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还有一个方面,也就是它的结尾,我相信它在作者心目中占据了至关重要的地位。在贝伦参与猎杀卡哈洛斯身亡后,提及贝伦与露西恩二人命运的最早文稿就是《缇努维尔的传说》,不过那时贝伦与露西恩都是精灵。故事里说(见第85页):
“缇努维尔被悲伤击垮了。她在世间再也找不到安慰或光明,很快就步他后尘,踏上了所有的人都必须独自前往的黑暗之路。她是那么美,那么温柔可爱,甚至触动了曼督斯冰冷的心肠,于是,他容许缇努维尔把贝伦再次带回世间,此事在人类或精灵当中都是空前绝后……不过,曼督斯对他们二人说:‘精灵啊,且看,我放你们归去面对的,并非完美的快乐生活,那样的生活在心思邪恶的米尔冦坐镇的世间,已经不复存在。须知,你们将变得如同人类一样必有一死,而当你们再次离开此地,将是永远离开,除非诸神将你们召来维林诺。’”
这段话清楚表明,贝伦与露西恩在中洲还有后续的经历(“他们后来还立下了非常伟大的功绩,被很多故事传述”),但只提到他们是“死而复生”伊——奎尔沃松,以及“他们成了西瑞安河北方流域的强大仙灵”。
在《失落的传说》中的另外一个故事——《维拉的降临》里,也有一段关于去往曼督斯(曼督斯既是这位神灵的名字,也是其殿堂的名称,他的真名是“威”)者的叙述:
在后来的日子里,无论哪一族的精灵,如果不幸被武器所杀或为被杀者哀伤而死,都前往那里。埃尔达只能如此死亡,即便死亡也只是一段时间而已。曼督斯在那里宣布对他们的裁决,他们在那里的黑暗中等候,梦到过去的种种作为,直到曼督斯指定之时来临,他们得以再度转生为儿童,出去继续欢笑和歌唱。
不妨将这段叙述与第250—251页那段无从安置的《蕾希安之歌》诗句进行对比,它提到了“失落之境……亡者在那里静待,你们却已把它遗忘”:
那里没有月光,没有语音,没有
心跳的声响;唯有深幽的叹息
每个纪元只闻一度
叹息一个纪元的消亡。在远方,远方坐落着
等待的国度,亡者在那里静坐
沉湎于思绪的幽影,没有月光照亮。
这个“精灵只会死于哀伤或武器造成的伤”的概念存留下来,并出现在出版的《精灵宝钻》中:
因为只要世界不灭,精灵便不死,除非被杀或为悲伤所耗尽(这两种貌似死亡的命运他们无法避免)。他们也不会被岁月消磨了力量,除非有谁渐渐厌倦了成百上千个世纪的时光。他们死后会聚集在维林诺曼督斯的殿堂中,迟早可以由那里返回世间。但人类的子孙是真正死亡,离开世界,因此他们被称为“访客”或“异乡人”。死亡是他们的命运,是伊露维塔的礼物,随着时间流逝,连众神亦会嫉羡。
在我看来,上面所引用的《缇努维尔的传说》里曼督斯的话“你们将变得如同人类一样必有一死,而当你们再次离开此地,将是永远离开”,意味着他要根除他们身为精灵的命运:精灵可以死亡,他们身为精灵已经死亡,却不会重生,而是获准以他们原本的形态离开曼督斯,这是独一无二的。尽管如此,他们将付出代价,当他们第二次死亡的时候,将没有返回的可能,不能“表面上的死亡”,而是人类依照天性必然遭遇的死亡。
稍后,《诺多史》(见第155页)提到:“露西恩垮了,迅速隐褪,从大地上消失,但有些歌谣说,美丽安召来了梭隆多,他把她活着送去了维林诺。她来到曼督斯的殿堂,向他唱了一首讲述动人爱情的歌谣,那首歌如此美好,以至于曼督斯空前地动了怜悯的心肠。”
他召来贝伦,如此一来,露西恩在贝伦临死前亲吻他时发下的誓言应验了,他们在西边大海的彼岸得以重逢。曼督斯容许他们离开,但他说,露西恩将变成凡人,如同她的爱人,将像凡人女子那样再度离开大地,她的美将化成仅存于歌谣中的回忆。事就这样成了,但据说,曼督斯作为补偿,赐给了贝伦和露西恩此后一段很长的寿命和欢乐,他们不受冻馁之苦,在贝烈瑞安德那片美丽的土地上漫游,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凡人曾与贝伦或他的配偶交谈。
第253页提到的在为《精灵宝钻征战史》准备的贝伦与露西恩的故事草稿中,出现了贝伦与露西恩在曼督斯面前得以“选择命运”的构想:
他裁定让贝伦与露西恩做个选择。从现在起,他们在福佑中住在维林诺,直到世界结束,但最后当万事万物改变之时,贝伦与露西恩必须各自走向自己族人已定的命运:而伊露维塔对人类的心意,曼威(维拉之首)并不知晓。或者,他们可以返回中洲,但寿数与欢乐都没有保障;从此露西恩将如同贝伦一样,成为必死的凡人,要受第二次死亡的辖制,最后她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她的美将化成仅存于歌谣中的回忆。他们选择了第二种命运,就这样,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何种悲伤,他们的命运都合而为一了,他们的道路合并通向世界的边界之外。因此,埃尔达中唯有露西恩已真正死亡,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世界;然而,两支亲族的血脉因她得以融合,她成为许多人的祖先。
这个“选择命运”的构思得以存留,但形式有所不同,如《精灵宝钻》中所述:必须做出选择的只有露西恩,而选择的内容变了。露西恩因着她的劳苦与悲伤,也因她是美丽安的女儿,她仍然可以离开曼督斯,在维林诺居住到世界终结之日,但贝伦不能去那里。因此,如果她选择前者,他们将自此以后永远分开,因为他无法避免自己的命运,无法避免“死亡”,那是伊露维塔所赐的、不能拒绝的礼物。
第二个选择与之前相同,而她选择了它。唯有如此,露西恩才能在“世界之外”与贝伦同在——她必须亲自改变自己的本质命运,她必须成为凡人,然后真正死亡。
我曾说过,贝伦与露西恩的故事并非终于曼督斯的裁决,因此必须对这一裁决进行一定的介绍,还要讲述裁决的后果影响,以及贝伦从魔苟斯的铁王冠上挖下来的那颗精灵宝钻的后续历史。我为本书选择的形式很难把这些内容包括进来,主要是因为贝伦在他的第二次生命里所扮演的角色取决于第一纪元历史的一些方面,其涉及的范围太广,超出了本书的目的。
我曾对那份写于1930年,脱胎于《神话概要》,但篇幅大大扩充了的《诺多族的历史》加以评论(见第107页),它仍然是“缩写版本,是扼要的记述”——《诺多族的历史》的标题就是“取材于《失落的传说》的诺多族或诺姆族简史”。我在《精灵宝钻争夺战》(《中洲历史》第十一卷,1994年出版)中是这样介绍这些“摘要”文稿的:“在这些版本中,家父依据的是(当然,同时在继续创作、扩展)一份已经以散文或诗歌的形式存在的长文稿,而在《精灵宝钻征战史》中,他完善了那种优美、庄重、挽歌一般,并且承载着一种年深日久的失落感的特色基调,而我相信这种感觉部分来自这样一个文学上的事实——他致力于刻画一段简略扼要的历史,但同时自己又能以远为细致、直接、戏剧化的形式想象它。随着《魔戒》这个伟大的‘不速之客’兼全新尝试大功告成,他似乎又回归对远古时代的写作,想要重拾那种他很久以前在《失落的传说》中就已起头的远为博大的规模。完成《精灵宝钻的历史》依旧是一项目标,但那些本应衍生出《精灵宝钻的历史》的后部篇章,自原初形式大大扩展而来的‘伟大传说’却从未完成。”
我们在此关注的故事源自《失落的传说》中最迟写成的那个,其标题是《瑙格拉弗灵的传说》——“瑙格拉弗灵”是“矮人的项链”瑙格拉弥尔在创作之初的名称。但在这里,我们来到了家父在完成《魔戒》之后那段时间,为远古时代所写的文稿的终点——没有新的叙述了。再引用一次我在《精灵宝钻争夺战》中的论述:“我们仿佛来到一处万丈悬崖的边缘,站在这片新近隆起的高地上,俯瞰下方遥远的古老平原。关于瑙格拉弥尔的故事以及多瑞亚斯的毁灭,我们必须沿着时光上溯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回头审视《诺多族的历史》,甚至之前的作品。”我接下来就转向《诺多族的历史》(见第107页),将相关的文本稍加缩短后给出。
故事开头讲述了纳国斯隆德的庞大宝藏后来的历史。这批宝藏先是被恶龙格罗蒙德据为己有,而在格罗蒙德被图林·图伦拔杀死后,图林的父亲胡林带着一小群林中盗匪来到了纳国斯隆德。当时,由于害怕格罗蒙德的邪灵,对恶龙记忆犹新,无论奥克、精灵还是人类都还不敢前来夺宝。然而,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名叫密姆的矮人。
[1] 参见《中洲历史》第三卷第364—367页。——译者注
[2] 参见《托尔金书信集》,信件257号。——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