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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以为,我的旅程是从克雷尼恩,那个伟大的神奇城市开始。他们都忘了当我的征途开始时,我不是国王。
当时跟现在真是天差地别。
我想人们应该要记得,这个任务不是由皇帝、祭司、预言家或将军所开始。它不是从克雷尼恩或柯玳所开始,也不是来自东方的伟大王国或是西方的炙热帝国。
它是从一个渺小,无足轻重,名字对你而言也毫无意义的城镇开始。它是从一名铁匠之子——除了惹麻烦的能力之外,一无所长的年轻人开始。
它是从我开始。
</blockquote> <h2>16</h2>
纹醒来时,身上的痛楚告诉她,瑞恩又打她了。她做了什么?她对其他集团成员太友善吗?她是不是说了什么蠢话,引来首领的不悦?她应该要安安静静地,随时安安静静地,躲别人远远地,不要引起别人对自己的注意。否则,他会打她。他说,她必须学会。她必须学会……
可是,她的痛楚似乎太过强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过了。
纹轻轻咳嗽,睁开眼睛,她正躺在一张舒服的床上,一名高瘦的青少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雷司提波恩,她心想。那是他的名字。我在歪脚的店里。
雷司提波恩立刻跳起来:“你醒了!”
她试着想开口讲话,但又开始咳嗽,男孩连忙倒了杯水给她喝。纹感激地慢慢啜着,因身侧传来的痛楚而皱眉。其实,她全身都痛到像是被人狠狠打过一遍。
“雷司提波恩。”她终于沙哑地说道。
“没事是现在。”他说道,“卡西尔把我名,换成鬼影。”
“鬼影?”纹问道,“很适合,我睡了多久?”
“两个礼拜。”男孩说道,“等着。”他连忙走开,她可以听到他在远处大喊。两个礼拜?她啜着杯子,试图理清混乱的记忆。红色的午后阳光从窗户射入,点亮房间。她将杯子放到一旁,检查自己身体的侧面,找到一大团白色绷带。
审判者就是刺到我那里,她心想。我应该死了。
她的身侧因为坠落时撞上屋顶,所以整片瘀青又变色,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处不同的割伤、瘀青和破皮。整体而言,她感觉糟糕透了。
“纹!”多克森说道,踏入房间,“你醒了!”
“勉强醒着。”纹呻吟地说道,又躺回枕头上。多克森轻笑,走到她身边,坐在雷司提波恩的椅子上,“你记得多少?”
“大部分吧。”她说道,“我们打入皇宫,里面有审判者。他们追着我们出来,而卡西尔跟——”她停下,看着多克森,“卡西尔?他还——”
“阿凯没事。”微风说道,“他回来的样子比你好多了。他蛮熟悉皇宫的,因为我们三年前所规划的地图,然后他……”
纹皱眉看着多克森的语调渐渐转弱。“怎么了?”
“他说审判者似乎不是很针对他。他们派了一个去追他,然后派了两个来追你。”
为什么?纹心想。他们只是想要将力气集中在最弱的敌人身上吗?还是有别的原因?她深思地靠回枕头,厘清当晚发生的事情。
“沙赛德。”纹终于说道,“他救了我。审判者差点要杀掉我,但他……多克森,他到底是什么人?”
“沙赛德?”多克森问道,“那个问题或许该让他回答。”
“他在吗?”
多克森摇摇头:“他得回费里斯。微风跟阿凯都在外面招募,哈姆上礼拜离开去检视军队。他至少要过一个月才会回来。”
纹点点头,觉得有点想睡。
“把水喝掉。”多克森建议,“里面放了止痛的东西。”
纹将其余的水喝掉,然后翻过身,再次让睡梦带走她。
她醒来时,卡西尔回来了。他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手肘撑着膝盖,在昏暗的灯笼光线下看着她。她睁开眼时,他微笑:“欢迎回来。”
她立刻伸手拿床头上的水杯:“工作进行得如何?”
他耸耸肩:“军队开始扩大,雷弩开始购买武器跟补给品。你对于教廷的建议很好,我们找到了赛隆的联络人,几乎已经谈妥价格,让我们能将人安插入教廷的学徒之间。”
“沼泽呢?”纹问道,“他会亲自出马吗?”
卡西尔点点头:“他向来对教廷有某种程度的……执着。如果有司卡能成功扮演圣务官,那一定是沼泽。”
纹点点头,啜着她的饮料。卡西尔有点不一样了。差异不大——只是他的气质跟态度微微改变。她生病时,外界发生了变化。
“纹。”卡西尔迟疑地说道,“我该向你道歉。我差点把你害死。”
纹轻哼。“不是你的错。是我强迫你带我去的。”
“你不应该能强迫我。”卡西尔说,“我原本要你回去的决定才是正确的。请接受我的道歉。”
纹静静地点头:“那你需要我做什么?行动应该要继续,对不对?”
卡西尔微笑:“的确如此。当你觉得可以了之后,我希望你能搬回费里斯。我们编了一套说词,说法蕾特贵女生病了,但传言已经开始满天飞。你越早能亲自接待访客越好。”
“明天就可以。”纹说道。
卡西尔轻笑:“我很怀疑,但你很快就可以。在那之前,多休息下吧。”他站起身,准备要离开。
“卡西尔?”纹问道,让他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她。
纹很努力想要表达她想说的话:“皇宫……审判者……我们不是所向无敌的,对不对?”说完立刻脸红,她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愚蠢。
卡西尔只是微笑,他似乎了解她的意思。“是的,纹。”他轻轻地说道,“我们还差得远呢。”
纹看着风景从她马车的窗户外掠过。雷弩大宅派来的车名义上是带法蕾特贵女去陆沙德一游,实际上则是在歪脚的街道上暂停,这才接了纹走。现在她的百叶窗终于可以被打开,再次让她展现在世人面前——若有人想看的话。马车回到费里斯。卡西尔说得没错:她在歪脚的店里多休息了三天,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体力旅行。一部分让她多等一下的原因是,光想到要带着全身的瘀青跟腰部的伤口挤入贵族仕女的礼服,她就觉得可怕。
不过,能下床感觉还是很好。在床上复原总有哪里……不对劲。一般盗贼是不可能得到这么长一段休息时间的。盗贼如果不能快速回去工作,就会被弃置等死。那些不能带钱回来买食物的人没有资格在密屋中占有一席之地。
可是,那不是人们唯一的生活方式,纹心想。她对这一点仍然觉得不太自在。卡西尔跟其他人根本不在乎她耗尽了他们的资源——他们没有趁她虚弱时利用她的弱点,反而一直在照顾她,每个人都在她床边花了点时间陪她。在看护她的人中,最努力的要算是年轻的雷司提波恩。纹甚至不觉得她很了解他,但卡西尔说那男孩在她昏迷时,花了无数个小时守在她床边。
该要怎么样去看待有首领会为自己的手下心痛的世界?在地下组织中,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所遭遇的事情负全责——较为软弱的集团成员必须被遗弃等死,以免阻碍集团其他成员赚取勉强可供糊口的金钱。如果有人被教廷抓到了,自然是放他自生自灭,同时希望他们不要吐露太多秘密。你不会担心自己是否让他们陷入险境而产生罪恶感。
他们是笨蛋,瑞恩的声音悄悄说道。这整个计划会以灾难收场——你也会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死,因为你没有在能走的时候离开。
瑞恩在他能走时离开了。也许他知道审判者早晚会因为她自己当时尚且不知的力量抓到她。他向来知道何时该离开——他没有跟凯蒙其他手下一样被屠杀不是意外,她心想。
可是,她无视于瑞恩在她脑海中的催促,仍然让马车带着她前往费里斯。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卡西尔的集团成员中的地位很牢靠,其实其他团员的想法反而让她更戒慎恐惧。万一他们不需要她了怎么办?万一她变成对他们而言没有用的人了怎么办?
她必须向他们证明,自己可以办到他们需要她做的事情。还有更多活动要参与,有社交圈要打入。她有好多工作要做,不能再浪费时间在睡觉上。
除此之外,她需要继续进行镕金术课程练习。才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就已经变得依赖她的力量,渴望穿越白雾,靠推拉飞越天际的自由。克雷迪克·霄教导她,她不是所向无敌的——但卡西尔几乎毫发无伤的逃脱也向她证明,她有可能比现在做得更好。纹需要练习,需要增强自己的力量,直到有一天,她也能像卡西尔那样从审判者手中逃走。
马车绕过拐弯处,进入费里斯。熟悉、宁静的郊区让纹不由自主微笑。她靠向大开的马车窗户,感觉微风吹拂。如果运气好,上街的人会传出有人看到法蕾特贵女乘坐马车穿过城市的消息。几个转弯后,她抵达雷弩大宅。一名男仆打开门,纹很惊讶地看到雷弩大人亲自等在马车外,准备协助她下车。
“大人?”她说道,将手交到他手中,“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吧。”
“胡说。”他说道,“既然是大人,就该有时间宠溺他心爱的侄女。你的旅程如何?”
他从来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角色吗?他没有问在陆沙德的其他人好不好,或是表示出他知道她受伤的事情。
“相当令人满意,叔叔。”她说道,两人一同走上通往宅邸大门的台阶。纹感谢胃中有白镴在轻轻燃烧,好让她仍然软弱的双腿能有额外的力气。卡西尔警告过她不能用太多,以免过度依赖白镴的力量,但直到复原前,她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太好了。”雷弩说道,“一旦你觉得舒服点,也许我们就可以在花园阳台上共进午餐。虽然冬天即将来临,最近的气候仍然颇为暖和。”
“那是我的荣幸。”纹说道。在以前,她觉得冒牌贵族的态度相当让她害怕,但当她也套上法蕾特贵女的个性时,她就能感受到先前那种沉静。小偷纹对雷弩这样的男人而言无足轻重,但社交名媛法蕾特则是另外一回事。
“很好。”雷弩说道,停在门口,“不过,我们得改天再聚。现在你应该想休息一下了吧?”
“事实上,大人,我想见见沙赛德。我有一些事情必须跟侍从官谈谈。”
“啊。”雷弩说道,“你可以在图书室找到他,他正在进行一项我指派的工作。”
“谢谢。”纹说道。
雷弩点点头离开,决斗杖敲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纹皱眉,试图想判定他的脑子是否还完全正常,真有人能如此完整地模仿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