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雪与灰(nw and ah) 54(2 / 2)

我怎么这么慢啊!她烦躁地心想,才刚刚站起就得躲开第二只怪物的攻击。它的剑在她身上洒了一阵冰水,她向前一跳,匕首埋入怪物的眼睛。

她突然很感谢哈姆逼她练习不靠镕金术打斗。她按住墙壁,稳住自己在雪泥里的脚步,然后冲上前去,撞倒刚刚被刺瞎眼睛的克罗司,它大声吼叫,正想拔出匕首,却被她的攻击撞向其他怪物。抓着年轻女孩的克罗司惊讶地转身,纹将另外一只匕首插入它的背。它没有倒地,却放开了女孩。

他统御老子的,这些东西还真难杀死!她心想,抓起孩子跑开,披风翻动。尤其是我又不够耐打。我需要更多金属。

纹怀抱里的女孩一听到克罗司的咆哮便缩得更紧,纹转身,骤烧锡,阻止自己因为疲累而昏倒。可是那些怪物没跟上来,它们正在争论一个死人身上的衣服该如何分配。嚎叫再次响起,纹发现这一次是来自于另一个方向。

人们又开始尖叫。纹抬起头,只见她刚刚才救出的一行人,又面对了更大的一群克罗司。

“不要!”纹大喊,举起手,但她在战斗时,他们已经跑得太远了,要不是因为锡,她根本看不到那群人的身影,因此,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怪物以粗壮的剑砍向他们的景象。

“不要!”纹再次尖叫。他们的死惊吓她、震撼她,提醒她想起所有自己无法阻止的死亡。“不要,不要!”

白镴,没了。钢,没了。铁,没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她还剩一样。甚至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要用,她已经对怪物施放了经过硬铝增强的安抚。

感觉像是她的意识撞上了一个“东西”,然后,那“东西”碎了。纹震惊地停下脚步,怀中仍然抱着孩子,看着克罗司全部僵硬在原地,可怕的屠杀行为突然停止。

我刚才做了什么?她心想,在混乱的脑中检视方才所有行为,试图了解她刚才为何如此反应。是因为她很烦躁吗?

不。她知道统御主设计审判者时,留下了弱点:除掉背后的某一根尖刺,他们就会死。他创造坎得拉时也有弱点。所以,克罗司一定也有弱点。

坦迅说,克罗司是他们的……表亲,她心想。

她站直身体,阴暗的街道除了哀鸣的司卡之外,别无声响。克罗司等待着,她可以感觉自己就在它们的意识中,仿佛它们是她自身的延伸,就像她掌控坦迅身体时那样。

果然是表亲。统御主创造克罗司时也留下弱点,跟坎得拉一样的弱点。他给自己一个控制它们的方法。

她突然明白,这么多年来,他是如何控制克罗司的。

沙赛德站在一大群难民面前,如今已经分不清是灰还是雪的落尘在他周围散落。哈姆坐在一旁,看起来睡眼惺忪,他流失了太多血,换成是没有白镴的人,早就已经死了。有人给了沙赛德一件披风,但他把衣服拿来包裹神志不清的微风。虽然他几乎没有使用黄铜意识库,但沙赛德并不冷。

也许他已经麻木到不在乎了。

他举起双手,握成拳头,十只戒指在唯一的灯笼下闪闪发光。克罗司从阴暗的小巷中靠近,身形在夜晚里只是一团团黑影。

沙赛德的士兵往后退开,他们的希望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沙赛德一个人站在安静的雪地里,一名瘦弱、秃头的学者,几乎全身赤裸。散播过去宗教福音的他,在最后放弃了希望的他,原本应该有最深信念的他。

十只戒指。几分钟的力量。几分钟的生命。

他等着克罗司聚集在他面前。在黑夜里,那些怪物出奇地安静,它们停下脚步,不再移动,夜晚里的一排阴暗身影如小山一般。

它们为什么不攻击?沙赛德烦躁地心想。

一个孩子呜咽出声。然后,克罗司又开始行动。沙赛德全身紧绷,但它们却不是前进,而是分开让到两旁,一个身影静静地从中间走了出来。

“纹贵女?”沙赛德问道。自从她在城门口救了他之后,他还没有机会跟她交谈。她看起来精疲力竭。

“沙赛德。”她疲累地说道,“升华之井的事,你骗了我。”

“是的,纹贵女。”他说道。

“不过现在那不重要。”她说道,“你为什么光溜溜地站在堡垒的城墙外?”

“我……”他抬头看着克罗司,“纹贵女,我……”

“潘洛德!”纹突然大喊,“上面的是你吗?”

国王出现。看起来跟沙赛德一样迷惘。

“把门打开!”纹大喊。

“你疯了吗?”潘洛德回喊。

“我不确定。”纹说道。她转身,一群克罗司上前来,仿佛正服从命令般安静迅速。最大的一只将纹端起,举得高高的,直到她几乎跟堡垒的矮墙等高。城墙上的数名侍卫都从她面前躲开。

“我倦了,潘洛德。”纹说道。沙赛德得用听觉锡意识库才听得到她在说什么。

“我们都倦了,孩子。”潘洛德说道。

“可是我的原因很明确。”纹说道,“我厌倦了你们的把戏。我厌倦了人民因为领袖间的争执而死亡。我厌倦了好人被欺负。”

潘洛德安静地点点头。

“我要你召集我们剩下的所有士兵。”纹说道,转头去看着城市,“你那里面有多少人?”

“大概两百名。”他说道。

纹点点头:“城市没有沦陷。克罗司跟士兵打了一战,但还没有太多时间攻击人民。我要你派出你的士兵,找到所有还在劫掠或屠杀的克罗司。如果有这种情况,保护人民,但尽量不要攻击克罗司,派使者来找我啊。”

沙赛德想起潘洛德之前的固执,他以为那人会反对,可是他没有,只是点点头。

“然后呢?”潘洛德问道。

“我来处理克罗司。”纹说道,“我们首先要重新取回泛图尔堡垒,我需要更多金属,里面的存量很多。城市安全后,我要你跟你的士兵负责去扑灭火灾。应该不会太难,能燃烧的建筑物应该所剩无几。”

“好的。”潘洛德说道,转身下令。

沙赛德静静地看着巨大的克罗司将纹放回地面之后安静地站着,仿佛是石头刻成的怪物,而不是活生生、血淋淋、喘着粗气的生物。

“沙赛德。”纹轻声说道。他可以感觉到她声音里的疲累。

“纹贵女。”沙赛德说道。一旁的哈姆终于清醒过来,震惊地抬起头看着纹和克罗司。

纹继续看着沙赛德,端详他。沙赛德无法迎向她的注视。可是,她说得没错。他们可以晚点再谈他的背叛,手边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完成。“我知道你大概有工作要交给我。”沙赛德打破沉默说道,“可是,我能不能先告退?我有一件……想做的事。”

“当然好,沙赛德。”纹说道,“可是,先告诉我,你知道还有其他人活下来吗?”

“歪脚跟多克森死了,贵女。”沙赛德说道,“我没有看到他们的尸体,但是消息的来源都很可靠。你可以看到哈姆德大人在这里,但是他伤得很重。”

“微风呢?”她问道。

沙赛德朝缩在墙边的一团布点点头:“谢天谢地,他还活着,可是他的神志似乎无法适应看到的惨况,有可能只是暂时的惊骇过度,也可能是……更长远的问题。”

纹点点头,转身面向哈姆:“哈姆,我需要白镴。”

他缓缓点头,用完好的手掏出玻璃瓶,抛给她。纹一口喝下,疲累立刻减少。她站得更挺,眼神变得更灵敏。

这绝对不正常,沙赛德担忧地心想。她烧了多少白镴啊?

她以更有活力的脚步转身走向她的克罗司。

“纹贵女?”沙赛德问道,纹转过身,“外面还有一支军队。”

“噢,我知道。”纹说道,从一只克罗司手中拿过一把巨大如棍的剑。那把剑甚至还比她长上寸。

“我很清楚史特拉夫的打算。”她说道,将剑架在肩膀上,然后转身走入雪与迷雾中,朝向泛图尔堡垒而去,奇特的克罗司侍卫队跟在她身后。

沙赛德直到大半夜才完成他自愿的工作。在冰冻的夜里,他找到一具又一具尸体,许多都已被冰封住。雪终于停止,却刮起了风,将雪泥冻结成滑冰。他有时候得将尸体从冰块中敲出,才能将他们翻转过来,检视他们的脸庞。

如果没有提供温暖的黄铜意识库,他绝对无法进行这凄惨的工作。即便如此,他还是帮自己找了些比较温暖的衣服,一件简单的褐色袍子,还有一双靴子。他继续在夜晚中工作,风卷起的着雪片跟冰屑飞散在他四周。他是从城门开始的,大多数的尸体都在那里,之后他开始在小巷跟街道中搜寻。

将近清晨时,他找到她的尸体。

城市的焚烧终于停止。他唯一有的灯光就是手中的灯笼,但足以让他看见在雪堆里翻舞的衣角。一开始,沙赛德以为只是一条救不了伤员的绷带,然后,他看到一抹黄色与橘色。他走了过去——因为再也没有加快脚步的力气——伸手探入雪中。

廷朵的身体翻转过来时,发出了微微的崩裂声。她身侧的血都凝固了,眼睛也被冻得大睁。从她的撤离方向来判断,当时她正领着士兵回泛图尔堡垒。

廷朵……他心想,伸手摸着她的脸。皮肤仍然柔软,却极端冰冷。在被育种师虐待无数年,在经历这么多之后,这是她的结局。客死异乡,跟着一个配不上她的男人,不,是半个男人。

他释放他的黄铜力量,让冰冷的夜风冻彻他的身体。他此刻不想感觉到任何一丝温暖。灯笼的火光在风中摇摆不定,点亮了街道,在冰冻的身体上投下影子。在陆沙德寒冷的街道上,低头看着他所爱的女子的遗体,沙赛德发现了一件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找出合适的话,合适的想法,但突然他所有的宗教知识都显得空洞无比。为她举行葬礼有什么用?对死去已久的神明祈祷有什么意义?他有什么用?达得拉达教帮不了歪脚,幸存者没有前来帮助上千名死去的士兵。一切有什么意义?

沙赛德的知识完全无法安慰他。他接受他知道的宗教,相信它们的价值,但它们却给不了他需要的,无法安慰他廷朵的灵魂还在,只是让他质疑——如果这么多人有这么多不同的信念,它们怎么可能会是真的?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司卡们称沙赛德是神圣的,但在那瞬间,他明白他是最亵渎神的人。他是一个熟知三百种宗教,却一个都不信的人。

因此,当眼泪开始落下,几乎冻结沙赛德的脸庞时,他的眼泪跟他知道的宗教一样,无法安慰他。他搂着冰冻的尸体,哀鸣出声。

我的人生,他心想,是场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