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不友善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怎么想都可以,坎得拉。”
“好的。”欧瑟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王,你跟那个詹交手过好几次?”
纹恢复对黑雾的观察。“杀手跟镕金术师是我的问题,不是依蓝德的,没必要让他担心,他手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欧瑟坐下:“我明白了。”
“你认为我说得不对?”
“我要怎么想都可以。”欧瑟说道,“这不是你方才对我的命令吗,主人?”
“随便你。”纹说道。她正燃烧青铜,很努力地试着不要去想那个雾灵。她可以感觉到它正等在她右方的黑暗中。她没有转头。
日志没有提及那个雾灵后来的下落。它几乎杀死了英雄的同伴之一,在此之后,几乎就没有任何描述。突然,她的青铜感官察觉到另一个镕金术的来源。改天晚上再担心这个问题,她心想。这个来源比其他的都强烈,也更熟悉。
詹。
纹跳到城垛上,对欧瑟点头告别,跃入黑夜。
雾气在空中扭动,被不同方向的微风吹成无声的白流,像是空中的河川。纹从其上掠过,从其间穿过,宛如水漂石般弹跃飞掠,很快便来到她上次与詹分道扬镳的地方,那条空旷无人的街道。
他站在街心等她,依旧是一身黑。纹落在他面前的石板地上,迷雾披风的布条纷纷扬扬。她站直身。
他从来不穿披风。为什么?
两人面对面地静立片刻。詹一定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打招呼,也不解释,最后只是从口袋中掏出一枚钱币,抛在两人之间的街道上。钱币弹跳数下,金属敲击着石头,终于落地。
他跃入空中,纹同时跃起,两人一起反推钱币,两人的重量抵消了彼此的冲力,因此都向后方跃出,像是V字形的两边。
詹转身,朝背后抛掷一枚钱币,撞上建筑物的侧边,让他能反推,冲向纹。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力量冲击她的钱袋,威胁要将她抛回地面。
今天晚上要玩什么呢,詹?她边想边扯着钱袋的系绳,让它从腰带上落下,同时钢推,让钱袋被她的重量逼得笔直落地,抵达地面的瞬间,纹有了更多向上跃力,因为她反推着正下方的钱袋,詹的力量只来自侧面。纹向上冲,在沁凉的夜风中穿过詹,以全身重量反推他口袋中的钱币。
詹开始下坠,却抓住钱币,不让它们撕裂衣服,同时下推她的钱袋,整个人凝固在空中——纹正从上往下推他,而他则靠着地上的钱袋将自己从下往上推。因为他静止在空中,所以纹的钢推反而让她向后飞去。
纹放开詹,让自己落下,但詹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将自己反推入空中,开始跳跃移动,从不让双脚碰触屋顶或石板地。
他想强迫我落地,纹心想。所以规则是先落地的人就输了?纹一面翻滚,一面在空中转身,小心翼翼地将钱袋拉回,然后重新抛向地面,将自己反推入空中。
在飞跃的瞬间,她将钱袋重新拉引回手里,朝詹的方向跃去,肆无忌惮地穿过夜晚,想要追上他。在黑暗中,陆沙德似乎比在白天时要干净许多。她看不见沾满灰烬的建筑物,阴暗的磨坊,或是铁炉的烟雾,有些豪华的宅邸被赐予低阶贵族,有些则成了政府建筑,剩下的被依蓝德下令劫掠一空后被废弃,彩绘玻璃窗一片漆黑,拱门、建筑物、壁画无人问津。
纹不确定詹是刻意要前往海斯丁堡垒,还是她只是刚好在那里赶上他。无论如何,在抵达那巨大的建筑物时,詹发现她正尾随在后,马上一转身掷来一把钱币。
纹试探性地反推,果不其然,她一碰上钱币,詹便骤烧钢,更用力地前推。如果她的力气使得更大,他的攻击会将她推后,但如今她反而能轻易地将钱币拨到一旁。
詹立刻再度钢推她的钱袋,让自己沿着海斯丁堡垒的高墙飞起,纹早就预料到他会如此反应,马上骤烧白镴,双手握住钱袋,一扯两半。
钱币在空中四散,被詹反推的力量直压落地,她挑了一枚,反推自己,待钱币一落地,她的速度也随即攀升。虽面向上方,但锡力增强的听觉告诉她一阵金属雨已经落在下方的石头上。如此一来,她仍然能取用钱币,但不需要将钱都带在身边了。
她冲向詹,堡垒的外围高塔在她左方耸立。海斯丁堡垒是城市中最华美的堡垒之一,中间有一座高耸庄严的圆塔,顶端是舞池,四周等距围绕着六座较小的塔,以厚墙相互连接。那是座优雅、壮丽的建筑物。她猜詹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挑中这里。
纹仔细观察,他反推的力量随着他远离地面上的锚点而转弱。他在她正上方转身,一个黑色的身影映着空中不断流动的雾气,依然离城墙顶端甚远。纹从地面用力抓取几枚钱币到空中,以备不时之需。
詹朝她直坠,纹反射性地反推他口袋中的钱币,但在同时意识到这可能正是他的目的,能让他上升,并强迫她落下,因此她放开他的钱币,任凭自己下坠,很快便经过她拉引入空中的一堆钱。她将一枚拉入手中,同时反推另一枚,让它撞上墙壁。
纹冲向一旁,詹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拨乱乱了雾气,但很快又弹了回来,大概是利用下方的钱币,然后他朝她甩来两把钱。
纹转身,再次打乱钱币的攻势,让它绕过她身侧,她听到几枚撞击入后方的雾气。后面也是墙。她跟詹正在堡垒的两座外塔之间交手,两人身边各有一面侧斜的墙,中央的高塔离它们不远。他们战斗的位置就在石墙交错的三角形尖端附近。
詹冲向她,纹想以自身重量反推他,却惊讶地发现他身上已经没有钱币,他正反推着自己身后的某样东西,应该是纹刚推上墙壁的那一枚钱币。她将自己推入空中,想要避开,但他却也同时朝上斜飞。
詹撞上她,两人同时开始坠落,在一起滚落的途中,詹握住她的双手上臂,贴近她的脸庞。他看起来不生气,甚至不强势。
而是一脸平静。
“这就是我们,纹。”他轻声说道,风跟雾跟随着他们的坠落,纹的迷雾披风上的布带包围着詹,“你为什么要玩他们的游戏?为什么要让他们控制你?”
纹轻轻地按上詹的胸口,然后反推她掌心中握着的钱币。推力将她扯离他的掌握,也让他在空中一阵后滚翻,纹自己则趁离地面还有数尺的距离时钢推落下的钱币,重新飞起。
她在黑夜中经过詹,看到他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纹锁定下方延伸向地面的蓝线,骤烧铁,一次将蓝线来源全部扯起,钱币在她身侧窜过,也飞快地闪过讶异的詹身边。
她将几枚钱币拉入手中。我倒要看看你这样还能不能待在空中,纹带着笑容心想,往外一推,将其他钱币撒入夜空。詹继续跌落。
纹也开始坠落。她朝两侧各抛掷一枚钱币,然后反推。钱币冲入空中,飞向两侧的石墙。钱币击中石头,纹猛然在空中停住。她用力钢推,保持身体静止,预计下方将来传来拉引的力量。如果他拉引,我也同样会拉,她想。我们会一起下落,而我可以保持钱币夹在我们之间的空中。他会先落地。
钱币从她身边飞过。
什么!他从哪里拿到的钱币?!她很确定她把下方的莓一枚钱币都推走了。
钱币以弧形轨迹飞过雾中,在她镕金术师的眼里画出一条蓝线,落在她右上方的墙壁顶端,纹低下头,正好看到詹的坠势减缓,然后往上冲,拉引着被石栏杆卡在墙壁顶端的钱币。
他带着自得的表情经过她。
哼,很了不起吗。
纹放掉左方的钱币,改成只推右方,猛然往左飞起,就在几乎要撞上墙壁的时候,又朝墙壁抛掷一枚钱币。她反推这枚,让自己弹向右上方。再一枚钱币让她飞往左上方,她不断左蹦右跳,直到抵达城墙顶端。
她在空中一回身,露出笑容。站在墙垛上方空中的詹赞许地朝经过他的纹点点头。她发现他抓起了几枚被她抛下的钱币。
轮到我攻击了,纹心想。
她用力一推詹手中的钱币,让她得以直飞,但詹仍然推着城垛上的钱币,因此他没有下跌,而是悬挂在两方力量之间的空气中,他自身的力量推他向上,纹的力量则逼他向下。
纹听到他哼了一声,显然颇为吃力,她推得更用力,专注到几乎没看见他张开另一只手,朝她射出一枚钱币。她原本打算反推钱币,幸好他没瞄准,钱币射偏了几寸。
话说得太早了。钱币突然绕个弯,朝下一坠,击中她的背。詹猛力拉引,金属块卡入纹的皮肤,她惊喘出声,骤烧白镴阻挡钱币穿透她的身体。
詹没有松手。纹咬紧牙关,但他的体重胜过她许多。她在夜晚中逐渐被拉向他的方向,纹耗尽力气保持两个人的距离,钱币死死地压在她背上,很痛。
纹,绝对不要跟别人硬碰硬,卡西尔如此警告过她。你的体重不够,必输无疑。
她停止钢推詹手中的钱币,立刻坠下,被她背后的钱币拉引,她顺势反推钱币,让自己多一点下坠之力,然后将最后一枚钱币丢到旁边。它在纹要撞上詹之前的最后一瞬间磕到旁边的墙上,纹的推力让她从詹跟他的钱币之间闪过。
詹的钱币击中自己的胸口,令他闷哼一声。他显然原本的计划是要让纹再次跟他撞成一团。纹微笑,拉引詹手中的钱币。
这可是他自找的。
他转过身,只来得及看到她双脚在前,猛蹬上他的胸口,纹一转身,感觉到他软瘫在她脚下。她喜不自禁,忍不住在城墙上方翻了个跟斗,这时,几条蓝线消失在远方。纹注意到詹把他们所有的钱币都推走了。
她焦急地抓了其中一枚钱币,想要将它拉回来,但已经太迟了。她慌乱地寻找附近是否有更近的金属,但只碰到石头或木头。一阵晕眩中,她撞上石头城墙,在迷雾披风里翻滚一阵后,才靠着石栏杆停下。
她摇摇头,骤烧锡,在一阵痛楚跟其他感官的多重刺激之下,神志恢复清明。詹的情况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定也跌落——
詹悬挂在几尺外的空中。出乎她的意料,他找到一枚钱币,不断反推着它,但他没有飞走,而是飘浮在墙垛上方几尺高的地方,仍因纹的一踢而缓缓翻滚着。
在纹的注视下,詹缓慢地在空中翻身,双手伸向下方,宛如高柱上的灵巧杂耍艺人,脸上浮现极端专注的表情,手臂、脸庞、胸口紧绷,全身的肌肉缩成一团。他在空中旋转,直到面对她。
纹赞叹地看着。理论上是有可能在反推钱币时,稍稍调节被往后抛的力量,但在实际操作时难以实现,连卡西尔都不太擅长。大多数时候,迷雾之子只靠一阵较大的力量来调整。例如当纹落地时,她会靠抛下一枚钱币,快速且猛力地反推,来抵消冲劲。
她从来没见过如詹一般施力巧妙的镕金术师。他微操钱币的能力在实战斗中作用不大,而且需要花费很多精力,但其中带着优雅,动作中的美感表达出纹亦能理解的心情。
镕金术不是只能用来战斗跟杀戮。它可以用来展现技巧、优雅,以及美丽。
詹旋转身体,直到风度翩翩地站直,然后落到墙垛上,双脚轻拍石面。他看着仍然躺在石头上的纹,表情不带任何鄙夷。
“你的技巧很好。”他说道,“力量也很强大。”
他的身材高大,令人印象深刻,有点像……卡西尔。“你今天为什么来皇宫?”她问道,站起身。
“来看看他们待你如何。告诉我,纹。迷雾之子为什么拥有这么多能力,却愿意当别人的奴隶?”
“奴隶?”纹问道,“我不是奴隶。”
詹摇摇头。“他们利用你,纹。”
“有时候有用是件好事。”
“没有安全感的人才会这么说。”
纹一防,然后打量他:“你最后是从哪里得到钱币的?附近半枚都没有。”
詹微笑,张开口,吐出一枚钱币,当的一声落在地上。纹睁大眼睛。一个人身体里的金属不会受到另一名镕金术师的操控……这是个好简单的伎俩!我为什么没想到?
卡西尔为什么没想到?
詹摇摇头:“我们不该跟他们为伍,纹。我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我们属于这里,在雾里。”
“我属于爱我的人。”纹说道。
“爱你?”詹静静问道,“告诉我。纹,他们了解你吗?他们能够了解你吗?人能爱不了解的东西吗?”他看着纹片刻。没有收到她的回答。他略略朝她点头,反推之前抛下的钱币,跃回迷雾中。
纹让他离开。他的话远比他所说的更深刻。我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他不可能知道她正好在思考自己的位置,不知自己是贵族仕女、杀手,还是别的什么人。
詹的话很重要。他觉得自己是外人。有点像她。这绝对是他的弱点。也许她能说服他背叛史特拉夫。他愿意跟她交手,他愿意说出真心话,都代表有这个可能性。
她深吸入沁凉的雾气,心脏仍因跟可能比她优秀的人交手对战剧烈跳动。站在荒废堡垒的墙顶,她决定了一件事。她要和詹再次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