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她喜欢的人。
仆人重新读了一遍依蓝德的名片,随即脸色发白。他抬起头。依蓝德直视对方的双眼,轻轻点头,仿佛在说:“很抱歉,但这是真的。”
仆人清清喉咙,依蓝德领着纹进入大厅。
“至高皇帝,依蓝德·泛图尔皇。”仆人以清亮的声音宣告,“以及纹·泛图尔皇后,幸存者继承人,永世英雄。”
整个舞会大厅突然不自然地安静下来。纹跟依蓝德停在门口,让贵族们都有机会好好看清楚他们。奥瑞尔的主要大厅跟泛图尔堡垒一样兼具舞厅功能,但设计并非高挑圆拱,而是采用了缀有小巧精致石雕的偏矮屋顶,仿佛建筑师选择以精美而非气派取胜。
整个房间以不同颜色的白色大理石雕造。房间大到可以容纳数百人,加上舞池跟桌子仍然感觉相当宽敞舒适。室内以一排排的装饰大理石柱和巨幅落地彩绘玻璃划出不同区块。纹很欣赏这个设计。陆沙德堡垒大多都把彩绘玻璃镶嵌在外层墙壁,如此一来可被外面的灯光照亮,虽然这座堡垒也采取了同样设计,但真正的大师级杰作却是将其立于舞池中,以便人从双面欣赏。
“统御主啊。”依蓝德低语,眼光扫过聚集的众人,“他们真的认为可以忽视外面的世界,对不对?”
金、银、青铜、红铜闪烁在身着华贵礼服与笔挺绅士套装的身影上。男子通常着深色,女子通常着彩色。一群乐师在角落演奏弦乐器,音乐不受震惊的气氛影响,端着食物跟饮料的仆人不确定地在一旁等着。
“是的。”纹低声说道,“我们应该要离开门口。侍卫抵达时,我们要跟人群混在一起,让士兵无法下手。”
依蓝德微笑。她知道他心里在想的是她不喜欢背后暴露在外。可是,纹也知道依蓝德明白她说得对。两人走下短短的大理石台阶,加入宴会。
司卡可能会躲开如此危险的一对,但纹跟依蓝德以贵族礼仪为外皮,而最后帝国的贵族们相当擅长伪装,当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时,他们会选择标准做法——彬彬有礼。
绅士与淑女纷纷鞠躬行礼,仿佛皇帝与皇后的造访本就是意料中事。纹让依蓝德带领,他对于宫廷的经验远丰富于她。他向经过的人点头打招呼,展现适当的自信。侍卫终于出现在身后的大门,可是他们显然担心会打扰宴会的进行。
“在那里。”纹说道,朝左边点点头。隔着彩绘玻璃的隔间,她可以看见一个坐在高台上桌边的人影。
“我看到了。”依蓝德说道,领着她绕过玻璃,让纹第一次见到亚拉单·尤门,西方统御区之王。
他比她预料的还要年轻,也许跟依蓝德年纪差不多。圆润的脸庞,认真的双眼,尤门按照圣务官的传统剃了光头,深灰色的袍子显示他的地位,眼睛周围繁复的刺青也显示他是资源廷非常高阶的成员。
纹跟依蓝德走上前时,尤门站起身,看起来已目瞪口呆。士兵开始慢慢进入房间,依蓝德停在离披着白桌巾与有着透明水晶餐具的贵客桌不远处。他迎上尤门的目光,其他宾客安静极了,纹猜想大多数人都正屏住呼吸。
纹检查了她的金属存量,微微转身,盯着侍卫,然后从眼角看到尤门举起手,低调地挥手要士兵退下。
纹抬头看着依蓝德。“好吧。”她悄声说道,“我们进来了。现在怎么办?”
“我要跟尤门谈话。”依蓝德说,“但我想再等一下,让他习惯我们的存在。”
“那我们应该跟众人寒暄。”
“分开吗?这样我们可以接触到更多贵族。”
纹迟疑了。
“我可以保护自己,纹。”依蓝德微笑说道,“我保证。”
“好吧。”纹点点头,那不是她迟疑的唯一原因。
“尽量跟越多人说话越好。”依蓝德说道,“我们要粉碎他们对安全生活的幻想。毕竟我们已经证明尤门无法把我们阻挡在法德瑞斯外,而且我们完全不受他威胁,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入他正在参加的舞会中。一旦引起骚动,我就会去跟他们的国王谈话,到时候他们绝对会竖耳倾听。”
纹点点头:“你跟众人交际时,留意一下谁会愿意支持我们反抗现任政府。慢快暗示过,城里有些人对于国王的处事的方法不甚满意。”
依蓝德点点头,吻了吻她的脸颊,然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纹穿着她美丽的礼服,感觉到一瞬间的惊慌。过去两年,她刻意不让自己陷入需要穿礼服同时又与贵族交际的场合。她很坚定地穿着长裤与衬衫,觉得让那些在她眼里过度自我膨胀的家伙们感到不自在,是自己责无旁贷的义务。
可是,是她向依蓝德建议的这种渗透方法。为什么?为什么让自己陷入这种处境?她不再对于自己感到不满,她不再需要穿着另一件蠢礼服,去跟一堆她不认识的贵族进行社交对谈来证明任何事。
真是如此吗?
现在多想也没有用,纹心想,目光扫过人群。陆沙德的贵族舞会是非常有礼貌的活动,她设想此处亦是如此,目的是为鼓励众人交际,协助政治磋商。舞会曾经是贵族间的主要活动,他们在统御主的统治下过着非常优渥的生活,因为他们的祖先在统御主升华前是他的朋友。
因此,宴会是以小团体为主,有些是男女混合,但许多只有女子或男子,没有人会觉得一对夫妇或情侣整场宴会都要在一起。不过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独自身处在这样的宴会中。她觉得很尴尬,不知道该要去找其中一群,或是等着看是否有人迎向她。她感觉像重回生平第一次参加舞会的晚上,那时她假装是单身的贵族仕女,唯一的伴侣是沙赛德。
在那天,她扮演了一个角色,躲藏在法蕾特·雷弩的身份中。现在她不能再这样做,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她真正的身份。过去这会让她不安,但现在已经不再如此,她只是不能像刚刚那样——站在那边等别人来找她。整个房间的人似乎都正盯着她瞧。
她穿过美丽的白色房间,深知自己的黑色礼服在一众女子身上的缤纷色彩中有多显眼。她绕过如水晶窗帘般从屋顶垂挂下的一片片彩色玻璃。她从之前的舞会中学到一个不败的真理:只要有贵族仕女聚集的地方,就会有自认为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纹很轻易地便找到她。那女子有黑色的头发,晒成金色的皮肤,跟一群趋炎附势的跟班同坐一桌。纹认得她高傲的表情,还有大到足以显露她的强势尊贵,但又小到每个人都必须聚精会神聆听的声音。
纹坚定地上前。多年前,她不得不从最下层开始,如今她没这个时间。她不明白城内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包括各派的同盟与敌对,但她对于一件事向来颇有信心。
无论这女人是站在哪一边的,纹都想挑战她。
几名谄媚那女子的人看到纹靠近时,脸色一白。她们的领袖倒是纹丝不动,依旧淡漠。她会试图忽视我,纹心想。不能让她有这个选项。纹坐在女子正对面的桌前,然后开始对她的几个谄媚者说话。
“她正打算要背叛你们。”纹说道。
女子们面面相觑。
“她计划溜出城。”纹说道,“当军队攻击时,她会逃之夭夭,而你们只有留下来等死。可是当我的盟友,我会保护你们。”
“不好意思。”为首的女子声音尖锐地开口,“我不记得曾邀请你前来此处。”
纹微笑。真简单。盗贼集团领袖的基础是钱,没了钱,他就完了。这样的女人,力量来自于听她说话的人。要让她有所反应,直截了当的方式就是威胁要夺走她的追随者。
纹转身与女子正面对峙:“你没邀请我,是我不请自来。这里的仕女们需要有人警告她们。”
女子嗤之以鼻:“你在信口开河。你对我的计划一无所知。”
“没有吗?你不是会让尤门那样的人主宰你未来的人,如果这里其他人愿意动动脑子,她们会发现你是不可能让自己被困法德瑞斯城却不留后手。我很讶异你现在还在这里。”
“你威胁不了我。”贵族仕女说道。
“我还没开始威胁你。”纹淡淡地说,啜着酒。她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桌边众女子的情绪,让她们更担忧。“你希望的话,我们可以开始,不过理论上来说,你的整个城市已经都受到我的威胁了。”
女子眯着眼睛看她:“贵女们,别听她的。”
“是的,帕特芮森贵女。”一名女子回应,说话的速度有点太快。
帕特芮森,纹心想,很高兴终于有人说了那女人的名字。我认得这个名字吗?“帕特芮森……”纹懒洋洋地说道,“那不是埃拉瑞尔的表亲吗?”
帕特芮森贵女什么都没有说。
“我杀过一个埃拉瑞尔。”纹说道,“她身手不错。珊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也是优秀的迷雾之子。”她往前弯身。“也许你以为关于我的故事都是夸大,也许你以为我并没有杀死统御主,这一切都只是被创造来巩固我丈夫统治的传言。
“你要怎么想都可以,帕特芮森贵女。可是,有一件事你必须了解。你不是我的对手。我没有时间理会你这种人。你和你的城市一样渺小,都是注定灭亡的贵族文化的一部分。我跟你说话不是想参与你的计划,你甚至无法了解它们对我来说有多无足轻重。我只是来这里提出警告。我们会占领这座城市,而当我们动手时,反抗我们的人,不会有多少生存的机会。”
帕特芮森贵女脸色微微发白,但她说话时,声音仍然平静:“我怀疑真是如此。如果你们真如自己所说能占领这座城市,早就动手了。”
“我丈夫是个有荣誉心的人。”纹说道,“他决定在攻击前要先跟尤门对谈。不过,我可没那么温和。”
“是吗?我觉得——”
“你还没搞清楚吧?”纹说道,“你想什么不重要。我知道你有很强大的靠山,这些靠山可能已经告诉你我们带来了多少人——将近四万士兵,两万克罗司,还有一整队镕金术师,以及两名迷雾之子。我丈夫来此不是为了创造敌人,甚至不是为了结交盟友。我们是来下最后通牒。我建议你要认真听。”
她以强大的安抚之力强调了最后一句话。她想要让这些女人看清楚,她们的确处于她的掌控之下。然后,她站起身,慢慢从桌子边离开。
她对帕特芮森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看到纹对那女人的威吓。希望这足以宣告纹在当地政治势力中所扮演的角色,让她对房间里面的某些派别比较不具有威胁性,也会让别人更愿意接近她,同时——
她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动的声音。纹多疑地转身,看到帕特芮森贵女的小团体快速解散,让她们的领袖独自坐在桌边,脸色不快。
纹全身紧绷。
“泛图尔贵女。”其中一名女子说道,“也许您会允许我们……介绍宴会中的一些人给您认识?”
纹皱眉。
“请您允许。”女子很轻声地说道。
纹讶异地眨眨眼。她以为那些女人会对她产生敌意,而非听从她。她环顾四周。大部分的女子看起来害怕到像是即将在太阳下枯萎的叶子。她觉得有点不解,却点点头,允许那女子领着她,介绍宴会中的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