手,事实上,只有少数几个还知道要逃跑。”

“我是认真的!”灵思风道。

他会杀了我,他想,全完了,我甚至连吹牛唬人也办不到。不会魔法、不会吹牛,我只不过是个——

那句咒语在他心里躁动起来。他感到它像冰水般滴进了自己的脑袋,一阵冰冷的刺痛顺着他的手臂往下延伸。

手臂自己抬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嘴一张一合,舌头开始活动,一个又老又干的声音念出许多音节,这些音节像蒸气形成的云层般冲进了空气中。他知道那声音不属于自己。

第八色的火花从灵思风的指甲下冒出来,裹起那个惊恐万状的男人,使他完全陷入一层冰冷、分散的云里。云高高升起,在空中悬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砰”的一声,云和男人都消失了。

空气中甚至没有寻常巫师施法时那种油腻腻的感觉。

灵思风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手。

双花和贝檀一人抓住巫师的一只胳膊,推着他从惊呆的人群里挤了出去,一路跑到一条开阔的街道上。逃亡途中曾有短暂的痛苦——两人不巧选择了两条方向相反的道路,不过他们设法更正了这个错误,巫师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跑完了全程。

“魔法,”他沉醉在力量中,激动地嘟囔个不停,“我施了魔法……”

“没错。”双花安慰道。

“想看我用咒语吗?”灵思风朝路边的小狗伸出一只手指,嘴里念道,“咦—呵!”小狗回敬他一个受伤的眼神。

“还是施法让你的脚动作快点儿好了。”贝檀冷冷地说。

“当然!”灵思风含含糊糊地喊道,“脚啊!快些跑!嘿,看,它们正使劲跑呢!”

“它们比你要机灵多了。”贝檀道,“现在往哪边走?”

双花瞅瞅四周迷宫般的街巷。从不远处传来了喧嚣的呼喊声。

灵思风挣脱两人的控制,踉踉跄跄地走向最近的一条巷子。

“我能行!”他扯着嗓子高喊道,“你们全都给我当心点儿——”

“惊吓过度了。”双花说。

“为什么?”

“他过去一句咒语也没使过。”

“可他是个巫师啊!”

“这事儿挺复杂。”双花追上了灵思风,“反正,我也不敢肯定刚才那个真的是他。听上去实在不像。这边来,老伙计。”

灵思风的目光狂乱而空洞。

“我要把你变成一株蔷薇。”他说。

“没错,没错,好极了。现在过来,”双花一面安抚地应和着,一面轻轻拉住巫师的胳膊。

从好几条小巷中同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之间,他们发现一打拜星星的人正朝自己围拢过来。

贝檀抓住灵思风耷拉在身侧的右手,恶狠狠地把它举了起来。

“别再靠近!”她尖叫道。

“没错!”双花高喊,“我们有个巫师,别以为我们不敢用他!”

“我可不是吓唬你们!”贝檀拉动灵思风的胳膊,把他像个绞盘似的转了一圈。

“没错!我们还装备了重武器!什么?”

贝檀在灵思风身后低声说:“我是问你箱子在哪儿?”双花四下一看,箱子不见了。

不过灵思风倒是制造出了贝檀想要的效果。他的手软绵绵地转个圈,周围的人都把它当成旋转镰刀一般,纷纷试图躲到同伴身后。

“那它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

“它是你的箱子!”

“我通常都不知道自己的箱子在哪儿,成为观光客的意义就在于此。”双花道,“反正它经常自己跑去溜达。我想咱们最好还是别打听原因的好。”

暴徒们渐渐意识到什么也没发生——灵思风连脏话也吐不出来,更别说咒语了。他们密切注意着他的手,重新开始前进。

双花和贝檀一步步地后退。双花看了看周围。

“贝檀?”

“什么?”贝檀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缓缓逼进的人群。

“这是条死胡同。”

“你确定?”

“我想我还知道砖头垒出来的墙是什么样。”双花有些不满。

“那咱们就算完了。”贝檀道。

“你觉得如果我跟他们解释解释会不会——”

“不。”

“哦。”

“恐怕他们不是那种会听人解释的人。”贝檀加上一句。

双花望着他们。我们已经看到,双花对个人安危的敏感度通常等于零。尽管整个人类的经验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他还是相信只要大家肯好好谈谈、互相交换孙子的照片、也许再一起看场演出什么的,就没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因为人类基本上都是好的,只不过偶尔会有些心情不佳的时候。但是,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彻底捣毁了他的信仰,其效果就像玻璃厂里钻进了一只大猩猩一样。

他身后有一丁点儿响动——其实不能算什么响动,说成空气质地的改变也许更准确些。

他眼前的张张面孔全都变得目瞪口呆,所有人集体向后转,争先恐后地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呃?”贝檀依旧支撑着已经不省人事的灵思风。

双花回头一看,宽敞的玻璃橱窗里摆满了造型奇特的陶器,珠子串成的门帘上有一个醒目的大招牌,上头的字不住翻腾,最后定格为:

<blockquote>

斯吉列、王、依尔克力!依忒、巴勾糟、克微姆兰和帕特尔联合经营

地址:多个

商店

</blockquote>

珠宝匠缓缓翻动着铁砧上的金子,夹起最后一块被切割成古怪样式的钻石,轻巧地嵌进金子里。

“巨怪的牙齿,你说是?”他一面咕哝,一面陶醉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没错。”克恩正抚弄着一盘子金戒指,“照咱们说好的办,剩下的都归你了。”

“您真慷慨。”珠宝匠喃喃地说。他是个矮人,知道自己做了笔好买卖。可接着他又叹起气来。

“最近没什么生意?”透过商店的小窗户,克恩发现一群眼神空洞的人正在街对面聚集。

“是很艰难,没错。”

“那些头上画着星星的家伙是干什么的?”克恩问。

矮人连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