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我能用魔法变出性高潮的感觉。”

猎魔人还没想出该怎么答话,一个矮小苗条、留着稻草色长直发的女术士便走了过来。他立刻认出了她——正是那个穿着有角飞龙皮便鞋的女人。她身披绿色薄纱上衣,薄得连左乳上方的小痣都隐藏不住。

“很抱歉,”她说,“但我必须打断你们的调情了,菲丽芭。莱德克里夫和戴斯摩想跟你说几句话。是要紧事。”

“好吧,既然很要紧,我马上就去。再会,杰洛特。咱们以后再调情吧!”

“哎呀,”淡黄发色的女人仔细看着他,“杰洛特。把叶妮芙迷得神魂颠倒的猎魔人?我一直在观察你,想知道你究竟是谁。真让我苦恼极了。”

“了解。”他礼貌地笑道,“我现在也有同样的苦恼。”

“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是凯拉·梅兹。哦,鱼子酱!”

“小心。那是幻象。”

“果然,见鬼!”女术士丢下勺子,好像那是黑蝎子的尾巴,“谁这么厚颜无耻……是你吗?你能施展四级幻术?”

“我,”他笑意不减地说着谎,“可是位魔法大师。我只是伪装成猎魔人,以此隐瞒身份。你真以为叶妮芙会看上一个普普通通的猎魔人?”

凯拉·梅兹直视他的双眼,皱起眉头。她戴着生命十字架形状的徽章——银制,上面镶着锆石。

“来杯酒吗?”他试图打破难堪的沉默。他担心对方不怎么欣赏他的笑话。

“不了,多谢……我的魔法大师同行。”凯拉冷冰冰地说,“我不喝酒,应该说不能喝。我今晚还打算怀个孩子呢。”

“谁的孩子?”萨宾娜·葛丽维希格那位染红发的朋友问道。她身穿透明的白色乔其纱衬衣,正朝他们走来。“谁的?”她重复了一次,无辜地扑扇着长长的睫毛。

凯拉转过身,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她,从白色的飞龙皮便鞋到缀满珍珠的头冠。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职业病而已。愿意为我介绍你的同伴、大名鼎鼎的利维亚的杰洛特吗?”

“不愿意。但我知道,你不满足是不会走的。杰洛特,这位是玛蒂·索德格伦,女色魔,特长是勾引男人。”

“你一定要三句话不离本行吗?哦,还为我留了点鱼子酱?真好。”

“小心,”凯拉和猎魔人异口同声,“那是幻象。”

“还真是!”玛蒂·索德格伦俯下身,皱起鼻子,之后又拿起一只酒杯,看着上面留下的些许深红色唇膏。“哦,菲丽芭·艾哈特。我早该猜到的。还有谁会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那条让人厌恶的毒蛇。你知道她是瑞达尼亚的维兹米尔王的密探吧?”

“而且性欲旺盛?”猎魔人冒险问了一句。玛蒂和凯拉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

“你这么奉承她,跟她调情,就为这个?”女色魔问道,“如果真是这样,我可得告诉你,有人在跟你恶作剧。菲丽芭对男人没兴趣,已经有段时间了。”

“不过嘛,也许你是女人?”凯拉·梅兹噘起闪闪发光的嘴唇,“我的魔法大师同行,只是装成男人的样子,对吗?为了隐瞒身份?你知道吗,玛蒂,他刚才已经承认自己喜欢伪装了。”

“他喜欢伪装,也知道如何伪装。”玛蒂不怀好意地笑笑,“对吧,杰洛特?就在刚才,我还看到你假装听不清也听不懂上古语。”

“他有数不清的恶习,”叶妮芙走过来冷冷地说,傲慢地勾住猎魔人的手臂,“全身上下都是。所以你们在浪费时间,女士们。”

“看来也是。”玛蒂·索德格伦表示赞同,脸上仍然挂着不怀好意的笑,“那就祝你玩得愉快喽。来吧,凯拉,我们去喝一杯……无酒精的。也许今晚我也会尝试一下。”

“呼。”她们走后,杰洛特长出一口气,“来得正是时候,叶。谢谢。”

“谢我?我看不怎么诚心吧。大厅里只有十一个女人穿着透明衬衣、袒胸露乳。我只离开半个钟头,就发现你在跟其中两个说话……”

叶妮芙突然闭嘴,看着那只鱼形的餐盘。

“……还在吃幻象。”她补充道,“哦,杰洛特啊杰洛特。跟我来。我介绍你认识几位值得认识的人物。”

“是不是有威戈佛特兹?”

“有意思。”女术士眯起眼睛,“没想到你会提起他。没错,威戈佛特兹想见你,跟你说几句话。我要提醒你,这番对话可能显得老套又无聊,但别被假象欺骗了。威戈佛特兹在这方面是行家里手,而且聪明绝顶。我不知道他找你有什么事,但千万记得保持警惕。”

“我会的,”他叹了口气,“但我不觉得那个狡猾的老狐狸有办法让我吃惊,尤其在我见过这些人之后。我被密探骚扰;被濒危的爬行动物与貂类惊吓;我吃了根本不存在的鱼子酱;对男性毫无兴趣的女色情狂在质疑我的男子气概;有人威胁要在刺猬背上强暴我;还有怀孕的恐吓,以及性高潮,当然是没有相关过程的那种。太可怕了……”

“你喝酒了?”

“只喝了点希达里斯的白葡萄酒,但里面说不定有春药……叶?等跟威戈佛特兹谈完话,我们要不要回洛夏宫?”

“不,不回。”

“抱歉,你说什么?”

“我想在艾瑞图萨宫过夜。跟你一起。你说春药?在酒里?再好不过了……”

***

“哦天哪,哦天哪。”叶妮芙长出口气,将一条大腿压到猎魔人的腿上,“哦天哪,哦天哪。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做爱了。”

杰洛特一言不发,将手指抽离她的发卷。首先,她的话很可能是个陷阱,他担心诱饵里藏着锐利的鱼钩。其次,她的味道仍残留在唇上,他不想将它抹去。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跟宣称爱我、而我也宣称爱他的男人做过爱了。”片刻后,见猎魔人没上钩,她又喃喃说道,“我都忘了这有多么美妙。哦天哪,哦天哪。”

她更加用力地舒展身体,伸出手臂,双手同时抓住枕头角。月光洒在她双乳之上,美妙的曲线让猎魔人的后腰一阵颤抖。他抱住她,二人筋疲力尽地躺倒,慢慢冷却激情。

屋外传来阵阵蝉鸣,远处仍能听到微弱的话语和笑声。说明尽管已是深夜,宴会仍未结束。

“杰洛特?”

“什么事,叶?”

“告诉我。”

“我和威戈佛特兹的谈话内容?现在?明早再说吧。”

“现在就说,拜托了。”

他看向房间角落的写字台,上面放着好些书籍和其他物件,都是暂时迁居、好给叶妮芙腾出住处的学生没能带走的东西。一只填充布偶靠在书堆上,身穿褶边衣裙,姿势甚是可爱,身上不少地方因被频繁的拥抱而凹陷下去。她没带走这只布偶,他心想,她怕洛夏宫宿舍的朋友取笑自己,所以没带上自己的布偶。可没了它,也许她今晚根本无法入眠。

布偶用纽扣双眼看着他。他转过头。

叶妮芙介绍巫师会成员时,他仔细观察了这几位巫师精英。亨·格迪米狄斯疲惫地瞥了他一眼,显然宴会已经让老人累坏了。阿尔托·特拉诺瓦暧昧不明地做了个鬼脸,向他鞠了一躬,随后便将目光转向叶妮芙,但意识到其他人正看着自己,又立刻严肃起来。精灵法兰茜丝卡·芬达贝的蓝色双眼神秘莫测又冷冽如冰。叶妮芙向猎魔人引荐这位“山谷雏菊”时,她露出微笑,尽管那笑容美丽无比,却让猎魔人满心恐惧。等和蒂莎娅·德·维瑞斯互相介绍时,尽管她的全部心思好像都在整理衣袖和饰物上,微笑也远没有法兰茜丝卡那么美丽,但显得真诚得多。蒂莎娅立刻同杰洛特聊了起来,还提到了他的某件伟大事迹,只是猎魔人完全没有印象,不由怀疑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就在这时,威戈佛特兹加入了对话。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兹身材魁梧,外形英俊而高贵,嗓音真挚又诚恳。杰洛特知道,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他们只聊了几句,便感觉有许多焦虑的目光聚到自己身上。叶妮芙看着猎魔人。一个眼神友好的年轻女术士看着威戈佛特兹,不时用扇子遮住下半边脸。他们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威戈佛特兹建议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谈。在杰洛特看来,只有蒂莎娅·德·维瑞斯对这个提议吃了一惊。

“杰洛特,你睡着了?”叶妮芙小声说道,晃了晃他,也打断了他的沉思,“你该告诉我谈话的内容了。”

布偶坐在写字台上,仍用它的纽扣眼睛盯着他。他再次转过头。

“就在我们走进回廊时,”片刻后,他开口道,“那个长相奇怪的女孩……”

“莉迪亚·凡·布雷德沃特,威戈佛特兹的助手。”

“对,你说过的。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好吧,就在我们走进回廊时,那个无足轻重之人停了下来,看着他说了句什么。用传心术。”

“不是她不礼貌。莉迪亚没法说话。”

“我也猜到了。因为威戈佛特兹没用传心术回答她。他说……”

***

“是啊,莉迪亚,是个好主意。”威戈佛特兹答道,“我们去光荣长廊走走吧。利维亚的杰洛特,你将有机会目睹魔法的历史。你对这段历史很熟悉,我毫不怀疑,但如今,你有机会接触到栩栩如生的视觉历史。如果你是油画鉴赏方面的行家,也请勿震惊。那些大都是满怀热情的艾瑞图萨学生的杰作。莉迪亚,请用光明为我们驱散黑暗。”

莉迪亚·凡·布雷德沃特用手划过空气,走廊里立刻明亮起来。

第一幅画是一艘古老的帆船,正在海浪与礁石间的漩涡中打转。一个白袍男人站在船首,头部环绕着明亮的光环。

“‘初次登陆’。”猎魔人猜测。

“没错。”威戈佛特兹确认道,“放逐者之船。詹·贝克尔正用意志让魔力屈服。他平息了波涛,证明魔法并非仅有邪恶与破坏之用,它同样可以拯救生命。”

“这事当真发生过?”

“我持怀疑态度。”巫师笑道,“更可能的情况是,首航与着陆之后,贝克尔等人趴在船帮上,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命运的离奇转折令他成功着陆并征服了魔力。继续走吧。这幅画上还是詹·贝克尔,在最初的移民地,他让岩石涌出了清水。还有这幅,请看——被移民簇拥的贝克尔驱走乌云,阻止风暴,保住了即将收获的庄稼。”

“这幅呢?是哪次事件?”

“‘获选者之鉴明’。为揭示魔力的起源,贝克尔和詹巴迪斯塔对移民的子女进行了魔法测试。他们会带获选的孩子离开父母,前往最初的巫师聚居地米尔瑟①。你看到的就是那历史性的一刻。如你所见,所有孩子都吓坏了,只有那个坚定的棕发女孩向詹巴迪斯塔伸出手,脸上带着彻底信任的微笑。她就是后来享誉盛名的‘格兰维尔的艾格尼丝’,第一位女术士。她身后的女人是她母亲,你可以看到她脸上的悲伤。”

“这个挤满人的场景呢?”

“‘诺维格瑞联盟’。贝克尔、詹巴迪斯塔和蒙克正与当权者、祭司及德鲁伊教徒签订条约。这份互不侵犯条约促成了巫师与国家的分离。真是庸俗得可怕啊。继续。这幅是乔弗利·蒙克沿庞塔尔河顺流而上,当时那条河还叫艾维翁·伊·庞特·阿尔·格文奈伦,意思是‘雪花石膏桥梁之河’。蒙克坐船去了洛克·穆因尼,想说服那里的精灵收养一群魔源之子,让精灵巫师教导他们。你也许有兴趣知道,这群孩子中有个小男孩,正是后来为人熟知的‘埃勒的格哈特’。你刚刚也见过他。那个小男孩现在名叫亨·格迪米狄斯。”

“这一幕,”猎魔人看着巫师说,“却是另一场大战的导火索。最终,在蒙克远征成功的数年之后,崔托格的鲁本奈克元帅血洗了洛克·穆因尼和埃斯特·海姆雷特,杀死了那里所有的精灵,无论男女老幼。战争随之开始,最后以莎依拉韦德的惨剧告终。”

“您对历史的了解令人印象深刻。”威戈佛特兹再次露出微笑,“但您应该也记得,这些战争没有任何知名巫师参与。正因如此,没有哪个学生愿意绘制相关主题的油画。我们继续走吧。”

“好吧。这幅又是哪件大事?哦,我知道了。是‘纯白’拉法德为交战的国王们调停,结束了‘六年战争’。画布上是拉法德拒绝接受王冠的一幕。值得赞美的高贵之举。”

“你真这么认为?”威戈佛特兹歪着头说,“好吧,不管怎么说,他的举动跟前人留下的教训不无关系。不过拉法德还是接受了首席顾问的职位,并成了实际上的统治者,因为当时的国王是个弱智。”

“光荣长廊……”猎魔人低声说着,走到下一幅油画前,“这幅是?”

“是巫师会首批成员接受任命,以及律法开始实行的历史性时刻。从左到右分别是:赫伯特·斯丹莫福德、奥萝拉·亨森、伊沃·里克特、格兰维尔的艾格尼丝、乔弗利·蒙克,以及托尔·卡内德的拉德米尔。说实话,这幅画背后也暗流涌动。因为不久之后,那些拒绝承认巫师会、也不愿服从律法之人在血腥的战争中被抹杀。‘纯白’拉法德也是牺牲者之一。但历史著作对此保持沉默,以免破坏动人的传说。”

“至于这幅……呃……没错,应该是学生画的。而且是位非常年轻的学生……”

“毫无疑问。毕竟这是幅寓意画。要我说,是描绘杰出女性的寓意画。地、气、水、火。四位著名的女术士,每位都是操纵元素之力的大师。格兰维尔的艾格尼丝、奥萝拉·亨森、妮娜·菲欧拉凡提和克拉拉·拉瑞萨·德·温特。看看下一幅,它的表现力要更强一些。这是克拉拉·拉瑞萨为女孩们开办学院的场景,地点就是我们脚下这栋建筑。那些是艾瑞图萨学院著名毕业生的画像,向我们展示了杰出女性的漫长历史,以及巫师这一行里女性势力的崛起:莫瑞维尔的言娜、诺拉·瓦格纳及其姐妹奥古丝塔、婕达·葛丽维希格、莱蒂西亚·沙博诺、伊洛娜·劳克斯-安蒂列、卡拉·德梅提亚·克里斯特、悠纶塔·苏亚雷兹、爱普洛·温海沃……以及硕果仅存的蒂莎娅·德·维瑞斯……”

他们继续前进。莉迪亚·凡·布雷德沃特的丝裙沙沙作响,那声音仿佛蕴藏着可怕的秘密。

“这幅呢?”杰洛特停下脚步,“这可怕的一幕是什么?”

“‘巫师拉德米尔的受难’,他在法尔嘉反叛期间被活活剥了皮。背景是熊熊燃烧的米尔瑟镇,正是法尔嘉下令将其烈焰吞噬。”

“因为这桩罪行,法尔嘉本人也被付之一炬。在火刑柱上。”

“这事广为人知,泰莫利亚和瑞达尼亚的孩子至今仍会在万圣节前夜玩‘焚烧法尔嘉’的游戏。我们往回走几步,让你看看走廊的另一边……哦,看来你有问题。”

“我对年代学有些好奇。我当然知道青春灵药的作用,但让活人和逝者同时出现在画作上……”

“你是说:你在宴会上遇到了亨·格迪米狄斯和蒂莎娅·德·维瑞斯,却看不到贝克尔、格兰维尔的艾格尼丝、斯丹莫福德或妮娜·菲欧拉凡提,所以你很惊讶?”

“不。我知道你们并非永生不死……”

“对你来说,”威戈佛特兹打断他,“死亡是什么?”

“终点。”

“什么的终点?”

“存在的终点。看来我们的话题由美术史转到了哲学。”

“自然可不懂什么哲学概念,利维亚的杰洛特。人们通常把自己尝试理解大自然的可悲——或说荒谬——的行为称之为哲学。他们认为这类尝试的结果也是哲学。就像一颗卷心菜试图探究其存在的起因与影响,并将思考的结果称之为‘头与根之间永恒而神秘的冲突’,又把雨水看作莫测高深的诱发力量。我们巫师不会浪费时间推敲什么是自然,因为我们了解它的本质:我们自身就是自然。你明白吗?”

“我在努力,但麻烦你说慢点儿。别忘了,你正在跟卷心菜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当贝克尔命令石中涌泉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普遍的看法很简单:贝克尔驯服了魔力。他强迫元素服从自己。他征服了自然,并加以掌控……你跟女人的关系怎么样,杰洛特?”

“抱歉,你说什么?”

伴着丝绸的沙沙声,莉迪亚·凡·布雷德沃特转过身,期待地站定不动。杰洛特看到她的手臂下夹着一张包好的油画。他不知那幅画是从哪儿来的,因为片刻之前,莉迪亚还两手空空。他脖子上的徽章微微颤动。

威戈佛特兹笑了。

“我问的是,”他重复道,“你对男女关系有什么看法。”

“你指哪个方面?”

“在你看来,男人能强迫女人服从吗?当然,我是指真正的女人,并非广义的雌性物种。真正的女人会受人掌控吗?会被征服吗?会屈服于你的意志吗?如果会,你又该如何办到?回答我。”

***

布娃娃仍未移开目光。叶妮芙转过脸。

“你回答了?”

“嗯,回答了。”

女术士用左手揉捏他的手肘,右手揉捏他按住自己双乳的手指。“答案是?”

“你肯定知道。”

***

“你已经明白了,”片刻过后,威戈佛特兹说,“或许你一直都明白。所以你应该能理解,如果意愿与屈服、命令与顺从、男性主人和女性仆人的概念彻底消失,团结就会实现。群体会成为真正的整体。一心同体。如果这能发生,死亡就将失去意义。令石中涌泉的詹·贝克尔就出现在宴会大厅里。说贝克尔死去,就像说泉水死去一样。看看那幅画。”

杰洛特看过去。

“真是美不胜收。”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时,他又感到脖子上的猎魔人徽章微微震颤了一下。

“莉迪亚说,”威戈佛特兹笑道,“她对你的认可表示感谢。而我要称赞你的品味。这幅风景画描绘了洛德的克雷格南与劳拉·朵伦·爱普·希达哈尔的相会,这对传奇般的恋人被轻蔑的时代拆散,最后双双死去。他是个巫师,而她是个精灵,是艾恩·萨维尼——或说‘通晓者’中的精英。这原本会是和解的开端,最终却演变成悲剧。”

“我听过这个故事,但一直以为是童话。真实情况是怎样的?”

“这一点,”巫师的语气严肃起来,“就无人知晓了。莉迪亚,把你的画挂在这儿吧。杰洛特,看看莉迪亚另一幅令人难忘的画作。是劳拉·朵伦·爱普·希达哈尔的肖像,根据古代的袖珍画绘制而成。”

“祝贺你,”猎魔人朝莉迪亚·凡·布雷德沃特鞠了一躬,几乎难以抑制颤抖的嗓音,“这是一幅真正的杰作。”

他努力保持平静,因为画中的劳拉·朵伦·爱普·希达哈尔正用希瑞的双眼注视着他。

***

“之后发生了什么?”

“莉迪亚留在走廊。我们两个去了阶地。我出丑了,被他美美地欣赏了一番。”

***

“麻烦这边走,杰洛特。落脚时请踩在深色石板上。”

大海声声咆哮,仙尼德岛挺立于浪涛的白沫之间。在他们正下方,浪花在洛夏宫的墙壁上撞得粉碎。洛夏宫与艾瑞图萨宫灯火闪耀。岩石堆砌的加斯唐宫耸立在高处,一片漆黑,毫无生气。

“明天,”巫师循猎魔人的目光望去,然后说道,“巫师会和高阶评议会成员将穿上传统装束——随风飘动的黑斗篷和尖顶帽,如同你在古代画作里常见到的那种。我们还会用魔杖和拐杖武装自己,跟父母用来吓小孩的巫师巫婆形象完全一致。这是传统。我们会在几名代表陪同下进入加斯唐宫。到那儿之后,再进入一个精心准备的房间讨论议题。其他代表则在艾瑞图萨宫等待我们归来,等待最后的决议。”

“在加斯唐宫的小房间关门开会也是传统?”

“当然。这项传统由来已久,且完全出于实际考虑。众所周知,巫师集会非常危险,双方交流时往往会口不择言。在某一次交流中,一颗球形闪电炸毁了妮娜·菲欧拉凡提的头饰和裙子。于是妮娜用无比强大的魔法灵光强化了加斯唐宫的墙壁,还设置了反魔法屏障,这些安排花了她整整一年时间。从那天起,在加斯唐宫里,所有法术都会失效,对话因此也就更和平,尤其是没收了代表们的兵器之后。”

“懂了。那座塔比加斯唐宫还高,它叫什么?也是重要的建筑?”

“托尔·劳拉,海鸥之塔。现在是座废墟。它重要么?也许吧。”

“也许?”

巫师把身子靠在栏杆上。

“据精灵传说,通过传送门,托尔·劳拉可与神秘的‘雨燕之塔’托尔·吉薇艾儿相连,只是后者至今无人发现。”

“据传说?就是说你们还没找到传送门?我不相信。”

“你说对了,我们发现了传送门,但又将它封闭了。抗议的声音不少。人人都想试试这道门,人人都想要成为发现托尔·吉薇艾儿——精灵法师与圣贤的神秘据点——的第一人。但传送门出现扭曲,无法修复,传送的地点也不稳定,还造成了人员伤亡,我们只好将其封闭。走吧,杰洛特,天开始冷了。小心。踩在深色石板上。”

“为什么只能踩深色的?”

“因为年久失修。潮湿、腐蚀、强风,还有空气里的盐分,这些都会对墙壁和地砖造成灾难性影响。修理的话费用太高,我们只好用幻象替代。为了面子,你懂的。”

“面子可不能当饭吃。”

巫师挥挥手,阶地瞬间消失不见。他们站在悬崖边缘,下方是万丈深渊,浮泛泡沫的海浪间,岩石如犬牙交错。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黑色石板路上,那就像根绷紧的绳索,连在艾瑞图萨的岩架与支撑阶地的圆柱之间。

杰洛特差点失去平衡。如果他不是猎魔人,而是个普通人,那他已经摔下去了。但他还是摇晃起来。突然的身体晃动没能逃过巫师的双眼,他的反应同样显而易见。身处窄桥,被风吹打,浪花在咆哮,下方的深渊正在呼唤杰洛特。

“你很怕死。”威戈佛特兹笑道,“你终究还是害怕了。”

***

布娃娃用纽扣眼睛看着他俩。

“他在骗你。”叶妮芙喃喃说着,往猎魔人怀里拱了拱,“根本没有危险。他肯定会用浮空力场保护你和他自己。他不会冒险……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们去了艾瑞图萨的另一边。他领我进了一个大房间,多半是哪位老师的办公室,可能就是女校长本人的。我们在一张放有沙漏的桌旁坐下。沙子缓缓流下。我闻到莉迪亚的香水味,她在我们之前来过……”

“威戈佛特兹呢?”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

“你为什么不当巫师,杰洛特?你没被魔法吸引过吗?说实话。”

“好吧,我考虑过。”

“真的?那你怎么没听从诱惑?”

“因为我觉得听从理智更好。”

“此话怎讲?”

“当猎魔人的这些年,我学到一件事:‘贪多嚼不烂’。你知道吗,威戈佛特兹,我认识一个矮人,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精灵。你觉得他听从诱惑,就能当个精灵吗?”

“这算比较吗?还是个类比?如果是,只能说这个说法很没道理。矮人不可能成为精灵,除非他有个精灵母亲。”

杰洛特沉默良久。

“我明白了。”他最后开口道,“我早该猜到的。你调查过我的生平。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原因?”

“也许,”巫师微微一笑,“我梦想能在光荣长廊挂一幅画。在画中,你我二人坐在桌前,黄铜铭牌上写着标题: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兹与利维亚的杰洛特达成协议。”

“那不成寓意画了?”猎魔人说,“标题大概是:知识胜过无知。我宁愿看到比较现实的画作,标题是: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兹向杰洛特解释其目的。”

威戈佛特兹并拢指尖,拢在嘴唇前。

“难道还不够明显?”

“不够。”

“你忘了吗?我梦想挂在光荣长廊的画,是给那些对我的目的、对画里描绘的事件一清二楚的人看的。在画布上,威戈佛特兹与杰洛特正在商谈,并最终达成约定。作为约定的结果,杰洛特会遵从召唤——并非诱惑,也非一时兴起,而是真正的天职——最终加入巫师的行列。这会为他从前那并不明智、也没有未来可言的存在画上句点。”

“想想看吧,”漫长的沉默过后,猎魔人道,“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坚信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事吃惊。相信我,威戈佛特兹,我要过很久才会忘记这次宴会,还有这一连串难以置信的事件。的确值得画下来,标题就用:杰洛特离开仙尼德岛,笑得全身发颤。”

“我不明白。”巫师的身子略微前倾,“你的话里满是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词汇,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很清楚你不明白的原因。你我差别太大,没法理解彼此。你是巫师会的大法师,已达天人合一之境界。而我只是个流浪者,是个猎魔人,是怪胎,周游世界,屠杀怪物换取钱财……”

“华丽的辞藻,”巫师插嘴道,“又被陈词滥调取代了。”

“……我们差别太大。”杰洛特没理他,“只凭微不足道的事实——我母亲恰好是个女术士——没法抹消这种差别。不过单纯出于好奇,请问你母亲又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威戈佛特兹平静地说。猎魔人立刻沉默下来。

“柯维尔石环的德鲁伊,”片刻之后,巫师说,“在朗·爱塞特的阴沟里发现了我。他们接纳了我,将我抚养长大,当然,是为让我成为德鲁伊教徒。你知道德鲁伊是什么吗?是一群怪胎和流浪汉,周游世界,向神圣的橡树鞠躬行礼。”

猎魔人一言不发。

“后来,”威戈佛特兹续道,“在几次德鲁伊仪式中,我的天赋自行显露。这些天赋清晰地辨明了我的出身,让人无法否认。显然我的父母对我的出生毫无准备,他们当中至少有一个是巫师。”

杰洛特沉默不语。

“不用说,将我卑微的能力发掘出来之人也是个巫师,我跟他的遭遇纯属意外。”威戈佛特兹平静地说,“他向我奉上一份极为贵重的礼物:获得教育并提高自身的机会,以及加入巫师兄弟会的前景。”

“而你,”猎魔人轻声道,“接受了他的提议。”

“不,”威戈佛特兹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而不快,“我拒绝了他,用粗鲁、甚至可谓粗鄙的方式拒绝了他。我把满腔怒火发泄到那个老傻瓜身上。我希望他内疚,希望他和他那些巫师兄弟内疚——因为朗·爱塞特的阴沟;因为一或两个可恶的巫师,没有人类情感、铁石心肠的杂种,把刚出生的我丢进了阴沟。他们干吗不在生我之前就把我处理掉?当然了,那个巫师并不明白、也不在乎我说了什么。他耸耸肩,转身走了,任由自己和他那群人背上麻木不仁、傲慢自大、卑鄙下贱、活该万人唾弃的骂名。”

杰洛特未置一词。

“我也受够了德鲁伊教徒,”威戈佛特兹说,“于是放弃了神圣的橡树林,开始闯荡世界。我干过许多事,其中一些现在想来都让人脸红。后来我当了雇佣兵,之后的人生发展也就可以预见了。胜利的士兵、败北的逃兵、强盗、匪徒、强奸犯、杀人犯,最后是逃犯。我逃到世界的尽头。在那里,在世界尽头,我遇到一个女人。一个女术士。”

“当心。”猎魔人眯起眼睛,低声说道,“当心,威戈佛特兹,你在拼命寻找你我的共同点,但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去他的共同点,”巫师的目光毫不动摇,“因为我没法掌控对那个女人的感情。我无法理解她的感受,她也不打算帮我理解。我离开了她,因为她淫荡、傲慢、恶毒、无情又冷淡。因为我不可能掌控她,被她掌控又太过屈辱。我离开她,因为我知道她对我感兴趣,而我的才智、人格和神秘气质掩盖了我并非巫师的事实,一般来说,能与她共度不止一夜良宵的只有巫师。我离开她,是因为……因为她很像我母亲。我突然明白,我并不爱她,我对她的感情更复杂、更强烈,也更加难厘清——其中混杂了恐惧、悔恨、狂怒、良心的谴责、赎罪的需要,以及内疚、失落和伤痛。那是对受苦和补偿的变态渴求。其实我对那个女人,只有憎恨。”

杰洛特仍旧沉默不语。威戈佛特兹把头转向一旁。

“我离开了她,”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但却无法忍受将我吞没的空虚感。我突然明白,并不是我失去她导致了这种空虚,而是因为我失去了原本的那些感受。真是个悖论,不是吗?我想用不着我说完,接下来的事你也能猜到。出于憎恨,我成了巫师。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蠢。我把投在湖面的倒影错当成了夜空的繁星。”

“那你应该能瞧见,我们之间没什么可比性。”杰洛特喃喃道,“就算不看外表,威戈佛特兹,我们也毫无共同之处。你告诉我你的故事,是想证明什么?虽然伟大的巫师之路充满曲折与艰难,但人人都能走?就算那人是——请原谅我的比较——私生子与弃儿、流浪汉与猎魔人……”

“不。”巫师插嘴道,“我并不想证明这条路会向所有人开放,因为事实再明显不过,早已被证明。我也没必要强调,某些人只是别无选择而已。”

“也就是说,”猎魔人笑道,“我别无选择?我必须与你达成约定,约定我会在某天成为画上的角色,成为巫师?就因为我的血统?拜托,我对遗传理论知之甚少,但我没花多少功夫就发现一件事:我父亲是个流浪汉,是个粗鲁又爱惹麻烦的亡命徒。我从父亲那边继承的基因远远超过母亲。我的亡命生涯也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的确。”巫师的笑容带着嘲弄,“沙漏里的沙子快要流尽,而我,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兹、魔法大师、巫师会成员,仍在同粗鲁的亡命徒之子、同样粗鲁的亡命徒探讨问题。而且谁都明白,我们谈论的根本就是粗鲁的亡命徒最爱的炉边话题。比如基因。你是从哪儿听到这个词的,我的亡命徒朋友?是艾尔兰德那间只教学生读写二十四个符文文字的神殿学校?究竟是什么促使你去阅读含有类似词汇的书籍?你又在哪里把修辞和口才打磨得如此完美?其原因又是什么?为与吸血鬼谈天说地?哦,我的流浪基因学家,蒂莎娅·德·维瑞斯都屈尊冲你微笑。哦,我的猎魔人,我的亡命徒,你的魅力甚至让菲丽芭·艾哈特都双手发抖。还记得特莉丝·梅利葛德羞红的脸吗?更别提温格堡的叶妮芙了。”

“你确实不该提她。的确,沙漏里没几颗沙子了,少得我用眼睛就能查清。所以别再勾勒什么图画了,威戈佛特兹。告诉我,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请用浅显易懂的词跟我讲。想象我俩都是流浪汉,正坐在火堆旁,烤着一头刚刚偷来的乳猪,想用桦树汁灌醉自己,可惜没能成功。这只是个简单的问题。回答吧。作为流浪汉,回答另一个流浪汉的问题。”

“‘简单的问题’是指什么?”

“你想提出怎样的约定?我们要达成什么协议?你为什么要我蹚这趟浑水?除了烛台的问题,这儿的气氛为何如此异常?”

“唔。”巫师沉思起来,但也可能只是装成沉思的样子,“这个问题并不简单,但我会试着回答。不是流浪汉对另一个流浪汉的回答。我会假装成……一个受雇的亡命徒,在回答另一个亡命徒。”

“也行。”

“那就听好了,我的亡命徒同行。一场残酷的争斗正在酝酿当中。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血腥之战,不会有人手下留情。一方会获胜,另一方的尸体则会被乌鸦啄食。我恳请你,我的同行:加入更有胜算的一方。加入我们。忘掉其他人,以彻底的轻蔑唾弃他们,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机会。随他们一并消亡又有何意义?不,不,我的同行,别冲我皱眉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谁也不帮。说你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你只会躲在群山之中的凯尔·莫罕袖手旁观。这不是个好主意,我的同行。你所爱的一切都会陪伴我们。如不加入,你会失去一切。这一来,你会被空虚和憎恨吞没。即将到来的轻蔑时代会摧毁你。所以请理智些,等选择的时刻来临,就立刻加入正确的一方。那个时刻会来的,相信我。”

“真想不到,”猎魔人恶狠狠地笑了,“我的中立态度竟会让所有人都大为光火。它迫使我面对约定、协议与合作,迫使我聆听‘必须做出选择,加入正确一方’的训诫。谈话到此为止吧,威戈佛特兹。你在浪费时间。在这盘棋局里,我不是与你地位对等的伙伴。我认为我们两个不会出现在光荣长廊的油画上,更别提背景还是战场了。”

巫师一言不发。

“去布置棋盘吧。”杰洛特说,“王、后、象、车。但别担心我,因为对你的棋局而言,我就像灰尘一样微不足道。这也不是我的棋局。你说我必须做出选择?我说你错了。我不会选择。我只会对发生的事做出反应。我会根据他人的选择随机应变。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做的。”

“你是个宿命论者。”

“说得没错。尽管这又是我不该知道的词汇。我重复一遍:这不是我的棋局。”

“真的吗?”威戈佛特兹身子前倾,“在这盘棋局里,猎魔人,在这张棋盘上,伫立着一匹黑马。命运之线将它与你相连。这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坏事。你知道我在说谁,对吧?我相信你不想失去她,对吧?但你要知道,想不失去她,只有一个办法。”

猎魔人眯起眼睛。

“你想对那孩子怎么样?”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你知道答案。”

“我警告你,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你避免此事。这是我给你的选择,利维亚的杰洛特。好好考虑我的提议吧。你有一整晚时间。在你仰望天空、欣赏群星时好好考虑吧。别把它们跟湖面的倒影搞混。沙子快流尽了。”

***

“叶,我担心希瑞。”

“没这个必要。”

“可……”

“相信我吧。”她抱住他,“拜托,请相信我。别担心威戈佛特兹的话。他是只狡猾的狐狸。他想骗你,想激怒你。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成功了。但这不重要。希瑞在我的保护之下,她在艾瑞图萨不会有事。她会在这儿提高自己的能力,不会有任何人妨碍她。任何人。但你别指望她成为猎魔人。她有其他方面的才能。她注定要从事其他行当。这点你可以相信我。”

“我相信你。”

“真是了不起的进步。别为威戈佛特兹的话担心。明天会有许多问题得到解释,也有许多事情得到解决。”

明天,他心想。她对我隐瞒了什么?可我不敢问。柯德林格说得对。我被卷入了可怕的麻烦,但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必须等待,看明天——据说一切都会得到解释的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必须相信她。我知道有事即将发生。我会等待,然后随机应变。

他看着写字台。

“叶?”

“我在。”

“在艾瑞图萨当学生……并睡在这样的房间时……你也有只布娃娃吗?你必须抱着它才能睡着?白天就把它放到写字台上?”

“不。”叶妮芙的身子突然动了动,“我没有布娃娃。别问我这个,杰洛特。拜托,别问。”

“艾瑞图萨。”他低声说着,扫视四周,“仙尼德岛的艾瑞图萨……会成为她的家。许多年后……等她离开这里,就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别说了。不要再想,也别再说。现在只要……”

“只要什么,叶?”

“爱我就好。”

他抱紧她。抚摸她。感受她。叶妮芙的身体既僵硬又温软,她发出重重的叹息。他们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消失在叹息和剧烈的喘息之间,失去了所有意义。于是他们保持沉默,专心感受对方,感受真相。他们的感受持久、仔细而又彻底,唯恐出现毫无必要的匆忙、轻率与冷漠。他们的感受有力、强烈又充满激情,唯恐产生毫无必要的自我怀疑与犹豫不定。他们谨慎地感受彼此,唯恐做出毫无必要的生硬举动。

他们感受着彼此,克服自身的恐惧,又在片刻后感受到真相:那清晰到耀眼的景象印在他们眼中,让他们分开原本紧抿的嘴唇,发出一声呻吟。紧接着,时间在颤抖中凝固,一切都消失不见,唯一正常的五感只有触觉。

永恒过后,现实终于归来。时间再度震颤,仿佛载满货物的马车,缓缓地、沉重地,开始前行。杰洛特透过窗户向外望去。月亮仍高悬夜空,而刚刚发生的一切本该将它射落才对。

“哦天哪,哦天哪。”许久过后,叶妮芙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拭去脸旁的泪水。

他们静卧在凌乱的床单上,感受着狂喜,感受着沉默,感受着彼此滚烫的身体和渐渐淡去的幸福感。周围只剩不断盘旋的模糊黑暗,充斥着夜晚的气息与蝉鸣。杰洛特知道,在这样的时刻,女术士的传心能力会变得尤为强大,于是他开始回忆美好的事物,回忆那些会让她喜悦的东西。回忆日出时耀眼的光明。回忆黄昏时笼罩在山间湖泊的雾气。回忆水晶般透明的瀑布,鲑鱼在其中腾跃,闪耀着纯银般的光泽。回忆温暖的雨点拍打在缀满露珠的牛蒡叶上。

为了她,他回忆着这一切。叶妮芙则露出微笑,聆听他的思绪。她脸上的笑容与睫毛的新月状阴影一同颤抖。

***

“家?”叶妮芙突然问道,“什么家?你有家吗?你想盖自己的家?哦……抱歉,我不该……”

他沉默不语。他在生自己的气。就在他为她回忆那些事物时,竟然意外地让她看到了关于她自己的思绪。

“真是个美妙的梦。”叶妮芙轻轻抚摸他的肩膀,“一个家。一栋你亲手盖起的房子,你和我会住在其中。你养马和羊。我打理小花园,烹煮食物,剪羊毛,再拿到集市贩卖。我们用羊毛和作物换来铜板,购买需要的东西——比如一口铜锅,还有一把铁耙。希瑞时不时跟丈夫和三个孩子来看望我们,特莉丝·梅利葛德也会偶尔来住上几天。我们会保持美貌与尊严,一起慢慢变老。如果哪天我烦了,你会在晚上用手制的风笛吹曲子给我听。所有人都知道,风笛是治疗沮丧的良方。”

猎魔人一言不发。女术士轻轻咳嗽一声。

“抱歉。”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他用手肘撑起身体,凑过去亲吻她。她突然动了动,沉默地抱紧他。

“说吧。”

“我不想失去你,叶。”

“你已经拥有我了。”

“夜晚总有尽头。”

“凡事都有。”

不,他心想。我不想这样。虽然结束亦是开始,一切都可重来。但我累了,不想再重来一次。我想……

“别说话。”她飞快地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别告诉我你想怎样,想要什么。因为你很快就会发现,我没法满足你的期待,而这会让我痛苦。”

“可你又想要什么,叶?难道你没有梦想吗?”

“我只梦想可以实现之事。”

“那我呢?”

“我已经拥有你了。”

他又一次沉默下来,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再次开口。

“杰洛特?”

“嗯?”

“再来爱我吧。”

一开始,他们享受着彼此,满心奇思妙想与创意,渴望新的尝试。就像从前一样,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做得太多,同时又做得太少。他们一同体会到这一点,然后又是一轮翻云覆雨。

等杰洛特清醒过来,月亮仍停留在原处。蝉鸣格外响亮,仿佛它们也想用疯狂与放纵压倒焦虑与恐惧。在不远处,艾瑞图萨宫左翼的一扇窗户里传来某人的怒吼。他大发雷霆,说自己想睡觉,叫他们安静点儿。但另一边的某扇窗里,一个显然更有艺术气息的家伙却在热烈地鼓掌,向他们道贺。

“哦,叶……”猎魔人低声责备道。

“我有理由……”她吻了他,然后把脸埋进枕头,“有理由尖叫。所以我叫了。这种事就不该忍着。这既不健康,也不自然。拜托,抱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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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瑟”是上古语,即《真爱如血》中提到的米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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