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幸存者遗志 legacy f the urvivr 8(1 / 2)

很多人会单纯把灭绝归类为毁灭的力量。其实应该将灭绝视为有智慧的腐败。不只是混乱,更是一股以理性且危险的方式,思考该如何将一切摧毁至最基本状态的力量。

灭绝懂得如何仔细策划,明白今天的建设是为了日后双倍的摧毁。世界之道便是当我们创造某样东西时,也经常在过程中摧毁了什么。

<h2>8</h2>

离开维泰敦的第一天,纹跟依蓝德杀死了一百名村民。至少,纹是这么觉得的。

她坐在营地中央的腐烂木桩上,看着太阳落在遥远的天际,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灰烬在她身边静静坠落,接着,迷雾出现。

曾经,也是不久以前,迷雾只会在夜晚出现。可是,在统御主死后的一年间,事情有了变化,仿佛被限制于黑暗的千年让迷雾不安于现状。

于是,它开始在白天出现。有时是大量涌入,毫无预兆,又同样快速地散去,但更常见的是它就像上千鬼魅一般出现在空中,扭曲、膨胀、纠结,像是长了藤蔓般的触手,缓缓爬过地平线。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晚退散,每天傍晚又更早一点出现。很快地,也许不用到今年结束,迷雾将永远遮蔽大陆,而这会是一个问题——从纹自升华之井取得力量的那晚起,迷雾就开始杀人。

两年前,沙赛德便已带来过惊恐的村民口述关于迷雾杀人的可怕见闻,但当时依蓝德并不是很相信他们的故事。纹当时也以为沙赛德弄错了。看着无助的人民在士兵与克罗司的包围下在旷野中缩成一团,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希望能够继续活在那样的自欺里。

迷雾一出现,便开始有人死亡。虽然迷雾放过了大部分人,却仍然随机选了一些对象,让他们开始颤抖。那些人倒在地上痉挛,亲朋好友只能惊恐地看着,束手无策。

纹对此感到憎恶。除此之外,还有烦躁。卡西尔向她保证过,迷雾是伙伴,会保护她,给她力量。她一直相信这点,直到她觉得迷雾开始变了,雾中藏匿着隐形的鬼魅与杀人的恶意。

“我恨你。”她低声说道,看着迷雾继续下手,就像是看着一个友好的亲戚在众人间挑选出受害者,接着一一割断他们的喉咙,而她无能为力。依蓝德的学者试过所有办法——戴头套避免迷雾被吸入,等迷雾先涌进、安定之后再走入雾中,一开始颤抖就把人带入室内等等。不知为何,动物不受影响,但每个人类都有可能丧命。只要是走入雾中就是拿性命开玩笑,无一例外。

一切又结束得很快。受到迷雾影响的人,六人中不到一个,而且发抖的人之中只有一小部分会死。只需要冒险接触迷雾一次,赌上一把,之后就不会再受影响。大部分倒地的人都会复原。可是,这无法安慰遭受亲友死亡的家庭。

她坐在木桩上,看着仍然被落日点亮的迷雾。讽刺的是,现在的能见度对她来说比夜晚还低。她不能燃烧锡,免得眼睛被落日的余晖刺伤,也因此看不穿迷雾。

现在她想起了当初为什么会害怕迷雾。她的视力范围剩下不到十尺,只能看到隐约的影子。模糊的身影来回奔跑、大喊。惊恐地或跪或站的身影。声音亦不可信,在看不见的物体间回荡,呼喊来自虚无。

纹坐在其中,灰烬如烧焦的眼泪一般落在身边,她低下了头。

“法特伦大人!”依蓝德喊了起来,纹闻声抬起头。曾经他的声音并不如此时这般威严。那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出现在迷雾中,穿着他的第二套白制服,上面没有脏污,镇民的死亡冻结了他的表情。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镕金术正在碰触众人的情绪,他的安抚会让人们的痛楚不再那么鲜明,但他没有尽力去推。她跟他之前谈过这件事。依蓝德觉得,让他人完全不为所爱之人的辞世而伤心是不对的。

“陛下!”她听见法特伦回应,看见他走上前来,“这根本是场灾难!”

“看起来比实际上严重,法特伦大人。”依蓝德说道,“我解释过,大多数倒地的人会恢复。”

法特伦在纹的木桩边停下,转身望着迷雾,听着子民的哭泣,感受着他们的痛苦。“我不敢相信我们做了这种事。我不……我不敢相信自己听了您的话,让他们站在迷雾里。”

“防患于未然,法特伦。”依蓝德说道。

是没错。他们没有帐篷给所有的人民,所以只有两个选择。让他们留在垂死的城市,或强迫他们北上,同时强迫他们走入迷雾中,看谁会死去。的确可怕,的确残忍,却是早晚会发生的事。可是,即便她知道他们为何这么做,纹仍难以承受如此可怕的决定。

“我们变成什么样的恶魔了?”法特伦低声问道。

“别无选择的那种。”依蓝德说,“去统计一下人数。看看死了多少人,安抚活下来的人,告诉他们,无须再担心迷雾了。”

“是的……陛下。”法特伦说道,转身离开。

纹看着他离去。“我们杀了他们,依蓝德。”她低语,“我们跟他们说不会有事,强迫他们离开家园来这里送死。”

“会没事的。”依蓝德说道,一手按着她的肩膀,“总比慢慢地在城中等死要好。”

“我们可以给他们选择。”

依蓝德摇摇头:“没有选择。几个月内,城市会被笼罩在迷雾下,永远。他们将会留在家里饿死,要不然就只有进入迷雾。最好的方法还是被我带去中央统御区,那里至少有足够的日光可以种植作物。”

“这些道理并不会让现实更容易接受。”

依蓝德站在迷雾中,灰烬在他身边落下。“的确。”他说道,“并没有更容易接受。我去叫克罗司,让它们埋葬死者。”

“那伤者呢?”那些被迷雾攻击后的幸存者会不舒服,肌肉酸疼,时间长达数天,甚至更久。按照过往的比例,将有近千名人民成为病患。

“我们明天行进的时候让克罗司抱着。如果能带他们到运河,应该可以让他们都坐到驳船上。”

纹不喜欢暴露在外的感觉。童年时她都躲在角落里,少年时期则是在无声的黑夜中扮演杀手。因此,当跟着五千名疲累的人民沿着南方统御区最主要的干道一起前进时,她感觉自己彻头彻尾地暴露在外,毫无安全感。

她和人们保持了短短一段距离,没有骑马,试图转移自己的思绪,不去一直想着昨晚丧命的人民。可惜依蓝德正在跟法特伦与其他村庄领袖并骑,试图搞好两方的关系。因此,只剩她一个人。

以及她的那只克罗司。

巨大的怪物在她身边蹒跚地行走。她将它留在身边一部分是为了方便,这样人们不会朝她涌来。虽然她想要有事能让自己分神,但暂时不想处理那些感到被背叛、充满恐惧的眼神。现在不想。

没有人了解克罗司,起码纹不了解。她发现了该如何使用隐藏的镕金术开关来控制它们,但在统御主统治的上千年中,他将克罗司与人类分而治之,因此除了它们极强的战斗力与单纯如兽般的性情,大多数人对它们一无所知。

即便现在,纹也可以感觉到她的克罗司在挣扎,想要获得自由。它不想被控制,想攻击她。幸好它做不到。她控制着它,这个联系无论她是醒是睡,是否燃烧金属都是如此,除非有东西把怪物从她手中偷走。

虽然一人一怪连结在一起,纹对这些东西仍然有许多不解之处。她抬起头,看到克罗司正以血红的眼神看着她。它脸上的皮肤紧绷,鼻子完全被拉平,右眼附近的皮肤撕裂,嘴角也被扯破,一片蓝色皮肤就如此挂在那里,露出下方的红色肌理与沾满鲜血的牙齿。

“不要看我。”怪物以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道,语音模糊的一部分原因是嘴唇也被拉扯着。

“什么?”纹问道。

“你不把我们当人类看。”克罗司说道,说得很慢,很仔细,一如其他曾经跟她交谈过的克罗司,好像它们每说一个字都要花力气去想。

“你们不是人类。”纹说道,“你们是另外一种生物。”

“我会成为人类。”克罗司说道,“我们会杀了你们,占领你们的城市,那我们就会是人类。”

纹打个寒战。这是克罗司共同的愿望。她听过别的克罗司这么说。它们讲述杀人时的冰冷、淡漠语气让人格外不寒而栗。

它们是统御主创造的,她心想。当然很扭曲,跟他一样扭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克罗司。

它继续在她身边蹒跚地走着,良久后,它看着她:“人类。”

“我知道你想当人类。”纹说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这是我的名字。人类。你得叫我人类。”

纹边走边皱眉头。这说法听起来几乎很……聪明。她从来没花时间跟克罗司说过话,总认为它们的心智能力是一样的,同样笨的怪物,个个如此。

“好吧,人类。”她好奇地说道,“你活了多久?”

它走了片刻,久到纹以为它忘记问题了。可是,最后它仍然开口:“你没看到我的大吗?”

“你的大?你的体型吗?”

人类继续走着。

“所以你们都以同样速度成长?”

它没有回答。纹摇摇头,怀疑这问题对怪物而言太抽象。

“我比一些大。”人类说道,“比某些小,但没有太多只。意思是我老。”

另一个智慧的迹象,她心想,挑起一边眉毛。有别于纹对其他克罗司的观察,人类的逻辑性相当令人印象深刻。

“我恨你。”人类走了不久后又说道,“我想要杀你。但我不能杀你。”

“没错。”纹说道,“我不会让你杀我。”

“你外面小,里面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