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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读到这些文章,必然知道,力量是沉重的负担,务求免受其捆绑。
泰瑞司预言说我会有拯救世界的力量。
同时也暗示,我亦拥有毁灭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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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西尔的眼里,统御主的皇都——陆沙德——看起来死气沉沉。大多数建筑物以石块建造,富有人家会以砖瓦砌屋顶,一般人家则只有简单、突起的木条屋顶。栋与栋之间的距离相当紧密,因此虽然每栋都有三层楼高,却仍显得矮扁。住家跟店铺长得一模一样,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就得避免引人注目,除非你是显赫的贵族。
城市之中有十几座鹤立鸡群的堡垒,外型繁复,有着尖矛般的高塔或是高挑的圆弧拱门,都是上族的家,而且更是上族的象征:任何负担得起此类堡垒建筑开销且在陆沙德维持如此高水平生活的贵族,均被视为上族。
城市中大部分的空地都围绕着这些堡垒,住家间的空间像是森林中的空地,堡垒则像是从地面凛然升起的高山。黑色的高山。和城市内其他区域一样,所有堡垒也被数不尽年月的落灰熏染。
陆沙德里的每栋建筑物,甚至几乎是卡西尔所见过的每栋建筑物,都被一层灰烬染黑。灰烬往往落在建筑物的尖端,所以那里通常也是最黑的地方,而雨水跟夜露会将污渍顺着屋檐冲下,染脏墙壁,像是染料顺着画布流下,黑暗似乎以不均匀的浓淡悄悄顺着建筑物的四侧潜下地面。
街道当然是漆黑一片。卡西尔等在原地,环顾四周,看到一群司卡工人在下方的街道工作,清理最新的一堆落灰。他们会把落灰带去流过城市中心的香奈瑞河,让成堆的灰烬被河水带走,免得让不断堆起的灰尘掩埋了城市。卡西尔不时在想,为什么整个帝国不是一大堆灰呢?早晚灰烬一定会跟土地合而为一。光是为了让城市跟农田干净到可以被使用就已经需要动用不可思议的劳力。
幸好,总是不缺做事的司卡。站在下方的工人穿着简单的外套跟长裤,同样沾满灰尘且破旧,跟他前几个礼拜离开的农场工人一样,他们以挫败、绝望的动作工作着。其他几群司卡经过,听从远方响起的钟声所报的时辰,被召唤前去钢铁厂或磨坊上工。陆沙德的主要出口货品是金属,城市中有上百座炼钢厂及冶铁厂,河岸两侧则提供适合搭建磨坊的最佳场所,可用来磨碎谷粒跟制造布料。
司卡们继续工作。卡西尔的眼光移向远方,望着坐落于城市中心的统御主皇宫——克雷迪克·霄,千塔之山——宛如某种巨大、多脊椎的昆虫般耸立在地面上。皇宫比任何贵族堡垒都大好几倍,是城市中最大的建筑。
在卡西尔眺望着城市的同时,灰烬也再度开始落下,轻轻地降在街道和建筑物上。最近经常有落灰,他心想,很高兴有理由将披风的遮帽拉起。灰山一定很活跃。
陆沙德里应该不会有人认得他,他被逮捕也是三年前的事了,但有遮帽让他更安心。如果一切顺利,总有一天卡西尔会想被人看到且认出,但现在低调行事应该比较好。
终于,某个人沿着墙边走来。是多克森。他比卡西尔矮一点,方方正正的脸似乎和中等壮硕的身材格外搭配。一件平凡无奇的褐色遮帽披风挡起了他的黑发,脸上蓄着半短胡须,和他开始长胡子那天一模一样,二十年如一日。
他和卡西尔一样都穿着贵族的衣服:有颜色的背心,深色的外套跟长裤,还有一件薄披风来遮挡灰烬。衣服不华贵,但仍属于贵族的样式,代表陆沙德的中产阶级。大多数贵族出身的人并没有富裕到被视为上族,但在最后帝国中,贵族不只是代表财富,更是代表血统跟家族历史。统御主是永生不死的,而他显然仍记得刚即位时支持他的那些人,因此那些人的后代无论变得多贫穷,永远都会受宠。
衣服会避免引来巡逻守卫过多的盘问。卡西尔跟多克森一样,穿着这身衣服等于是在说谎,因为两人都不是贵族。不过表面上来说,卡西尔是有一半贵族血统的混血儿,然而在许多方面,那比当个普通司卡还要悲惨很多。
多克森缓缓踱步到卡西尔身边,然后靠着城墙,一双壮硕的手臂抵着石头。
“你迟到好几天了,阿凯。”
“我决定在北方的农庄间多停几次。”
“啊。”多克森说道,“所以你跟特雷斯廷大人的死的确有关系。”
卡西尔微笑。“可以这么说。”
“他被谋杀一事引起本地贵族相当大的骚动。”
“这是我的本意。”卡西尔说,“不过说实话,我没打算要引起这么戏剧化的事情,几乎可以算是不小心。”
多克森挑起一边眉毛。“你是怎么‘不小心’地杀了待在自家豪宅里面的贵族?”
“一刀刺胸。”卡西尔轻松说道,“或者该说,双刀刺胸。小心点总没错。”
多克森翻了个白眼。
“他的死算不上是多大的损失,老多。”卡西尔说,“就连贵族们都知道特雷斯廷是以残酷闻名的人。”
“我才不管特雷斯廷。”多克森说道,“我只是在想,我到底发疯到什么程度才会愿意跟你再次合作?攻击住在宅邸中被守卫包围保护的领主……说实话,阿凯,我几乎忘记你有多鲁莽了。”
“鲁莽?”卡西尔大笑回答,“那不是鲁莽——只不过是小小的调虎离山之计而已。你应该听听看我正在计划的其他行动!”
多克森静立原地片刻,然后也爆出笑声。“他老统大人的,有你回来真好!我觉得过去几年来,我变得太无趣了。”
“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卡西尔保证。他深吸一口气,灰烬轻轻地落在他身边。司卡清洁队已经重新出现在下方的街道,开始洒扫清理深色的灰烬。一名巡逻守卫在两人身后经过,朝卡西尔跟多克森点点头。两人安静地等他走过。
“回来的感觉真好。”卡西尔终于说道,“陆沙德对我而言有家的感觉——即使它是个令人忧郁、阴沉的黑暗城市。你安排好会面了吗?”
多克森点点头。“我们得等到晚上才能开始。不过,你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我有派人去看守门口啊。”
“嗯?我昨晚偷溜进来的。”
“可是——”多克森一顿,“噢,对。我得花点时间才能适应。”
卡西尔耸耸肩。“有这个必要吗?你向来都跟迷雾人一起合作的。”
“是没错,但这次不一样。”多克森举起手,制止卡西尔继续跟他争论,“不用再说,阿凯。我不是在逃避,我只是说我得多花点时间来适应。”
“没问题。今天晚上有谁要来?”
“这个嘛,微风跟哈姆一定会到,他们对我们这次的神秘行动非常好奇,更甭说他们一直不太高兴我不肯透露你过去几年都去做什么了。”
“很好,”卡西尔带着微笑说,“就让他们猜吧。陷阱呢?”
多克森摇摇头。“陷阱死了。教廷几个月前终于逮到了他,甚至懒得把他送去深坑,直接原地斩首。”
卡西尔闭上眼睛,轻轻吐气。钢铁教廷似乎早晚都会逮到每个人。有时候,卡西尔觉得司卡迷雾人的生活目标不是为求生存,而是为求死得其所。
“那我们就少了一名烟阵。”卡西尔终于说道,睁开眼睛,“你有建议吗?”
“鲁迪?”多克森说道。
卡西尔摇摇头。“不行。他是个好烟阵,但他不是个好人。”
多克森微笑。“人没好到能够参加窃盗集团……阿凯,我真是太想念跟你一起合作的时光了。好吧,那你说谁?”
卡西尔想了片刻。“歪脚还在开他那家店吗?”
“就我所知,是的。”多克森缓缓回答。
“据说他是城中最优秀的烟阵之一。”
“应该是吧。”多克森说道,“不过……他不是蛮难相处的吗?”
“还好。”卡西尔说道,“习惯就好,况且,我觉得他可能愿意为这件行动特别……通融一下。”
“好吧。”多克森耸耸肩,“我去邀他。我想他有个锡眼亲戚。你要我一起邀吗?”
“听起来不错。”
“好。”多克森说道,“除了刚才那些人,就只剩叶登。如果他还有兴趣……”
“他会去的。”
“他最好给我去。”多克森再说道,“毕竟付钱的人是他。”
卡西尔点点头,然后皱眉:“你没提到沼泽。”
多克森再耸耸肩:“我警告过你了。你兄弟向来不赞同我们的方法,而现在……你也很了解沼泽。他甚至不肯跟叶登还有反抗军有交集,更不要说我们这群罪犯。我想我们得找别人去渗透圣务官。”
“不。”卡西尔说道,“他会参加的。我只是得专门去说服他。”
“就听你的吧。”多克森没再接话,两人静静站在原地靠着栏杆,望着沾满灰烬的城市。
多克森终于摇摇头。“这真是疯狂,是吧?”
卡西尔微笑。“但感觉很棒,不是吗?”
多克森点点头。“棒极了。”
“这会是次独一无二的行动。”卡西尔说道,望向北方——穿越城市,朝向中心的扭曲建筑。
多克森步离墙垛。“我们在开会前还有几个小时。我有东西想要给你看,应该还有时间——不过得赶快。”卡西尔带着好奇的眼神转身,“我原本是要去骂骂我那个太过古板的兄弟,但是……”
“值得你花时间去看看。”多克森保证着。
纹坐在主巢穴的密屋角落,一如往常待在阴影下,因为躲得越好,其他人越容易忽略她。她不能浪费“幸运”来阻挡男人的碰触,她勉强才生成几天前跟圣务官会面时用掉的分量。
一伙人一如往常地聚集在房间里的桌子周围,忙着掷骰子或是讨论小行动的细节。十几支烟斗散出的烟雾聚集在屋顶,墙壁因多年的烟雾熏染而变黑,地上则堆着一小团一小团的灰烬。凯蒙的盗贼集团跟其他贼窝一样,向来不是以清洁著称。
房间后方有一扇门,门后是一道扭曲的石头阶梯,通往小巷中的一道假地下水道盖。这个房间跟许多隐藏在首都陆沙德里的房间一样,都不应该存在。
房间前方传来粗野的笑声,凯蒙跟五六名同伙在啤酒跟黄色笑话中度过寻常的午后。凯蒙的桌子就在吧台边,那里标价过高的酒精只是凯蒙剥削自己手下的众多手段之一。陆沙德的罪犯们从贵族身上学了不少这种伎俩。
纹尽全力隐藏身形。六个月前,她完全没料到没有瑞恩的生活会变得更糟。虽然她哥哥的脾气相当狂暴,但他也经常阻止其他团员对纹下手。盗贼集团中没有多少女性,而跟黑道世界扯上关系的女性通常的下场是沦为妓女。瑞恩总是告诉她,如果女孩子想要生活,她就必须很强悍,甚至比男人还要强悍。
你觉得会有头儿想要你这种软脚虾成员?他是这么说的。我是你老哥,但连我都不想跟你合作。
她的背还在痛。前天凯蒙抽了她几鞭子,血迹毁了她的衬衫,但她没钱买新的,凯蒙扣了她的薪水去抵瑞恩留下来的债。
但我很强壮,她心想。
这就是讽刺的地方。她所受到的鞭打几乎已经不算痛了,因为瑞恩经常对她拳打脚踢,让纹变得很耐打,同时又教会她如何看起来卑微又虚弱。某种程度来说,她遭受的鞭打往往有反效果。瘀青跟鞭痕总会愈合,但每被打一次,就让她更坚韧。
更加坚强。
凯蒙站起身,手探入外套口袋,拿出他的金怀表。他朝其中一名同伴点点头,眼光搜索着房间,寻找……她。
他的双眼锁定纹。“时间到了。”
纹皱眉。什么时间?
教廷的财务廷外观相当宏伟,不过钢铁教廷的一切向来都颇为宏伟。高耸方正的大楼正面有一扇巨大的玫瑰窗,从外面看起来窗户的色彩是一片暗沉。两条宽幅旌旗垂在窗户边,沾满灰烬的红布宣告着对统御主的赞颂。
凯蒙经验老到地审视大楼,纹可以感觉到他的紧张。财务廷算不上是教廷最令人惧怕的机构——审判廷,甚至是教义廷更是令人闻风丧胆。但自愿进入任何教廷廷司,将自己交到圣务官的手中,做这种事之前必须经过非常谨慎的思考。
凯蒙深吸一口气,然后踏步向前,决斗杖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在岩石上敲击。他穿着华丽的贵族服饰,身边是五六名集团组员,包括纹,都扮成他的“仆人”。
纹跟着凯蒙走上楼梯,然后等着一名组员快步上前,为“主人”开门。在六名随从中,似乎只有纹对于凯蒙的计划一无所知。更可疑的是,凯蒙在这场教廷骗局中的合伙人赛隆也不见踪影。
纹走入教廷大楼,鲜艳的红光与闪烁的蓝光穿透过玫瑰窗落下。一名眼周刺有中级刺青的圣务官坐在桌子后,就在漫长走道的终点处。
凯蒙上前,拐杖随着步伐在地毯上敲击。“我是领主杰度大人。”他说道。
你在做什么,凯蒙?纹心想。你向赛隆坚持你不愿意在莱德圣祭司的教廷办公室里跟他会面,但你现在居然来到这里。
圣务官点点头,在笔记本中写下一笔,朝身侧一挥手。“你可以带一名随从进入等候室,其他人必须等在这里。”
凯蒙鄙夷地哼了一声,表示他对这道禁令的想法,但圣务官连头都没抬,继续看着笔记本,凯蒙站在原地片刻,纹分辨不出来他是真的生气还是在假扮高傲的贵族。终于,他朝纹一指。
“过来。”他说完,转身迈开笨重的步伐进入房间。
房间的装潢高级又奢侈,几名贵族以不同的姿势等着。凯蒙选了一张椅子坐下,朝摆着酒和红糖霜蛋糕的桌子一指,纹顺从地帮他端来一杯酒还有一盘食物,忽视自己的饥饿。凯蒙开始大口吃着蛋糕,边吃边轻轻地咂着嘴。
他很紧张,比先前都更紧张。
“我们进房间后,你什么话都不许说。”凯蒙边吃边嘟囔道。
“你正在背叛赛隆。”纹悄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