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微笑:“我给了她一条手帕。我听说贵族之间都是这么做的。”
“得很浪漫的人才会。”贝尔黛有点惆怅地微笑。
“我是给了她一条。”鬼影说道,“可是我想她不知道我的意思,而等到她明白时,她确实拒绝了我。我不知道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居然想追求她。我是说,我只是鬼影。安静、无人了解、容易被人遗忘的鬼影。”
他闭上眼睛。我在做什么?女人不喜欢听男人说明他们有多渺小,这点他倒是听说过。我不该来找她说话。我应该做自己的事,下达命令,看起来像是在掌权的样子。
可是事已至此,她知道了关于他的真相。他叹口气,睁开眼睛。
“我不认为你容易被遗忘。”贝尔黛说道,“当然,如果你愿意放我走的话,我对你的印象会更好。”
鬼影微笑:“我答应你,早晚一定会。”
“你会用我来对付他吗?”贝尔黛问道,“威胁他如果不投降,会杀了我?”
“如果你知道你绝对不会履行自己的威胁,那么这样的威胁都是空洞的。”鬼影说道,“我是认真的,贝尔黛。我不会伤害你。事实上,我觉得你在这里远比在哥哥的皇宫里要安全。”
“请不要杀他,鬼影。”贝尔黛说道,“也许……也许你能帮帮他,让他明白他太极端了。”
鬼影点点头:“我会……想办法。”
“你保证?”她说道。
“好吧。”鬼影说道,“我答应你至少会试图救你哥哥,如果我能办到。”
“还有城市。”
“还有城市。”鬼影说道,“相信我,我们以前做过这种事,政权交接会很平顺的。”
贝尔黛点点头,看起来真的相信他。怎么样的一个女子才能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还能相信他人?如果她是纹,早在第一次有机会时就往他背上捅一刀,那么做是对的。可是这女孩只是继续信任别人,就像是在充满灰烬的原野上,找到的一株孑然独立的美丽植物。
“结束之后,也许你能介绍我认识皇帝跟女皇。”贝尔黛说道,“他们听起来像是很有意思的人。”
“我绝对不会反对这点。”鬼影说道,“依蓝德跟纹……他们绝对很有意思,是背负重担仍有意思的人。有时候我希望自己的能力大到像他们那样,做些更重要的事情。”
贝尔黛一手按上他的手臂。他有点讶异地低下头。这是怎么一回事?
“权力会是很可怕的东西,鬼影。”她低声说道,“我……不喜欢它在我哥哥身上造成的改变,不要这么努力盼望得到它。”
鬼影迎向她的双眼,点点头,站起身:“你需要什么,就跟沙赛德说。他会照顾你。”
她抬起头:“你要去哪里?”
“让人看到我。”
“我要所有运河的主要贸易合约。”度恩说道,“还有皇帝颁发的头衔。”
“你?”鬼影说道,“要头衔?你认为名字后面加个‘大人’会让你那张脸没那么丑吗?”
度恩挑起一边眉毛。
鬼影只是轻笑:“都是你的。我跟沙赛德和微风谈过了,你要的话,他们甚至可以会为你起草这样的契约。”
度恩感谢地点点头:“我想要,谢谢。贵族对这种事情都很仔细。”他们坐在他众多密室之一中,不是在他自己家,而是某间客栈里面,墙上挂着一对旧鼓。
鬼影很轻易地便溜过站在教廷大楼前看守的魁利恩的士兵身边。以他靠锡增强的能力,早就学会如何在晚上偷偷摸摸地独来独往,探查敌情,更遑论他现在能够燃烧白镴,一群士兵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障碍。他不能跟其他人一样一直关在洞穴中。他有太多事要做。
“我要封锁‘劳难区’。”鬼影说道,“我们会趁晚上市集没人的时候填满运河,只有你们这些贫民窟的人才住在街沟里,所以如果你们不想要这个地方被淹没,就得做好断流工作。”
“处理好了。”度恩说道,“劳难区刚建立时,我们将河口的闸门拆了,但我知道在哪里。只要我们能好好装回去,一定能隔断水流。”
“你们最好快快行动。”鬼影说道,“我不想害死城市半数以上的乞丐。到了动手的那一天,我会提前告诉你,看你能不能从市集撤一些物资出来,还有不要让人进入。做好这件事,加上你为我壮大声势的工作,就能保证你得到想要的头衔。”
度恩点点头站起来:“让我们继续经营你的名声吧。”他领着两人走出房间,将鬼影带出酒吧的大厅。一如往常,鬼影穿着他被烧焦的披风,这对他而言已经有点像是种象征。他从来没穿过迷雾披风,不知为何,这件感觉更好。
他进入房间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微笑,示意要度恩的人把酒囊拿出,这是鬼影连续几天从石穴中拿出来的。“今天晚上,你们不用付钱去买魁利恩偷来的酒——那是他让你们快乐满意的方法。”
这是他唯一发表的演说。他不是卡西尔,无法用言语打动人心,所以在微风的建议下,他尽量不多话。他造访每张桌子,不疏离,却也不多话。他看起来满腹思虑,询问着人民的烦恼。他听着失去与困苦的故事,与他们共饮,敬那些被魁利恩杀死的人,因为他有白镴,所以不会倒下。他已经有千杯不醉的名声,人们认为这是他神秘的力量,一如他从火堆里存活的能耐。
在第一家酒吧之后,他们造访了另一家,又一家。度恩很小心,只带他去最安全,却也是人最多的地方。有些在劳难区,其他则在路面上。在这一切过后,鬼影感觉到一件惊人的事情:他的信心正在增加。他真的有点像是卡西尔。也许纹是受过幸存者的训练,但鬼影才是跟他有同样作为、鼓励人民、领导他们为了自己而超越自我的人。
随着夜晚过去,他们已记不清到底去了多少家酒吧。鬼影低声咒骂着魁利恩,谈论谋杀,还有公民抓到的镕金术师。鬼影没有散播关于魁利恩是镕金术师的谣言,这件事他交给微风更谨慎地操作。如此一来,才不会显得鬼影很急着想要树立自己的权威。
“敬幸存者!”
鬼影抬起头,举高他的酒杯,微笑地看着酒馆里的客人发出欢呼。
“敬公民之死!”度恩举高自己的酒杯,虽然他很少喝,“说要让我们自治,却夺去我们一切的人,去死吧!”
鬼影微笑,喝了一口。他没想到坐在这里跟别人说话会有这么累。他骤烧的白镴让身体不会疲惫,却阻止不了精神的耗累。
不知道贝尔黛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他心想。这些人为我欢呼。她会很佩服吧?她会忘记我一直说我有多没用的事。
也许造访酒吧让他疲累纯粹是因为他希望自己有别的事情可做。真傻,他囚禁了她。他背叛她的信任。她对他好显然只是希望他会放她走。可是他忍不住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现他们的对话。虽然他说了那些蠢话,她仍然一手按上他的手臂。那是有点意义的吧?
“你还好吗?”度恩靠近问道,“这是你今天喝的第十杯了。”
“我没事。”鬼影说道。
“你看起来心不在焉。”
“我在想很多事。”鬼影说道。
度恩皱眉往后靠了靠,却没再说什么。
鬼影跟贝尔黛对话的部分内容,甚至比他愚笨的自我评价更让他挂怀。她似乎真的很介意她哥哥做的那些事。当鬼影坐上权力之位时,她会将他视为魁利恩吗?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已经说他们很像了。
权力会是很可怕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酒吧中再次为他欢呼的人,如同在其他酒吧中那样。卡西尔能够处理这样的爱戴。如果鬼影想成为卡西尔那样,他不也应该要学会应付?
被喜欢不是好事吗?有人愿意追随他不是好事吗?
他终于不再是过去的鬼影。他可以不再只当个男孩,那个无足轻重,如此轻易被遗忘的孩子。他可以舍弃孩子的身份,成为被敬重的男人。他有什么不该被敬重的?他不再是男孩了。他眼前绑着绷带,强化自身的神话——他不需要双眼即可见物。有人甚至说只要有火焰燃烧的地方,鬼影就能看得见。
“他们爱戴你。”卡西尔低语,“这是你应得的。”
鬼影微笑。他只需要这样的保证。他站起身,在群众面前举起双手,他们报以响应。
这样的时刻,他等了太久。
因为等待,所以更是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