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的确,还不少。但没有多尼的名字。”

“没指望你能找到他。杰洛特,你的乌奇翁不是真正的王子。就算埃克斯帕克有这么一个私生子,他也无权使用王子头衔——尼弗迦德的立场暂且不论,光是奥姆、戈姆,还有冈萨雷斯那帮婚生子就不会承认他,更别说婚生子生下的众多合法子嗣了。严格地讲,帕薇塔的婚姻的确是场错误。”

“所以,作为错误婚姻的结晶,希瑞也就无权继承王位喽?”

“完全正确。”

芬恩转动轮子,吱吱嘎嘎地来到讲台前。

“这只是个理论依据。”他抬起硕大的脑袋,“纯属理论而已。别忘了,杰洛特,我们既不是在为希瑞菈公主争取王冠,也不是在剥夺她的继承权。我们散播谣言是为让人知道,即便利用这个女孩,也没法得到辛特拉的王位,如果有人一意孤行,必定会招来许多反对和质疑声。这个女孩将不再是政治游戏中的重要棋子,她会变成无名小卒。这一来……”

“他们就会留她一命。”柯德林格面无表情地替他说完。

“从严格意义上讲,”杰洛特问,“你们的理论依据有多大说服力?”

芬恩看看柯德林格,又看看猎魔人。

“不算太大。”他承认道,“尽管血统不纯,希瑞菈毕竟是卡兰瑟的外孙女。在普通的王国,她也许会被赶下台,但如今的局势并不普通。雌狮血脉拥有显著的政治价值……”

“血脉……”杰洛特擦擦额头,“柯德林格,‘上古血脉之子’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有人这么称呼过希瑞菈?”

“对。”

“谁?”

“是谁不重要。这是什么意思?”

“Luned aep Hen Ichaer,”芬恩推着轮子离开讲台,突然开口道,“或许不该用‘之子’,而该是‘上古血脉之女’。唔……上古血脉……我听过这个说法。记不太清了……我想应该跟某个精灵预言有关。在某些版本的伊丝琳预言中——比较古老的那种——我记得提到过上古精灵血脉,或者说‘Aen Hen Ichaer’。但我们没有预言的完整文本,只能向精灵打听……”

“够了,”柯德林格冷冷地打断他,“别一心多用,芬恩。别同时把太多铁块放进火炉,也别同时研究太多不解之谜。暂且这样吧,多谢你。再见了,我们收获良多。杰洛特,劳驾跟我一起回办公室。”

***

“太少了,对吗?”回到办公室,坐进椅子之后,猎魔人确认道。律师坐在书桌后面,面对着他。“酬劳不够多,对吗?”

柯德林格从桌上拿起一个星形金属物体,在指间翻转几下。

“没错,杰洛特。研究精灵预言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完全是浪费时间和资源。我必须跑到精灵中间寻找联络人,因为除他们之外,没人真正懂得他们的著作。大多数情况下,精灵手稿全是复杂的符号和藏头诗,有时还有密文。上古语的特点就是模棱两可——这已经是委婉的说法了——而把这种语言写成文字,甚至会有十种不同的含意。对那些想洞察精灵预言的人类,精灵向来没有协助的兴趣。如今这个世道,人类在森林里跟松鼠党流血厮杀,大屠杀也屡见不鲜,光是接近他们都很危险。而且这危险来自双方。精灵会把你当作间谍,人类会指控你背叛……”

“要多少钱,柯德林格?”

律师沉默片刻,依然把玩着那个金属星星。

“百分之十。”最后他说。

“什么的百分之十?”

“别装傻,猎魔人。事态越来越严重了,局势比从前更混乱,而所有人都不清楚状况时,酬金自然也很难计算,这样一来,抽成就比固定的酬金更合理。不管你在这个任务中得到多少酬劳,我都要百分之十,减去你已经付我的部分。要不要签份合同?”

“不用。我不希望你赔本。零的百分之十还是零,柯德林格,我亲爱的朋友,这个任务我分文不收。”

“重复一遍,别再装傻了。我不相信你做这些不为私利,也不相信这事背后没有利益……”

“你相不相信不关我事,但我不会跟你签合同,也别提什么抽成了。说吧,你帮我搜集这些信息要多少钱。”

“换作别人跟我这么说话,我早把他踢出去了,”柯德林格咳嗽几声,“因为他肯定是要蒙骗我。但我落伍的猎魔人朋友,高贵而幼稚的无私很适合你。是你的风格,完全过时,奇妙而可悲,会让你白白送死……”

“别再浪费时间了。多少钱,柯德林格?”

“照旧。总共五百。”

“抱歉。”杰洛特摇摇头,“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至少眼下不行。”

“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向你提出过一个建议。现在我可以重复一遍。”律师缓缓地说着,手上仍在把玩那颗星星,“来为我工作吧。你会得到想要的信息,以及其他好处。”

“不,柯德林格。”

“为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

“这次你伤的不是我的心,而是我的职业荣誉。大言不惭地说,我相信自己没有不明白的事。做个彻头彻尾的混球是我们这行的根本,你却坚持认为你那过时的谋生方式比我优越。”

猎魔人笑了。“完全正确。”

柯德林格又剧烈地咳嗽一阵,他擦擦嘴唇,低头看着手帕,然后抬起黄绿色的双眼。

“你仔细看过讲台上那份巫师和女术士的名单了?那些就是有可能雇佣里恩斯的人。”

“看过了。”

“没彻底核实之前,我不会把这份清单交给你。别被你看到的内容影响了。丹德里恩跟我说过,菲丽芭·艾哈特也许知道里恩斯的雇主是谁,但她不肯吐露秘密。菲丽芭不会保护软弱的老家伙,所以里恩斯的雇主肯定是个重要人物。”

猎魔人一言不发。

“当心,杰洛特。你眼下很危险。有人在耍弄你。有人能精确预测你的行动,甚至可以间接操纵你。不要屈服于傲慢和自以为是。耍弄你的既不是吸血妖鸟,也不是狼人;不是米舍莱兄弟,更不是里恩斯。上古血脉之子,见鬼。好像辛特拉的王位、巫师、国王和尼弗迦德帝国还不够似的,现在又多了精灵。你得想办法脱身了,猎魔人,用他们预料之外的行动挫败他们的计划。切断那条疯狂的纽带——别让自己再跟希瑞菈扯上关系,把她留给叶妮芙,你自己回凯尔·莫罕,保持低调,躲在群山之间。而我会冷静又不慌不忙地研究精灵手稿。等我找到关于上古血脉之子的信息,查清相关巫师的身份,你再带酬劳过来。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等不了。那个女孩有危险。”

“的确如此。但我知道,在找她的人眼中,你是块绊脚石。一块必须无情除去的绊脚石。等他们干掉了你,自然会想办法对付那个女孩。”

“或者等我脱身,躲进凯尔·莫罕之后。柯德林格,我付你这么一笔酬劳,不是要听取这样的建议。”

律师继续把玩金属星星。

“光是为你今天付出的酬劳,我已经忙了好一阵子,猎魔人。”他压下一阵咳嗽,“我给你的建议经过周密的考虑。躲进凯尔·莫罕,销声匿迹,叫寻找希瑞菈的家伙得手吧。”

杰洛特眯起眼睛笑了笑,但柯德林格并未退缩。“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对杰洛特的眼神和笑容无动于衷,“那些家伙会找到你的希瑞,做他们想做的事。而与此同时,她和你却会平安无事。”

“麻烦解释一下。长话短说。”

“我找到一个女孩,出生于辛特拉的贵族家庭,在战争中失去双亲。她待过难民营,如今在帮布鲁格的一位布商量度并裁剪布料。她只有一个特别之处:与‘辛特拉幼狮’的某张画像颇为相似……想看看吗?”

“不,柯德林格,我不想。我也不允许你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杰洛特,”律师闭上了眼睛,“你这又何必?如果你真想救希瑞……就不该这么露骨地表现出轻蔑。不,这么说不大准确。应该说,你有什么资格蔑视我呢?轻蔑的时代即将降临,我的猎魔人朋友,人人都行可鄙之事,你必须学会适应。我提出的解决之道很简单。一个人死,一个人活。你心爱之人会活下去,素不相识的女孩死掉……”

“那我该蔑视谁呢?”猎魔人打断他,“为了心爱之人蔑视我自己?不,柯德林格,放过那个女孩,让她继续量布吧。毁掉那张画像,烧了它。我的二百五十克朗血汗钱已经被你扫进了抽屉,看在它的分上,想想别的办法。我还需要信息。叶妮芙和希瑞已经离开了艾尔兰德,我相信你知道这事。我也相信,你知道她们要去哪儿,知道谁在追她们。”

柯德林格用手指敲打桌面,咳嗽一声。

“狼忽视警告,还想继续狩猎。”他说,“真正的猎手将美味的腌鱼挂在树上,充当诱饵。但狼认不清自己已成猎物的事实,径直朝它扑去。”

“又是这一套。说重点。”

“听你的。七月初,仙尼德岛的加斯唐宫将召开巫师集会,不难猜出叶妮芙也会参加。她很明智地一直转移,不使用魔法,所以很难确认行踪。但她一周前还在艾尔兰德,依我的计算,她三四天之内就会赶到苟斯·维伦,仙尼德岛距那儿只有投石之遥。去苟斯·维伦途中,她肯定会穿过锚地村。如果你即刻出发,还有机会追上追赶她的人。反正肯定有人在追赶她嘛。”

“那些人,”杰洛特恶狠狠地笑了,“有没有可能是王家密探?”

“不,”律师看着手里的金属星星,“不是密探。也不是里恩斯,他比你聪明,自从跟米舍莱兄弟惹出那场骚动后,他就躲了起来,保持低调。而追赶叶妮芙的是三个受雇于人的暴徒。”

“你应该认识他们吧?”

“全都认识,所以我建议你:别招惹他们,也别赶去锚地村。我会动用手头所有联络人和关系,设法贿赂那些暴徒,改写他们的合同。换句话说,我会鼓动他们转而对付里恩斯。如果我成功……”

他突然闭嘴,用力甩出手臂。金属星星呼啸着划过空气,噌的一声钉进肖像画,正中老柯德林格的额头——它在画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小半部分嵌进了墙壁。

“还不赖吧?”律师咧嘴笑道,“这叫‘猎户镖’,外来发明,我练习一个月了,现在从不失手。很有用的。三十尺内,这颗小星星可以一击毙命,还能藏在袖子或帽檐里。猎户镖是尼弗迦德情报部门的配备品,一年前开始使用。哈哈,如果里恩斯真是尼弗迦德的探子,却被猎户镖钉进鬓角,那场面一定很有趣……你不想说点什么?”

“不想,这是你的事。二百五十克朗已经进你的抽屉了。”

“当然。”柯德林格连连点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放手处理喽。让我们默哀片刻吧,杰洛特,用短暂的沉默哀悼里恩斯即将到来的死亡。见鬼,你皱眉做什么?你对死者就没有半点敬意吗?”

“我当然有。我尊重死者,所以听不得傻瓜拿这种事开玩笑。你想过自己会怎么死吗,柯德林格?”

律师剧烈地咳了好一阵,又盯着手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目光。

“当然,”他平静地说,“我想过,而且是仔细想过。但我的想法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猎魔人。如此说来,你会赶去锚地村吗?”

“会。”

“拉尔夫·布伦登,外号‘教授’。海默·坎特。小亚夏。你对这些名字有印象吗?”

“没有。”

“这三人都是用剑的好手,比米舍莱兄弟厉害得多,所以我建议你使用更可靠的长射程武器,比如这种尼弗迦德飞镖。想要的话,我可以卖你几枚。我有的是。”

“多谢,但不必了。这东西不实用,飞出去声音太大。”

“这种呼啸声能影响心理,让目标因恐惧而动弹不得。”

“也许吧,但也会提醒对方。换作是我,就有充分的时间避开。”

“看到飞镖正面打来,也许你可以。我知道你能躲开箭矢……但从背后的话……”

“背后也一样。”

“鬼扯。”

“那我们赌一把。”杰洛特冷冷地说,“我转过身,面对你愚蠢的父亲,你朝我丢猎户镖。如果打中算你赢,打不中算你输。你输了,就得想办法解译精灵手稿,查清关于上古血脉之子的信息。而且要快,还得准我赊账。”

“如果我赢了呢?”

“你仍然要去解译,然后把信息告诉给叶妮芙,她会付你钱。无论如何你都不赔本。”

柯德林格打开抽屉,又取出一枚猎户镖。

“你觉得我不会跟你打赌。”他用的是陈述语气,而非疑问。

“不。”猎魔人笑了,“我相信你会接受。”

“我懂了,你这是激将法。可你忘了吗?我做事向来没有顾虑。”

“没忘。毕竟轻蔑的时代即将降临,而你总会追随时代的浪潮与精神。你不是说我有种过时的天真吗?我听进去了,所以打算冒个险。当然,我也希望真能因此得到一些好处。你怎么说?要赌吗?”

“赌。”柯德林格捏住金属星星的一角,站起身来,“在我心里,好奇永远胜过判断力,更别提毫无理由的仁慈了。转过去。”

猎魔人转过身,看着满是窟窿的肖像和插在画布里的猎户镖。他闭上双眼。

飞镖呼啸而过,砰地嵌进距画框四寸远的墙上。

“该死!”柯德林格咆哮起来,“你这婊子养的,居然动都不动!”

杰洛特转过身,一脸坏笑。

“干吗要动?你这一镖失了准头,我听得出来。”

***

旅店里空空荡荡。一个带黑眼圈的年轻女人,羞怯地侧身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正给孩子喂奶。一个宽肩膀男人,也许是她丈夫,坐在一旁背靠墙壁打盹。还有个人坐在火炉旁的阴影里,旅店光线昏暗,阿普利盖特看不清他的长相。

旅店老板抬起头,看到阿普利盖特,也注意到他的服饰及胸口的亚甸王族纹章,脸色顿时一沉。阿普利盖特早就习惯了。身为王家信使,他有资格索要一匹坐骑。王家法令写得很清楚:信使有权在任何一座城镇、村庄、旅店或农庄要求更换新马,拒绝者将遭受严惩。当然了,信使必须留下自己的马,并为新马写张收条,马主人可以由此向治安官提出申诉并得到补偿。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因此信使总会看到厌恶又焦虑的脸:他会不会要求交换马匹?会不会带走我们的戈尔达,从此不见踪影?还是抢走我们从小养大的美人儿?或被宠坏的乌木?当马匹装好鞍韂,被牵出马厩时,阿普利盖特不止一次见过大哭大闹、不愿离开童年玩伴的孩子,也见过成年人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愤懑与无助。

“我不换马。”他直截了当地说。旅店老板似乎松了口气。“只想弄点吃的,赶路让我饿坏了。”信使补充道,“你的锅里有什么?”

“还剩点稀粥,马上给您端。请坐吧。需要床铺过夜吗?天色很晚了。”

阿普利盖特在考虑。两天前他见到了汉索姆,对方也是信使,二人按命令交换了口信。汉索姆接管了给德马维王的信函和口信,随后策马狂奔,穿过泰莫利亚和玛哈坎,前往温格堡。阿普利盖特则收下了给瑞达尼亚的维兹米尔王的口信,正在前往牛堡和崔托格的路上。他还要赶三百里。

“我吃完继续赶路。”他答道,“今晚是满月,道路也很平坦。”

“您说了算。”

端来的粥又淡又稀,但信使不在乎。他在家里可以品鉴妻子的厨艺,赶路时却从不挑剔。他的手指握缰绳握得发麻,这会儿笨拙地捏着勺子,慢慢地喝粥。

在炉边打盹的猫突然抬起头,嘶嘶地叫。

“你是王家信使?”

阿普利盖特打了个哆嗦。提问者是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他走了出来,站到信使身旁。他的头发像牛奶一样白,额上缠着一条皮带,身穿镶银的皮夹克和高筒靴,背后有把剑,剑柄的圆头在右肩上方闪闪发光。

“你要走哪条路?”

“走王家要我走的路。”阿普利盖特冷冷地回答。对于这种问题,他一向如此作答。

白发男人沉默一会儿,仔细打量着信使。他的脸苍白得不自然,还有双异常漆黑的眸子。

“我想,”最后,他用令人不快、带些沙哑的嗓音开口,“王家给你的命令应该是尽快赶路吧?或许你该马上走?”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谁,为何催我赶路?”

“我谁也不是,”白发男人露出坏笑,“也没催你赶路。但如果我是你,就会尽快离开这儿。我不希望你遭遇任何不幸。”

对于这种言论,阿普利盖特也有百试不爽的回答,简短又直接。他不会咄咄逼人,而是冷静又明确地提醒对方:王家信使的雇主是谁,胆敢对王家信使出手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但白发男人的语气让他放弃了平时的回答。

“阁下,我的马需要休息。至少一两个钟头。”

“的确。”白发男人微微颔首,随后抬起头,仿佛在聆听脑海里的声音。阿普利盖特也竖起耳朵,却只听到蟋蟀的鸣叫。

“那就休息吧。”白发男人正了正斜挎在胸口的剑带,“但别到马厩前的院子去。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去。”

阿普利盖特忍住追问的打算,本能地觉得最好别多嘴。他朝粥碗低下头,继续挑拣浮在粥面上的几小块猪肉。再抬头时,白发男人已经离开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马厩前响起马嘶和马蹄声。

三个男人走进旅店。看到他们的同时,老板擦拭酒杯的动作也匆忙起来。抱孩子的女人靠近昏睡的丈夫,用手肘捅醒他。阿普利盖特抓住放腰带和短剑的凳子,朝自己拉近。

三人走向吧台,目光锐利地打量店里的顾客。他们走得很慢,马刺和武器叮当作响。

“欢迎几位好阁下。”老板清清嗓子,“我该如何为各位效劳?”

“就用伏特加吧。”其中一位答道。他矮小结实,两条长臂仿佛猿猴,背后是两柄交叉的泽瑞坎马刀。“教授,你也来一杯?”

“再乐意不过。”另一人正了正架在鹰钩鼻上的金框眼镜,镜片是淡蓝色水晶。“只要酒里没有其他添加物。”

老板为他们倒酒时,阿普利盖特看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那三人背靠吧台,不慌不忙地用陶杯喝酒。

“亲爱的老板,”其中一人突然开口,“我猜不久前有两位女士经过,然后快马加鞭赶往苟斯·维伦,对吧?”

“经过的人多了。”旅店老板含糊地回答。

“我提到的两位女士,你不可能注意不到。”戴眼镜的男人缓缓地说,“其中一位是黑发,非常漂亮,骑黑色骟马。另一位比较年轻,金发,碧眼,骑斑点灰母马。她们来过吗?”

“没有。”阿普利盖特插嘴道。他突然浑身发冷。“她们没来过。”

灰色羽翼。危险。滚烫的沙子……

“你是信使?”

阿普利盖特点点头。

“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打王室命令我来的地方来。往王室命令我去的地方去。”

“你这一路没遇见我提到的女人?”

“没有。”

“你否认得太快了。”第三个人厉声说道。他又高又瘦,像根支撑豆藤的木杆,头发是黑色的,仿佛覆满油脂,闪闪发光。“而且在我看来,你根本没打算仔细回想。”

“算了,海默。”眼镜男摆摆手,“他是个信使,你就别自找麻烦了。老板,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锚地村。”

“这儿离苟斯·维伦的测距是多少?”

“您说什么?”

“那儿离这儿多少里?”

“我没仔细算过。不过,大概要三天……”

“骑马?”

“坐马车。”

“嘿!”矮个子突然低声喊道。他站起身,透过敞开的店门看向马厩前的庭院。“教授,外头来了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会是谁?难道是……”

眼镜男也看向庭院,神情骤然变得紧张。

“对。”他嘶声道,“毫无疑问是他。看来我们撞大运了。”

“等他进来?”

“他不会进来。他看到我们的马了。”

“他知道我们是……”

“安静,亚夏。他在说话。”

“给你们一次机会。”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略显沙哑却十分有力。阿普利盖特立刻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你们可以派个人出来,告诉我你们的雇主是谁,然后你们可以直接骑马离开。或者一起出来也可以。我在这儿等。”

“婊子养的……”黑发男人咆哮道,“他知道了。我们怎么做?”

眼镜男把杯子缓缓放回吧台。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他朝手心吐口唾沫,活动一下手指,拔出剑来。另外两人见状也亮出兵器。旅店老板张嘴想要大叫,但看到蓝色镜片后的冰冷视线,立刻闭上了嘴。

“谁都别动,”眼镜男嘶声道,“也别出声。海默,开打以后,你想办法绕到他身后。很好,伙计们,祝我们好运。出去吧。”

呻吟声、踩踏声、刀剑交击声随即响起。接着是一声让人寒毛倒竖的尖叫。

旅店老板脸色惨白。黑眼圈女人也跟着尖叫,把婴儿贴紧胸口。火炉后的猫爬起身,弓起背脊,尾巴上的毛也蓬了起来,活像一把刷子。阿普利盖特不由坐到凳子一角,把短剑放到膝头,但没有拔出。

踩踏地板声、呼啸声、金铁交鸣声再度从庭院里传来。

“你……”有人在狂吼。那原本是句恶毒的侮辱,但其中的绝望多于愤怒。“你这……”

剑刃破空声。紧接着,高亢刺耳的尖叫撕裂了空气。然后是沉闷的“砰”的一声,仿佛满满一袋谷子摔到地上。拴马桩那边传来嘚嘚的蹄声,马儿受惊发出嘶鸣。

木头地板又是“砰”的一声。有人在奔跑,脚步匆忙而沉重。抱婴儿的女人抓紧丈夫,旅店老板后背紧贴墙壁。阿普利盖特抽出短剑,但将武器藏在桌下。飞奔之人朝旅店径直跑来,显然很快就会出现在门口。但没等他到达,剑刃破空声再次响起。

那人尖叫着冲进房门,像被门槛绊了一下,费力地向前蹒跚了几步,重重摔倒在大厅中央,震起了地板缝里的积尘。他的脸缓缓贴上地面,双臂压在身下,双腿在膝盖处弯曲。水晶眼镜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裂成细小的蓝色碎片。他的身下涌出一汪闪光的深色液体。

没人动弹。没人叫喊。

白发男人走进旅店。

他将手中的剑娴熟地收回背后的剑鞘,走向吧台,懒得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旅店老板瑟缩一下。

“这些恶徒……”白发男人用沙哑的嗓音说,“这些恶徒都死了。等行政官来了,或许会发现有人在悬赏他们的人头。这笔钱就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旅店老板赶忙点头。

“说不定,”片刻之后,白发男人说,“恶徒的同伙或朋友会来询问出了什么事。告诉他们:是被狼咬的。一头白狼。记得补充一句,叫他们留神背后。总有一天,他们回头也会看到狼。”

***

三天后,过了午夜,阿普利盖特才赶到崔托格城门。他非常愤怒,因为他在护城河前浪费了太多时间,嗓子都喊哑了——卫兵却可耻地睡着了,为他打开城门时显得极不情愿。他把一肚子火都发了出来,把那些家伙三代以内的亲人骂了个遍。然后他愉快地听到,守城指挥官被吵醒后,开始为他对卫兵的母亲、祖母及曾祖母的指控增添新的细节。当然了,维兹米尔王不可能立刻召见他,这反而称了他的心。他指望一觉睡到晨钟响起呢。只可惜,他想错了。

对方没给他安排住处,反而催促他去卫兵室。等待他的并非国王,而是一个身材臃肿的家伙。阿普利盖特认识他:迪杰斯特拉,瑞达尼亚国王的密友。信使也知道,原本只能告知国王的口信,迪杰斯特拉有权听取。阿普利盖特把信函交给他。

“你带口信来了?”

“是的,大人。”

“说。”

“德马维致维兹米尔。”阿普利盖特闭上双眼,复述道,“首先:伪装部队已准备就绪,静待七月新月后第二个夜晚到来。小心别让弗尔泰斯特拖我们后腿。其次:那些诡计多端又夸夸其谈的家伙在仙尼德岛召开会议,但我不会出席,建议你也别去。第三:幼狮已死。”

迪杰斯特拉咧嘴一笑,手指敲打着桌面。

“这是给德马维王的信函。还有一条口信……竖起耳朵听好,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你的国王。只能说给他本人听,除此以外任何人都不行。明白吗?”

“明白,大人。”

“口信如下:维兹米尔致德马维。你必须让伪装部队按兵不动。发生了一次背叛。烈焰于多尔·安格拉集结了一支军队,正在等待借口。复述一遍。”

阿普利盖特复述了一遍。

“很好。”迪杰斯特拉点点头,“明天日出你就出发。”

“我赶了五天的路,大人。”信使揉揉屁股,“我能否睡到上午……如您允许的话?”

“现如今,你的德马维王晚上睡得着吗?你看我睡了吗?伙计,冲你这句话,我就该朝你脸上来一拳。有人会给你拿吃的,然后你可以去干草堆躺一会儿,但你黎明就得出发。我已下令为你准备一匹纯种小公马,骑上它就像驾驭风。别一脸苦相,心怀感激拿好这只钱袋吧,免得你说维兹米尔是小气鬼。”

“谢大人。”

“经过庞塔尔河边森林时一定当心,有人看到松鼠党在那儿活动。不过那附近本来也不缺强盗。”

“啊,我知道,大人。呃,三天前我看到……”

“你看到什么了?”

阿普利盖特飞快地汇报了锚地村事件。迪杰斯特拉侧耳聆听,有力的前臂交叠在胸前。

“教授……”他思忖道,“海默·坎特、小亚夏……被一个猎魔人干掉……在锚地村,前往苟斯·维伦途中。换句话说,在前往仙尼德岛和加斯唐宫的路上……还有幼狮已死?”

“有问题吗,大人?”

“没有。”迪杰斯特拉抬起头,“至少跟你没什么关系。休息吧。黎明时出发。”

阿普利盖特吃过东西,躺了一会儿,但始终没合眼。等到破晓时分,他出了城门。小公马确实跑得很快,但太不安分。阿普利盖特不喜欢这种马。

他的左肩胛骨与脊柱中间突然一阵奇痒。在马厩过夜时,肯定有只跳蚤咬了他。可惜他的手够不着。

小公马蹦跳嘶鸣,信使用马刺踢踢马腹,叫它飞奔起来。时间依然紧迫。

***

“Gar' ean,”卡尔布雷小声说道,他正躲在树枝后面窥探大路,“En Dh' oine aen evall a strsede! ”

托露薇尔一跃而起,把剑系在腰间,用靴尖捅捅亚伊文的大腿。后者正倚在树洞里打瞌睡,爬起身时,滚烫的沙子灼痛了他的手。

“Que suecc' s? ”

“路上有个骑手。”

“一个?”亚伊文拿起弓和箭袋,“卡尔布雷,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越来越近了。”

“解决他。Dh' oine少一个算一个。”

“算了吧。”托露薇尔拉住他的衣袖,“何必呢?我们的任务是侦察并与突击队会合。为什么谋杀过路的平民?这也算为自由而战吗?”

“当然算。靠边儿。”

“如果路上有具尸体,所有经过的巡逻队都会提高警惕。军队会来追杀我们。他们会监视所有渡口,我们到时连过河都难了!”

“骑马经过这路的人很少。等他们找到尸体,我们早就走远了。”

“骑手走远了。”树上的卡尔布雷说,“有吵架的时间,还不如射他一箭。现在没办法了。他已经跑出两百步远了。”

“看不起我这六十磅的强弓?”亚伊文拨动弓弦,“还有这三十寸的利箭?再说了,根本不到两百步,最多一百五。Mire, que spar aen' le. ”

“亚伊文,算了吧……”

“Thaess aep,托露薇尔。”

精灵扭转帽子,免得钉在上面的松鼠尾巴挡住视线。随后,他飞快而有力地拉开弓弦,举到右耳边,仔细瞄准,松手放箭。

阿普利盖特没听到箭矢破空声。那是一根“寂静之箭”,镶着又长又细的灰色羽毛,箭杆上开有凹槽,使其不易弯曲,且重量更轻。锐利的三棱箭头带着强劲的力道射中信使的后背,刺入左肩胛骨与脊柱中间。箭头设计成特殊的角度,射进身体后,箭尖会像螺钉一样旋转深入,破坏肌肉组织,切断血管,粉碎骨头。阿普利盖特扑倒在马颈上,软软地滑向地面,活像一袋羊毛。

路上的沙子被阳光烤得滚烫,连触碰一下都会灼痛手掌。但信使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