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不安地动了动。“他在虚张声势,詹。”她说道,“他不会真的这么做。”
“她是你从未见过的强大镕金术师,父亲。”依蓝德说道,声音因隔着帐篷而模糊,“我看过她跟其他镕金术师对打,他们甚至不能近身。”
“真的吗?”詹问道。
纹想了想。依蓝德从未看过她攻击其他镕金术师。“他看过我和一些士兵对战,我跟他转述过跟镕金术师的对战情形。”
“啊。”詹轻声说道,“所以那是个小谎言。当王的可以不拘小节,对他们而言很多事情都可以接受。利用一个人好拯救整个王国?这么划算的买卖什么领袖不会做?你的自由就能交换他的胜利。”
“他没有利用我。”纹说道。詹站起身。纹微微转身,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走入雾中,离开了帐篷、火把、士兵。他停在不远处,抬起头。就算有着帐篷跟火光,营地仍然被白雾占据,四处都包围着雾。隔着雾气透出的火把跟营火的光芒显得渺小,宛如逐渐熄灭的木炭。
“这对他有何意义?”詹轻声说道,一手挥舞着,“他能了解雾吗?他有可能了解你吗?”
“他爱我。”纹说道,转头看着人影。他们安静了下来,史特拉夫显然正在衡量依蓝德的威胁。
“他爱你?”詹问道,“还是他爱拥有你?!”
“依蓝德不是那样的人。”纹说道,“他是个好人。”
“无论好不好,你跟他都不一样。”詹的声音在她经过锡力增强的耳里听来,宛如在整个夜晚中回荡。“他能了解身为我们这种人的感觉吗?他能知道我们所知的事,在乎我们所爱的事吗?他见过这些吗?”詹指着上方的天空,在离雾气遥远的地方,光芒在天空中闪耀,像是小雀斑。星星,普通眼睛看不见的光芒。只有燃烧锡的人能穿透白雾,看到星辰。
她记得卡西尔第一次带她看星星的时候。她记得当时她有多震惊,发现原来星星一直都在,隐藏在雾后……
詹继续指着上方。“统御主啊!”纹低语,踏离帐篷一小步。隔着盘旋的雾气,在帐篷投射出的火光中,她可以看见詹的手臂。
皮肤上满是白线。疤痕。
詹立刻放下手臂,以袖子掩藏起满是疤痕的肌肤。
“你原本在海司辛深坑。”纹低声说道,“跟卡西尔一样。”
詹别过头。
“我很遗憾。”
詹回过头,在夜晚中微笑,那是个坚定、自信的笑容。他上前一步:“我了解你,纹。”
然后,他朝她微微行礼,跳开,消失在雾中。在帐篷里,史特拉夫对依蓝德开口了。
“走。离开这里。”
马车驶离。史特拉夫站在帐篷外,无视于雾气,仍然觉得有点震惊。
我放他走了。我为什么放他走?
可是,即便在此刻,他仍然能回忆起她的碰触撞上他的感觉。一种接着一种的情绪,像是体内背叛他的风暴,最后是……空无。像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他的灵魂用力一捏,让他在剧痛中屈服。正如他想象中的死亡。
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镕金术师。
詹尊敬她,史特拉夫心想。所有人都说她杀了统御主。那个小东西。不可能。
似乎不可能,但这正是她想让别人以为的。
一切都很顺利。詹的坎得拉间谍所提供的信息很正确:依蓝德的确想要联盟。最可怕的是,要不是他的间谍先送了消息来,史特拉夫原本会同意,认为依蓝德无足轻重。
即便如此,依蓝德仍然打败了他。史特拉夫甚至早预料到他们会假装示弱,但他还是被骗过了。
她太强……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雾中走出,来到史特拉夫身边。“你看起来像是见到鬼了,父亲。”詹带着微笑说道,“是你自己的鬼魂吗?”
“外面有别人吗,詹?”史特拉夫问道,心神不宁得忘记了反唇相讥,“也许有另外两个迷雾之子在帮她?”
詹摇摇头:“没有。她真的这么强。”他转身走回雾中。
“詹!”史特拉夫呵斥,让他停下脚步,“我们要改变计划。我要你杀了她。”
詹转身。“但是——”
“她太危险。况且,我们从她身上得到了信息。他们没有天金。”
“你相信?”詹问道。
史特拉夫想了想。今天晚上他被彻底骗倒了,所以他不会再相信任何先前自以为知道的事情。“不相信。”他决定,“可是我们有别的方法找到天金。我要那女孩死,詹。”
“那我们要真的攻城了?”
史特拉夫几乎当场下令,命令军队准备早上发起攻击。先前的佯攻很顺利,显示城市的守卫根本不足为虑。史特拉夫可以攻下城墙,然后以此防御塞特。
可是依蓝德今天晚上离开前,最后撂下的话让他打消这个念头。派你的军队来攻城,父亲,你会死。那小子是这么说的。你见识过她的力量,你知道她的能力。你可以躲,甚至可以占领我的城市,但她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等待。我的军队准备好要攻击塞特时我会再联络你。就照我们先前所说,联手攻击。
史特拉夫不能完全相信这话。那男孩变了,变得更强大。如果史特拉夫跟泛图尔联手,下一个很快就转到他了。可是只要那女孩活着,他就不能攻击陆沙德。因为他清楚她的力量,感觉到她如何操纵他的情绪。
“不。”他终于回答詹的问题,“我们不会攻击。得等你先杀了她才行。”
“你说得简单,父亲。”詹说道,“我需要有人帮忙。”
“哪种帮忙?”
“暗杀小队。身份无法被追踪的镕金术师。”
詹口中所指的小队是一群很特殊的人。大多数镕金术师很容易被人发觉身份,因为他们都有贵族血统,但史特拉夫有一些特殊的资源可以取用,这就是为什么他有几十名情妇。有些人以为那是因为他色欲熏心。
完全不是。更多情妇意味着更多子嗣,而他有如此高贵血统,这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镕金术师。他只有一个迷雾之子,却生出许多迷雾人。
“可以。”史特拉夫说道。
“父亲,他们可能无法活着回来。”詹警告,仍然站在雾中。
可怕的感觉回来了。一片空无,同时又清楚且恐惧地知道,有人能够彻底地掌握他的情绪。没有人可以如此完全地掌控他。尤其不该是依蓝德。
他应该要死。他来找我。我却让他走了。
“把她除掉。”史特拉夫说道,“不惜代价,詹。不惜一切代价。”
詹点点头,志得意满地缓步离去。
史特拉夫回到帐篷,派人把荷赛儿找来。她长得神似依蓝德的女孩。他该提醒自己,大多数时间里,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依蓝德坐在马车里,有点震惊。我还活着!兴奋之情节节攀升。我办到了!我说服史特拉夫不要动我的城市。
至少暂时如此。陆沙德的安全倚靠史特拉夫对纹的恐惧,但……任何胜利对依蓝德而言都是巨大的胜利。他没有令他的子民失望。他是他们的王,虽然他的计划听起来超越常理,却奏效了。头上的小王冠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沉重。
纹坐在他对面,表情没有她该有的兴奋。
“我们办到了,纹!”依蓝德说道,“这跟我们的计划不同,但成功了。史特拉夫现在不敢攻击城市。”
她静静地点点头。
依蓝德皱眉:“呃,这城市能够安全,完全是因为你,你知道的,对不对?如果你不在……当然,如果不是有你,整个最后帝国仍然会受到他的奴役。”
“因为我杀了统御主。”她轻声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
“但靠着卡西尔的计策、集团的协作,还有人民的意志力,帝国才得以解放。我只是那把刀。”
“你把它说成一件小事,纹。”他说道,“一点也不小!你是最出色的镕金术师。哈姆说,就算是他施尽全力,也打不败你。你让皇宫没有杀手出没,整个最后帝国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奇怪的是,他的话让她更往角落里缩去。她转身,望着窗外,双眼凝视迷雾。“谢谢。”她柔声说道。
依蓝德皱起眉头。每次我以为自己终于弄懂她在想什么,她都……他靠了过去,一手搂住她:“纹,怎么了?”
她沉默片刻,终于摇摇头,挤出一丝微笑:“没事,依蓝德。你应该要很高兴。你做得太棒了,我想甚至连卡西尔都没有办法这样骗过史特拉夫。”
依蓝德微笑,将她拉近自己,不耐烦地等着马车来到黑暗的城市前。锡门迟疑地打开,依蓝德看到一群人站在中庭里。哈姆在雾中举高了灯笼。
依蓝德没等马车停下,速度一缓下来,他便打开门跳了出来。他的朋友们开始期待地微笑。大门关起。
“成功了?”哈姆迟疑地问着上前来的依蓝德,“你办到了?”
“算是吧。”依蓝德带着微笑说道,跟哈姆、微风、多克森,最后是鬼影一一握手。就连坎得拉欧瑟都在。它走到马车边,等着纹。“一开始不太顺利,我父亲没有上当,但我告诉他,我会杀了他!”
“等等,这怎么会是个好办法?”哈姆问道。
“朋友们,我们都忽略了我们最伟大的资产之一。”依蓝德对从马车中爬下的纹说道。他转身,朝她挥手:“我们有他们无法匹敌的武器!史特拉夫以为我会去求他,他也准备好要掌控这个状况,但当我提起如果激怒纹,他跟他的军队会有什么下场……”
“好家伙。”微风说,“你跑去最后帝国内势力最强大的国王阵营里面,结果还威胁他?”
“一点也没错!”
“太聪明了!”
“对吧!”依蓝德说道,“我告诉父亲,他要让我安全离开他的营地,也不准碰陆沙德,否则我会派纹去杀了他,还有他军队里的每个将军。”他一手抱着纹,她则朝众人微笑,但他看得出来她仍然心神不宁。
她不觉得我做得好,依蓝德发现。她知道更好的能操控史特拉夫的方法,却不想要扫我的兴。
“好吧,那我们应该不需要新王了。”鬼影带着笑意说道,“我原本有点期待接下这份工作的……”
依蓝德微笑:“我不打算这么快让出这个职位。我们该让人民知道,史特拉夫被吓倒了——即便只是暂时的,这样能振作士气,然后我们来处理议会的事情。希望他们能同意等着我跟塞特会面,就像跟史特拉夫会面一样。”
“我们回皇宫再庆祝好不好?”微风问道,“虽然我也喜欢雾,但我不认为该在中庭里讨论这些事情。”
依蓝德拍拍他的背,点点头。哈姆跟多克森和他跟纹坐入一辆马车,其他人则原车返回。依蓝德瞄了多克森一眼。通常他会选择不跟依蓝德同车的。
“真的,依蓝德。”哈姆边坐下边说,“我非常佩服。我以为我们要杀入敌阵才能把你救出来。”
依蓝德微笑,瞅着多克森,后者马车一动,便坐了下来,打开包包,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他抬起头,迎向依蓝德的视线:“议会成员不久前将这封信送来给你,陛下。”
依蓝德想了想,然后接过来,弄破封蜡:“什么事?”
“我不确定。”多克森说道。“可是……我已经开始听到传言。”
纹靠近他,越过依蓝德的手臂,跟他一起浏览信件内容。里面写着:
<blockquote>
陛下:
见信如晤,议会在多数表决通过之下,决定行使不信任条款之权利。我们感谢您对城市的贡献,但恐陛下之才无法应付眼下的局面。此举并非出自对您个人的敌意,乃是无奈之举。我们别无选择,必须以陆沙德之利益为优先考虑。
很遗憾,我们必须以此封信件通知此事。
议会二十三名成员,每个人都签了名。
</blockquote>
依蓝德放下信纸,震惊无比。“怎么了?”哈姆问道。
“我被迫退位了。”依蓝德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