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匕首(knive) 47(2 / 2)

血沿着她的下巴滴下。她将钱币抛出,詹上前一步,要将钱币推开。

纹微笑,边推边骤烧硬铝。钱币往前冲去,带起的疾风划开地上的迷雾,露出下方的地板。

房间晃动。

一眨眼间,纹发现自己撞上了后墙,她震惊地喘气,突然无法呼吸,视线一片模糊。一时间,她神志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会倒回地上。

“硬铝。”詹说道,依然举着手,站在原处,“坦迅跟我说过。每次我的红铜开启时,你都能感觉到我在哪里,因此我们推断,你一定有一种新的金属。在那之后另稍微搜寻了一下,它就找到你的金属调制师给你的笔记,上面很清楚地记载了制作硬铝的指示。”

她迷糊的脑子挣扎地要将几个念头串连在一起。詹有天金,他钢推了其中一个她朝他射去的钱币,他一定也同时钢推了自己身后,以防被两人体重相撞时的冲击击退。

而她被硬铝增强的钢推让她整个人撞上了墙壁。她无法思考。詹走上前来,她茫然地抬头,在浓雾中四肢着地,想爬着逃开,雾跟她的脸同高,她吸入沁凉、沉静的混沌,鼻腔一阵瘙痒。

天金。她需要天金。可是她的珠子在坦迅的肩膀里,她无法将珠子拉引过来。由它携带天金的好处就是让它的身体保护天金不受镕金术师影响,就像刺穿审判者身体的尖刺,就像她的耳针。嵌入,只要是穿过人身体的金属都不会受到最强大的镕金术力量影响。

可是她曾经办到过。当她在跟统御主战斗时,让她成功的力量不属于她,甚至不是硬铝,而是来自他方,来自雾。

她从雾中取得力量。

有东西撞上她的背,将她推倒。她翻过身,往上踢,詹却在天金的帮助下,让脸庞毫厘之差避过她的攻击。詹将她的脚拍开,伸出手抓住她的双肩,用力往下一掼,让她重重撞上地板。

他低着头看她,迷雾在他身边盘旋。她硬生生压下惊慌,朝迷雾探去,就像一年前跟统御主战斗时那样。那天,它们加强了她的镕金术,让她得到本不属于她的力量。她朝它们探去,哀求它们的帮助。

什么都没发生。

拜托……

詹再次将她按倒。迷雾继续无视于她的恳求。

她往旁边一翻,拉引着窗框起身,将詹推到一边,两人不断翻滚。

纹压在他上方。

突然,两人从地面上弹起,冲出迷雾,被詹钢推地上钱币的动作推入空中,一同撞上天花板。詹的身体用力推挤着她,将她压在木板上。这次,轮到他在上方,或该说他其实是在下,但他绝对占有施力点上的优势。

纹惊喘出声。他的力量太大,远胜于她。即使燃烧白镴,他的手指仍嵌入她的手臂,而她的腰侧则因先前的伤痛苦不堪,体能状况绝对不足以对抗另一名迷雾之子。

尤其当对方拥有天金时。

詹继续将两人推向天花板,纹的头发朝他的方向落下,迷雾在下方翻腾,像是逐渐升高的漩涡。

詹停止钢推,两人一同落下,主动权仍然在他手上。他翻转她的身体,压着她一同落入迷雾中,撞上地面,重新将纹肺中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詹在上方,咬着牙恶狠狠地开口——

“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他恶狠狠地说道,“在塞特的手下藏入一名镕金术师,让你怀疑他在议会中攻击你;强迫你在依蓝德面前战斗让他开始怕你;逼迫你探索力量界限和杀人,好让你明白自己有多强大。全都白费了!”

他低下身。“你、应、该、要——拯救我!”他说道,脸离她的只有几寸远,沉重地呼吸着,以膝盖将她挣扎的手臂压在地面上,突然,他吻了她。

在此同时,他将匕首插入她一侧的胸口。纹想要大喊出声,但他的吻堵住了她的口,而匕首刺伤了她的身体。

“小心,主人!”欧瑟——坦迅突然大喊,“她知道很多坎得拉的事!”

詹抬起头,停下手中动作。突来的声音和身上的痛楚让纹神志恢复清醒,她骤烧锡,用痛楚让自己清醒过来,脑子一凛。

“什么?”詹问道,低头看着坎得拉。

“她知道,主人。”坦迅说道,“她知道我们的秘密。我们服侍统御主的原因。我们服从契约的原因。她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怕镕金术师!”

“安静。”詹命令,“不准说话。”

坦迅静下来。

我们的秘密……纹心想,瞥向狼獒,看出了狗脸上的焦虑。它正试图要告诉我一件事。它正试着要帮我。

秘密。坎得拉的秘密。她上次试图要安抚它时,它痛得大喊。可是,这次她在它的脸上看到许可。这么多线索,够了。

她以安抚攻击坦迅。它大吼出声,但她更用力地推,什么都没发生。她一咬牙,燃烧硬铝。

有某种东西断掉了。她同时在两个地方,可以感觉坦迅站在墙边,也可以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詹抓住。坦迅完全、彻底地属于她。她不知如何是好,便命令它上前来,控制住它的身体。

巨大的狼獒身躯撞上詹,让他从纹的身上倒下,匕首落到地上,纹歪歪倒倒地跪起,抓着胸口,感觉到手中沾满温热的血。詹震惊地打了个滚,却很快站起身,踢了坦迅一脚。

狼獒的骨头断裂。它匍匐地前进,想走向纹的方向。她从地上抓起匕首,等坦迅来到她脚边时,一刀戳入它的肩膀割开身体,手指在肌肉跟筋骨间翻找,满是鲜血的手抓起一颗天金,一口吞下,转身面向詹。

“看你现在要怎么办。”她凶狠地说,燃烧天金。詹的身上爆发出几十个天金影子,让她看到他所有可能的行动,全部都只是可能性。在他眼里,她将也是同样一团难以辨别的影子。他们终于势均力敌。

詹转身,与她四目交望。他的天金影子全部消失!

不可能!她心想。坦迅在她的脚边呻吟。她意识到自己的天金已经被用光,全部被烧完了。可是那颗珠子很大!

“你真以为我会给你一件可以跟我对抗的武器?”詹低声问道,“你真的认为我会给你天金?”

“可是……”

“那只是一颗铅。”詹说道,走上前来,“外面裹着薄薄一层的天金。唉,纹,你不该这么随便就相信别人。”

纹蹒跚地往后退,感觉自信心萎缩殆尽。让他继续说话!她心想。拖到他的天金用完。

“我哥哥说我不该信任任何人……”她口齿不清地说道,“他说……谁都会背叛我。”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詹低声说道,雾已经淹没到他的胸口。

“他是个多疑的笨蛋。”纹说道,“他保住了我的命,却毁了我的人格。”

“那他算是帮了你的忙。”

纹瞥向坦迅破碎、流血的身躯。它在痛,她从它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在远方,她可以听到……鼓动。她重新开启青铜,缓缓抬头。詹正朝她走来。自信满满。

“你在玩弄我。”她说道,“你让我跟依蓝德之间出现隔阂。你让我以为他怕我,以为他在利用我。”

“他的确是。”詹说道。

“是的。”纹说道,“可是那不重要,因为事实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依蓝德利用我。卡西尔利用我。我们利用彼此:得到爱,得到支持,得到信任。”

“信任会害死你。”他说道。

“那我宁可死。”

“我信任你。”他说道,停在她面前,“而你背叛了我。”

“不。”纹说道,举高匕首,“我要拯救你——如你所愿。”

纹冲上前攻击,可是她原本指望着他的天金也用光这件事,并没有成真。他满不在乎地往旁边走了一步,匕首与他相距不过一寸,却没带来真正的威胁。

纹转身要攻击,但她的刀只割破空气,掠过逐渐升高的浓雾。

詹在她的下一波攻击前便行动,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之前,便已经闪过。她的匕首刺向他原本在的位置。

他的动作太快,她心想,腰侧在燃烧,意识在鼓动。还是那其实是升华之井……

詹停在她面前。

我打不中他,她焦躁地心想。他在我之前就知道我会攻击哪里!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在我知道之前……

詹来到房间中央,将她落地的匕首踢入空中,握住,转身面对她,迷雾沿着他手中的武器滑下,他下巴坚定,眼神阴冷。

他比我先知道我会攻击哪里。

纹举高匕首,血沿着她的脸庞跟身侧滴下,如雷的鼓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迷雾几乎堆积到她的下巴。

她放空意识,没有策划攻击,没有对詹朝她跑来的动作做出反应,放松了肌肉,闭上眼睛,听着他的脚步。她感觉到迷雾在她身边升起,被詹的行动卷起。

她猛然睁开眼睛,他举高了匕首,刀刃挥动时闪闪发光。纹准备要攻击,却没想具体要朝哪里动手,只是让身体自然反应,同时非常、非常仔细地观察詹。

他微微朝左边一缩,空手举起,仿佛要握住什么。

就在那里!纹心想,立刻让自己倒向一边,强迫她直觉性的攻击脱离预计的轨道,挥动的半途扭转手臂跟匕首。她原本要攻击左方,一如詹的天金所预测。

可是,詹的反应也让她看到自己会做什么事。让她看到未来。而如果看得到,她就能改变未来。

两人对上。詹的武器刺中她的肩膀,可是纹的匕首刺中了他的脖子,他的左手握着空无的空气,抓着一个她手臂的幻影原本该在的位置。

詹想要抽气,但她的匕首刺穿了他的气管,空气沿着匕首上的血逸出,詹往后两步,眼睛惊愕地大睁,与她四目对望片刻后,倒回迷雾中,身体重重撞上木头地板。

詹抬头望着迷雾,抬头看着她。我要死了,他心想。她的天金影子在最后一瞬间分成两半。两个影子,两个可能。他回应了错误的那个。她不知如何骗了他,打败了他。如今,他要死了。

终于。

“你知道为什么我认为你会拯救我吗?”他试图要对她说话,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嘴唇无法吐出清晰的话语,“那个声音。你是我遇过的人中,他第一个没有叫我杀的人。唯一一个。”

“我当然没要你杀她。”神说道。

詹感觉到生命流逝。

“詹,你知道最好笑的事情是什么吗?”神问道,“整件事最有趣的地方?你没有疯。”

“从来没有。”

纹静静地看着詹吐出最后一口气,血液从他双唇中流出,纹仔细地观察着他。割断喉咙应该足以杀死迷雾之子,但有时候白镴能让人做出惊人之举。

詹死了。她检查他的脉搏,然后取回匕首,站在原处片刻,感觉……麻木,无论是身体或是心灵。她举手按向肩膀,这个动作擦到了受伤的胸部。她失血过多,眼前又开始模糊。

我杀了他。

她骤烧白镴,强迫自己继续移动,跌跌撞撞地走到坦迅身边,跪倒。

“主人。”它说道,“对不起……”

“我知道。”她说道,盯着自己割出的可怕伤口。它的腿已经废了,身体不自然地扭曲。“我该怎么帮你?”

“帮我?”坦迅惊讶地说道,“主人,我差点把你害死了!”

“我知道。”她再次说,“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不痛?你需要另一个身体吗?”

坦迅安静了片刻。“是的。”

“去用詹的。”纹说道,“至少暂时用一下。”

“他死了?”坦迅讶异地问道。

他看不见,她意识到。他的脖子断了。

“是的。”她悄声说道。

“怎么会,主人?”坦迅问道,“他的天金用完了?”

“不是。”纹说道。

“那是怎么一回事?”

“天金有弱点。”她说道,“它让人看到未来。”

“这……听起来不像是弱点,主人。”

纹叹口气,身体有点瘫软。专注!她心想。“当你燃烧天金时,你可以看到未来,同时可以改变未来发生的事情:能够抓住一支应该继续前飞的箭,可以闪过原本会杀掉你的攻击,也可以在攻击发生前就出手阻挡。”

坦迅静静地听着,显然不太理解。

“他让我看到我会做什么。”纹说道,“我改不了未来,但是詹可以。他在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之前便对我的攻击做出了反应,根据他的反应我猜到了未来,临时改变了进攻方式,结果就是他试图阻挡的攻击没有发生,而我趁其不备杀了他。”

“主人……”坦迅低语,“这实在太高明了。”

“我很确定我不是第一个想到的人。”纹疲惫地说道,“可是这种事大家一般不会跟别人分享。无论如何,你可以用他的身体。”

“我……宁可不要用那家伙的骨头。”坦迅说道,“你不知道他的人格毁坏得多严重,主人。”

纹疲累地点点头:“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来另一副狗骨头。”

“不需要的,主人。”坦迅轻声说,“你给我的第一具狼獒身体,我仍然保留着,大部分骨骼都还是好的,所以只要拿这具身体的几根骨头替代一下,应该就可以凑出一具完整的骨架。”

“那就这么做吧。我们需要计划下一步。”

坦迅安静片刻,终于开口:“主人,我的契约已经解除了,因为原本的主人已经死去。我……必须回到我的族人那里,接受新的任务。”

“这样啊。”纹说道,感觉到一阵难过,“那是当然。”

“我不想去。”坦迅说道,“可是我至少得向族人回报。请你原谅我。”

“没有什么可原谅的。”纹说道,“谢谢你最后给我的暗示。”

坦迅静静地躺着。她仍然看到它狗眼中的罪恶感。它不该帮我对付它的现任主人。

“主人。”坦迅说道,“如今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迷雾之子能以镕金术控制坎得拉的身体,我不知道你会怎么运用,但请明白,我给了你一个我的族人保守千年的秘密。镕金术师可以靠这个方法控制我们的身体,让我们变成奴隶。”

“我……我甚至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这样比较好。”坦迅说道,“请你暂时回避,我在柜子里放有另外那一具狗的骨头。等你回来时,我已经离去。”

纹站起身,点点头。片刻后,她拨开浓雾,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她的伤口需要有人来照料。纹知道该去找沙赛德,却无法强迫自己走向那个方向。她走得更快,双脚带她前往另一个方向,最后她开始奔跑。

一切都在她身边崩解,她无法处理一切,无法厘清一切,可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所以,她跑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