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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跟最优秀的哲人辩论,记忆力惊人,几乎跟我一样好。但他不好辩。
</blockquote> <h2>22</h2>
混乱与稳定,迷雾两者皆是。在陆地上有帝国,帝国中有十几个分崩离析的王国,在王国中有城市、小镇、乡村、庄园。在一切之上,在一切周围,是雾,比太阳更恒常,无法被云朵遮挡,比暴风雨更强大,因为它能耐过任何气候的肆虐。它总是存在。随时都在改变,却永恒。
纹对白天发出迫不及待的叹息,等着夜晚,但当黑暗终于降临时,纹发现雾气不像往常那般能让她平静。
似乎已经没有不变的事物。夜晚曾经是她的庇护所,如今她发现自己不断瞥向后方,寻找鬼魅般的身影。依蓝德曾经能带给她平静,但他开始改变了。曾经她能够保护她所爱的一切,但她越发害怕了,逼近陆沙德的力量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围。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无能更让她害怕。在她的童年时期,她相信自己无力改变事情,但卡西尔教导她要相信自己。
如果她无法保护依蓝德,那她有什么用?
还是有些我可以做的事情,她强迫自己这么想。她静静地蹲在屋檐边,迷雾披风的布条垂挂在一旁,在风中微微摇晃,脚下数组泛图尔堡垒前的火把光芒摇曳不定,照亮哈姆手下的两名侍卫。他们警醒地站在盘旋的雾气中,展现令人佩服的尽忠职守。
侍卫看不到她正坐在他们上方。在浓雾的笼罩下,目力几乎不会超过二十尺之外,他们不是镕金术师。集团成员以外,依蓝德手边只有不到六名迷雾人,在镕金术的资源上,跟最后帝国里的大多数新王相比,他显得格外弱小。纹的存在应当补起这段实力差距。
火把随着门打开而闪烁,一个身影走出皇宫。哈姆的声音静静回荡在雾气中,他正在跟手下的侍卫打招呼。这些侍卫如此勤勉的原因,甚至是唯一原因,可能就是哈姆。他在心里也许是有点偏向无政府主义,但如果他手边只有一小队人,他也可以成为很优秀的领导者。虽然他的侍卫不是纹所见过最有纪律、最光鲜的士兵,但他们绝对是最忠诚的。
哈姆跟那些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挥手道别,走入迷雾中。堡垒跟城墙间的小中庭有两个守卫站跟巡逻队驻防战,哈姆会一一造访。他大胆地走在夜色中,仰赖稀薄的星光照亮他的道路,而不是令人目眩的火把。小偷的习惯。
纹微笑,静静跳到地上,快步跟在哈姆身后。他继续前进,无觉于她的存在。
只有一种镕金术力量会是什么感觉?纹心想。能让自己更强壮,但耳力却跟任何普通人一样差?这两年来,她已经如此依赖自身的镕金术能力。
哈姆继续前进。纹悄悄地跟上,直到他们碰上埋伏。纹全身一僵,骤烧青铜。
欧瑟突然咆哮,从一堆箱子后跳出,在黑夜中只是一抹黑影,就连纹听着它非人的吠叫都忍不住一阵心悸。哈姆转身,低声咒骂连连。
他直觉性地燃烧白镴,全神贯注于青铜的纹可以确定那股镕金脉动绝对来自于他。哈姆转过身,眼光在黑暗处搜寻,看到欧瑟落地的身影。纹笑了。哈姆使用镕金术意味着他不是冒牌货,她的名单上又少了一人。
“没事的,哈姆。”纹开口,走上前去。
哈姆一愣,放下了决斗杖。“纹?”他眯着眼睛想看清雾中的身影。
“是我。”她说道。“对不起,你吓到我的狗了。它晚上很容易紧张。”
哈姆全身放松:“我们大家应该都是吧。今晚有什么动静吗?”
“现在似乎没有。”她说道,“有事情我会通知你。”
哈姆点点头:“谢谢,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有问题。我是侍卫队队长,但实际做事的人都是你。”
“你比你以为的更宝贵,哈姆。”纹说道,“依蓝德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自从加斯提跟其他人离开他后,他其实更需要朋友。”
哈姆点点头。纹转身,望向雾中坐得直挺挺的欧瑟。它似乎越来越适应这具身体。
一旦知道哈姆不是冒牌货,她便立刻决定要跟他讨论这件事。“哈姆。”她开口,“你对依蓝德的保护远比你以为的要重要。”
“你是在说那个冒牌货。”哈姆静静说道,“阿依叫我在皇宫侍从间搜查一遍,看是否能找出那天有谁消失了几个小时。那是件很困难的工作。”
她点点头:“还有一件事,哈姆。我的天金没了。”
他站在雾中,有一瞬间全无动静,然后她听到他咒骂一声。
“下次跟迷雾之子对打时,我会死。”她说道。
“那也得要对方有天金。”哈姆说道。
“有谁会派没有天金的迷雾之子来对付我?”
他迟疑了。
“哈姆,我需要有对付燃烧天金的人的方法。”她说道,“告诉我你知道该怎么做。”
哈姆在黑夜中耸耸肩:“纹,有很多这方面的理论。我曾经跟微风讨论过这件事,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抱怨,我快烦死他了。”
“那怎么样呢?”纹问道,“我能怎么办?”
他搓搓下巴:“大多数人都同意,杀死有天金的迷雾之子最好的方法,就是出其不意的攻击。”
“如果他们先出手这招就没用了。”纹说道。
“如果撇开突袭不谈……那就没什么别的手段了。”哈姆说道,“有些人认为,也许能用封死一切退路的办法杀死使用天金的迷雾之子,有点像是下棋。有时候吃下一子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它逼到死角,无论它怎么跑,都是死路一条。
“不过要将迷雾之子逼到这地步相当困难,因为天金让迷雾之子能看到未来,他知道何处有陷阱,所以他能避开,那金属据说也能增强他的思考能力。”
“的确是。当我在燃烧天金时,我经常甚至还没察觉对方的攻击,就已经闪过了。”
哈姆点点头。
“那么,还有吗?”纹问道。
“就这样了,纹。”哈姆说道,“打手经常讨论这个话题,因为我们都怕攻击迷雾之子。你只有两个选择:突围或击倒对手。我很遗憾。”
纹皱眉。如果有人要偷袭她,这两个选项都没有用。“好吧,我得走了。如果我又弄出新的尸体,我答应一定会告诉你。”
哈姆大笑:“你直接避免需要弄出新尸体的状况好不好?天知道如果我们没有你,这王国会怎么样……”
纹点点头,不过她不知道一片漆黑中哈姆到底能看到她多少动作。她对欧瑟挥挥手,朝堡垒外墙跑去,留下哈姆一人站在街上。
两人来到城墙顶时,欧瑟开口问道:“主人,能否告诉我为何要这样惊吓哈姆德主人?你这么喜欢吓朋友吗?”
“为了测试。”纹在墙垛边缘停下,俯瞰城市。
“主人,什么测试?”
“看他会不会用镕金术。这样我就知道他是不是冒牌货了。”
“啊。”坎得拉说道,“很聪明,主人。”
纹微笑。“谢谢。”她说道。一名侍卫正朝他们走来,纹懒得跟他们多啰唆,便朝墙顶守卫住的石屋点点头。她跳起身,反推一枚钱币,落在石屋顶端。欧瑟跟着她一起跃起,利用坎得拉奇特的肌耐力跃起十尺高。
纹盘腿坐下,打算好好想想这问题。欧瑟走到她身边趴下,两只脚掌垂挂在屋檐边。坐着坐着,纹突然想到一件事。欧瑟告诉我,坎得拉不会因为吃掉镕金术师而取得镕金术能力……但坎得拉自己就能是镕金术师吗?这个话题我们一直没谈完。
“我靠这件事就能知道那人是不是坎得拉,对不对?”纹转身询问欧瑟,“你们一族没有镕金术能力,对不对?”
欧瑟没有回答。
“欧瑟?”纹又问了一次。
“我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主人。”
啊,对,纹心里叹口气。那个契约。如果欧瑟不回答我的问题,我要怎么去抓另外那只坎得拉?她心烦意乱地向后靠,望着无尽的迷雾,用身上的迷雾披风枕着头。
“你的计划会奏效的,主人。”欧瑟低声说道。
纹一愣,转过头去看它。它把头摆在前脚上,凝视着城市:“如果你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镕金术力,那个人就不是坎得拉。”
纹可以听出它语气中的迟疑,而且它没有看她,仿佛这话说得不情不愿,仿佛他正在提供一项它宁可保密的信息。
可真是秘密,纹心想。“谢谢。”她说道。
欧瑟耸耸狗肩。
“我知道你宁可不要跟我打交道。”她说道。“我们都宁可跟对方保持距离,但在这个情况下,我们只能尽力合作。”
欧瑟再次点点头,略略转过头去看她:“你为什么恨我?”
“我不恨你。”纹说道。
欧瑟挑起一边狗眉。纹很讶异地发现它眼中蕴含着智慧,其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体谅。
“我……”纹一时说不下去,别过头,“我只是一直没法接受你吃了卡西尔的身体。”
“不是这个原因。”欧瑟说道,回过头去看城市,“你很聪明,不会一直执着于这件事。”
纹气愤地皱眉,但坎得拉没看她。她别过头去望着天上的雾。它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她在心中暗想。我们正开始能好好相处。她原本情愿忘记这件事的。
你真的想知道?她心想。好。
“因为你知道。”她低语。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主人?”
“你知道。”纹依然望着雾,“在集团中,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卡西尔会死。他告诉你他会让自己被杀死,要你吃下他的骨头。”
“噢。”欧瑟轻轻回答。
纹对它投以指控的目光:“你为什么什么都没说?你知道我们对卡西尔的感情。你考虑过要告诉我们那个白痴打算要自杀吗?你曾想过我们也许能阻止他,也许能找到别的方法吗?”
“你的问题很尖锐,主人。”
“是你想要知道的。”纹说道,“他刚死时,你按照他的命令来担任我的仆人,那时最严重。你甚至没有提过你做了什么。”
“都是契约,主人。”欧瑟说道,“也许这不是你想听到的,但我也受契约束缚。卡西尔不愿让你们知道他的计划,所以我无法告诉你们。你要恨就恨我吧,但我不后悔。”
“我不恨你。”我已经想开了。“可是,你难道不会为了他好而打破契约吗?你服侍卡西尔两年。知道他要死了,你难道不难过吗?”
“我为什么会在乎是哪个主人要死呢?”欧瑟说道,“总有下一个主人来取代他的位置。”
“卡西尔不是那种主人。”纹说道。
“他不是吗?”
“不是。”
“那我道歉,主人。”欧瑟说道,“你命令我相信什么,我就相信。”
纹开口要反驳,却猛然闭上。如果它下定决心要继续这种蠢蛋的想法,那是它的权利。它可以继续厌恶它的主人,就像……
就像她厌恶它,只因为它谨守诺言,履行它的契约。
从我认识它起,我从来就没给过好脸色,纹心想。首先是它当雷弩时,我反抗它的高傲态度,但那不是它自己的态度,那只是它扮演的角色,之后它成了欧瑟,我一直躲避它,甚至憎恨它,因为它放任卡西尔死去。我还强迫它使用动物的身体。
在认识它两年后,我只有在需要多了解它的族人用于找出冒牌货的情况下,才会询问它的过去。
纹看着雾。在集团中的所有人里,只有欧瑟是外人。它从未被邀请参加他们的会谈,它没有得到政府中的职位,但它提供的帮助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并且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卡西尔的“鬼魂”——用死而复生来激起司卡进行最后的反抗。可是,当其他人有头衔、友谊和责任时,欧瑟从推翻最后帝国得到的,只有另一个主人。
而且是恨它的主人。
难怪它会是这种态度,纹心想。卡西尔的遗言涌上她心头:关于友谊,你还有很多要学的,纹……阿凯跟其他人邀请她,平等地对待她,给她友谊,即使当时她并不配得到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