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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身为发现艾兰迪的人,我变成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世界引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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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趴在地上,双臂交叠枕着头,细细研读搁在前方地板上的纸张。经历了过去几天的混乱,她意外地发现,重拾她的研究是如此让人舒心的事情。
不过效果仍然有限,因为她的研究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深黯回来了,她心想。即便迷雾杀人只是偶然事件,但迷雾的确开始再次露出敌意。这意思是指永世英雄又该出现了,不是吗?
这人真的会是她吗?越仔细想,越觉得荒谬,但她脑中听见鼓声,也看到雾里的鬼魅。
还有,一年前跟统御主决斗时发生的事,又该如何解释?那晚她吸入了迷雾,把它当成金属般燃烧,不是吗?
这不够,她告诉自己。这是我再也无法复制的偶发事件,不代表我就是某个宗教里的神秘救世主。她甚至对提到英雄的预言内容到底是什么都一无所知。日记提到他的出身背景应该十分卑微,但是这种描述符合最后帝国里的每个司卡。据说他其实拥有贵族血统,但城市里面每个混血儿也都是如此。她敢打赌,大多数的司卡血统中至少都藏着一两个贵族祖先。她叹口气,摇摇头。
“主人?”欧瑟转头问道。它站在一张椅子上,前脚搭着窗台,望向城市。
“预言、传说、征兆。”纹说道,一手拍上整叠笔记,“有什么意义?泰瑞司人为什么会相信这种东西?宗教难道不该教导一些比较实际的知识?”
欧瑟坐在椅子上:“有什么事比知道未来更实际?”
“如果预言真的是说些有用的事情,那我会同意,但就连日记里都承认,泰瑞司预言可以用许多方式解读。能随意被阐述的诺言,有什么意义?”
“不要因为你不相信就轻易贬低别人的信仰。”
纹轻哼。“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沙赛德了。我心里的某个部分甚至觉得这些预言跟传说只是那些神棍们编出来想混口饭吃的。”
“只有一部分?”欧瑟问道,声音满是笑意。
纹想了想,点点头:“是生长于街头,总觉得有人会骗我的那部分。”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其他新想法与感觉的那部分。
鼓动声越发强烈。
“预言不一定是骗局,主人。”欧瑟说道,“甚至不一定是关于未来的承诺,很可能只是表达出某种希望。”
“你懂什么。”纹漫不经心地说道,将纸张摆在一旁。
一阵沉默。“当然什么都不懂,主人。”欧瑟最后说道。
纹转向狗:“对不起,欧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最近经常恍神。”
咚。咚。咚……
“你无须对我道歉,主人。”欧瑟说道,“我只是坎得拉。”
“你还是有人格。”纹说道,“虽然也有狗的口臭。”
欧瑟微笑:“骨头是你挑的,主人。你得自行承担后果。”
“这可能跟骨头有关。”纹站起身来说道,“但我不认为你吃的那些烂肉有助于改善口气。说真的,哪天我们真该找些薄荷叶来给你嚼嚼。”
欧瑟挑起他的狗眉:“口味芳香的狗就不引人注目?”
“除非你刚好亲了人,否则谁会发现。”纹说道,将一叠纸放回书桌。
欧瑟以狗的方式轻笑了两声,继续端详城市。
“车队走完没?”
“走完了,主人。”欧瑟说道,“虽然这里蛮高的,但还是看不太清楚,不过塞特王似乎搬好家了。他带来的车队还真浩大。”
“他是奥瑞安妮的父亲。”纹说道,“那女孩虽然没事就抱怨军中住宿质量不好,但我敢打赌,塞特喜欢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的。”
欧瑟点点头。纹转身靠着书桌,看着它,想着它刚说的话。表达出某种希望……
“坎得拉有宗教,对不对?”纹猜测。
欧瑟立刻转身。光这点就证实了她的想法。
“守护者们知道吗?”纹问道。
欧瑟以后脚站立,前脚靠着窗台:“我不该说的。”
“没什么好怕的。”纹说道,“我不会泄露你的秘密,但我想不出来为什么这件事需要是秘密。”
“这是坎得拉的习惯,主人。”欧瑟说道,“别人不会有兴趣知道。”
“当然有。”纹说道,“你没想过吗,欧瑟?守护者们相信,最后一支独立宗教在好几个世纪前就被统御主摧毁了。如果坎得拉保留了自己的信仰,意味着统御主对最后帝国的宗教控制并非绝对。这一定有很重大的意义。”
欧瑟歪着头想了想,仿佛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统御主的宗教控制不是绝对的?纹心想,对于自己的用词遣字感到有些意外。他统御老子的,我连讲话都开始像沙赛德跟依蓝德了。最近真是书读太多了。
“主人,即便如此,”欧瑟说,“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对你的守护者朋友们提起这件事。他们可能会开始问一些让人尴尬的问题。”
“他们的确会。”纹点头说道,“你们到底有什么预言?”
“你大概不会想知道的,主人。”
纹微笑:“是跟推翻我们有关,对不对?”
欧瑟坐了下来,她几乎看得出它的狗脸满面通红:“我的……族人长久以来都受到契约的束缚。主人,我知道你不太能了解我们为何选择以如此沉重的方式生活,但对我们而言这是必须的。但是,我们的确梦想着有一天能够无须如此。”
“当所有人类都臣服于你们时?”纹问道。
欧瑟别过头:“其实是当他们都死光了的时候。”
“哇。”
“这些预言不能从字面上的意义来了解,主人。”欧瑟说道,“它们是比喻,用来表达某种期望,至少我向来是这么解读的。也许你看的泰瑞司预言也是一样?表达一种信仰,如果人民陷入危险时,神会派英雄来保护他们?若真是如此,那预言的暧昧之处就是刻意且合理的。预言不是用来指某个特定的人,而是表达一种普遍的感觉,普遍的希望。”
如果预言不是明确的,那为什么只有她能感觉到鼓动?
停止,她告诉自己。不能太快下结论。“当所有人类都死了,是吧。”她说,“我们怎么死的?被坎得拉杀死?”
“当然不是。”欧瑟说道,“即便在宗教里,我们仍然恪守契约。宗教预言里说到,你们会毁在自己手上,因为毕竟你们属‘灭’,坎得拉属‘存’。我记得,你们应该是会……利用克罗司为卒子,摧毁世界。”
“你居然听起来很同情它们。”纹笑着说道,有了新发现。
“坎得拉其实对克罗司颇有好感,主人。”欧瑟说道,“我们之间有某种关联,因为我们都了解身为奴隶的感受。我们都是被最后帝国文化排挤在外的两族,我们都存——”
它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纹问道。
“我能不能不要再说了?”欧瑟问道,“我已经说太多了。你让我失去自制,主人。”
纹耸耸肩。“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秘密。”她瞥向门口,“不过有一个秘密是我必须要找出来的。”
欧瑟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她一起出了房间。
皇宫里某处仍有间谍。她被迫忽视这点已经太久了。
依蓝德深深望入井里。黑色井口开得很大,好让许多司卡都能同时往来使用,仿佛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石头嘴唇正准备将他一口吞下。依蓝德瞥向一旁跟一群医者在说话的哈姆。
“一开始会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有许多人来找我们时都提到下痢跟腹痛。”医者说道,“他们的病症出奇顽固,大人。我们因为这种病症已经……失去好几名病人了。”
哈姆皱着眉头瞥向依蓝德。
“每个生病的人都住在这一区。”医者继续说道,“而且都从这口井或隔壁广场的井取水用。”
“潘洛德大人跟议会知道这件事吗?”依蓝德问道。
“呃,没有,大人。我们想您……”
我已经不是王了,依蓝德心想。可是他说不出这些话,尤其是对眼前这位向他求助的人。
“我来处理。”依蓝德叹口气说道,“你们回去照顾病人吧。”
“我们的诊所已经人满为患了,大人。”他说道。
“那就找一间无人的贵族宅邸用。”依蓝德说道,“附近多得很。哈姆,带几名我的侍卫去帮他搬动病人,再整理一下屋子。”
哈姆点点头,挥手招来一名士兵,叫他从皇宫带二十名值班的士兵去跟医者会合。医者微笑,露出安心的表情,向依蓝德鞠躬施礼后才离开。
哈姆走上前来,跟依蓝德一起站在井边:“意外?”
“不太可能。”依蓝德焦躁地抓住石井边缘,“问题是,谁下的毒?”
“塞特刚进来。”哈姆揉着下巴说道,“派几个士兵来偷偷放毒很容易。”
“这比较像是我父亲会做的事。”依蓝德说道,“用意是要增加我们的压力,报复我们在他的军营里摆了他一道。况且,他有个迷雾之子,下毒再容易不过。”
当然,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塞特身上过。微风在回来之前,也在塞特的饮水中下了毒。依蓝德咬紧牙关,他真的判断不出来是谁下的手。
无论如何,有毒水的井意味着问题。城里当然有别的井,但同样暴露在外,人民可能得开始仰赖河水,但河水污秽,又受到军营跟城市所抛出的废弃物污染,非常地不健康。
“派侍卫守住这几口井。”依蓝德挥手说道,“封起来,贴上警告,告诉所有的医者要仔细注意是否有别的疫情。”
形式越来越不妙了,他看着点头的哈姆心想。再这样下去,冬天结束之前,我们必定会崩溃。
晚餐后,纹先绕道去看望了几名生病的仆人,他们让她颇为担心;之后她去看望依蓝德,他刚跟哈姆从城市里回来。最后,纹跟欧瑟继续他们原本的计划:找多克森。
他们在皇宫图书室中找到他。这里原本是史特拉夫的私人书房。依蓝德似乎觉得这房间的新用途很有趣。
纹个人觉得,图书室的位置还没有它的藏书来得有趣。或者该说,有趣的是它稀少的藏书数量。虽然房间四面都是书柜,但看起来早就已经被依蓝德扫掠过,一排排的书中间总有落寞的空洞,同伴一一被带走,仿佛依蓝德是某种猛兽,将整群温驯的动物鲸吞蚕食过。
纹微笑。大概要不了多久,依蓝德就会偷走小图书室里的每一本书,将它们全都搬入他的书房里,然后又不经意地混入书堆中——显然并不准备归还。不过这书房里的书仍然不少,大多数是账本和与数学相关的书,有财务上的注记——都是些依蓝德兴趣缺缺的话题。
多克森坐在图书室的一张桌子前,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他注意到她的来访,笑着瞥了她一眼,手下却没停,显然是不想打断思绪。纹等他写完,欧瑟坐在她身侧。
在所有的团员之中,过去一年来,变得最多的似乎就是多克森。她记得在凯蒙的密屋时,第一次见到他的印象。当时多克森是卡西尔的左右手——两人之间比较“务实”的那一个——但多克森带有幽默感,让人感觉他喜欢扮演自己的角色。他不会妨碍卡西尔,反而是弥补了他的不足。
卡西尔已死。多克森该怎么办?他一如往常地穿着贵族服装,在所有的集团成员中,似乎他最适合如此的打扮。如果他将短胡子剃掉,就跟贵族别无二致,不是富有的高官,而是一名中年贵族,毕生都在某个大族族长的指挥下,负责家族的商务贸易。
他在写笔记,这是他一贯的工作。他仍然是集团中最尽责的那一个,所以,改变发生在哪里?他仍然是同样的人,做着同样的事,只是感觉不一样了。笑意消失了,他不再暗自享受周遭人物各自的怪异之处。少了卡西尔,多克森似乎从温和变成了……无趣。
这正是引起她怀疑的地方。
我必须这么做,她心想,对多克森微笑,看着他放下笔,挥手请她坐下。
纹坐了下来,欧瑟站到她椅子边。多克森看着狗,微微摇头。“纹,你的狗真是教养出色啊。”他说道,“我想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狗……”
他知道了吗?纹震惊地想。坎得拉认出了另一只伪装成狗的坎得拉吗?不可能。否则欧瑟早就帮她找到冒牌货了。所以,她只是再度微笑,拍拍欧瑟的头:“市场中有个驯犬师,他专门教导狼獒要如何留在幼童身边,保护他们不受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