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车由根纳季驾驶。显然,埃德加尔和阿琳娜认为,一旦我企图逃跑或者袭击他们,他们两个更有能力制伏我。我坐在后座的中间,左边是埃德加尔,右边是阿琳娜。
其实我并没有逃跑或者袭击他们的打算,因为他们有的是尚未出手的绝招。“猫精”倒是从我身上取下了,但我脖子上的一圈皮肤已被抓伤,而且奇痒难忍。
“‘万物之冠’的防守措施相当严密,”我说。“你就不怕引发鏖战,阿琳娜?你能经受住良心的谴责吗?”
“我们可以在不引发大规模流血冲突的情况下得到‘万物之冠’,”阿琳娜自信地说。“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我虽然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没再与她争辩。我的眼睛盯着沿途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似乎希望能见到莱蒙特,还有他黑皮肤的助手,哪怕是用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预先向他们发出警告……
一旦我试图离开,他们肯定会截住我……应该耐心等待。
此时已近黄昏,游客们的黄金时间开始了。但今天的爱丁堡与两周前截然不同。街上的行人沉寂了许多,他们显得有些忧郁,天空笼罩着一层薄雾,一群受惊的鸟儿在城市上空盘旋。
看来,世界上的生物都预感到即将发生一场灾难性的剧变。人类与鸟类有同感。
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埃德加尔吸了口气,神情变得很紧张。我用疑问的目光看了看阿琳娜。
“接吧,不过,你可要放明智些。”她说。
我看了看屏幕,是斯维特兰娜打来的。
“喂。”
上天似乎在故意跟我作对——通话的声音异常清晰。她不会想到我们这会儿相隔数千公里。
“你还在忙吗,安东?”
“对,”我说。“我在车里。”
阿琳娜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她也许能听见斯维特兰娜说的每一个字。
“我特意没给你打电话。听说出事了……一群被魔法控制的恐怖分子……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耽搁的吗?”
我心中闪出了一线希望。我根本就没耽搁!斯维特兰娜不可能这么早就等我下班。
“当然,就是这个原因。”我说。
但愿你能领悟到我的意思!赶快施展魔法!你会知道我现在身处何地。赶快引起大家的警觉。将此事告知格谢尔,他一定会与莱蒙特联系。如果爱丁堡的守夜人巡查队做好准备,拭目以待,最后的守护人的末日就将到来了。
“你别耽搁太久,”斯维特兰娜说。“你手下人手不够吗?别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好吗?”
“我会的。”我说。
“你和谢苗在一起吗?”斯维特兰娜漫不经心地问。
还没等我回答,阿琳娜就摇了摇头。没关系,如果斯维特兰娜有所怀疑,听了我的回答后,她会再给谢苗打电话的。
“不,”我说。“我一个人。有一项特别任务。”
“需要帮忙吗?我在家待腻了。”斯维特兰娜笑了起来。
阿琳娜立刻紧张起来。
“不用,算不上什么大事,”我说。“只是外出巡视。”
“你当心,”斯维特兰娜有些难过地说。“如果耽搁太久,给我来个电话。啊呀,娜佳又在瞎胡闹了,先说到这儿吧……”
她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阿琳娜松了口气,我看着她的脸,悄悄在手机键上按了三下:已接电话——最后一个已接电话——回拨。
好了。我不敢冒险把手机设在通话状态,阿琳娜会听见从我口袋中传出的呼叫信号声。所以响过“嘟”的一声后,我随即挂断了电话。如果呼叫被中止,国际电信网络能否来得及处理信号?我不知道。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通信运营商们敛财心切,对他们而言,传输一个电话信号,收取额外的费用是最划算的。
当然,我也希望斯维特兰娜听到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又突然断开之后,不会立刻重拨,而会利用魔法查明原因。阿琳娜和埃德加尔比我年纪大,也比我更有智慧。但他们认为手机就是把笨重的大型通话设备变成了便携式的,仅此而已。过去用这种通话设备打电话必须对着它大声叫喊:“接线员小姐!接线员小姐!请接斯莫尔尼宫!”
“她有所怀疑了,”埃德加尔说。“你不应该把炸弹的事说出来,就算炸弹没爆炸,但我们手里就多了一张王牌。”
“没事,”阿琳娜说。“她就是怀疑……他们也没时间了。安东,把手机给我。”
她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怀疑。我默默地拿出手机,故意用指尖夹着,以免触及按键。
阿琳娜看了看手机,确信它处于待机状态。她耸了耸肩,随即按下了关机键。
“我们将就点,别用电话,好吗?如果非得打,就用我的手机。”
“我怕让你破费。”我礼貌地说。
“没事。”阿琳娜当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她拨了号,不是通讯录里存的号码,而是按照过去的方式,一个一个地输入数字。她把手机拿到耳边,电话通了。阿琳娜轻声说:“该行动了。动手吧。”
“你们还有其他同谋?”我问。
“不是同谋,安东。是雇佣的工作人员。只要给普通人戴上少许避邪物,他们就会成为同盟者,而且工作效率极高。特别是埃德加尔所用的那些避邪物效果更佳。”
我看了看耸立在城市上空的国王城堡,城堡的上方是古老的火山残迹。真想不到,我会第二次来爱丁堡,遗憾的是没有时间参观这座城市的名胜古迹了。
“你们这次准备了什么魔械?”我问。
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一个念头,就像“薛定谔猫”在不断地挠人一样。一个非常重要的念头……
“尽管看上去很可笑,但我还是准备了梅林的另外一个杰作,”埃德加尔说。“它虽然遭受到了我极不礼貌的攻击,但目前已经恢复了元气。这就是所谓的‘梅林之梦’。”
“哦,哦,它的名称很特别啊,”我点点头。“梦?”
“是的。”埃德加尔摊开双手。“阿琳娜因为上次伤亡人数过多而感到非常难过。以后所有行动都会……非常文明。”
“这就是你点燃的第一把文明之火,”我看着远处正在冒烟的出租车说。司机显然是在转弯的时候睡着了,车子开上了人行道,冲入一幢老宅。最可怕的不是从发动机盖下冒出的滚滚浓烟,也不是车里僵直的人体——人行道上躺满了一动不动的市民和游客。一位姑娘看上去像是在摔倒的时候被车头甩到了建筑物的墙上,接着又被出租车老式的黑色机壳所挤压。她快咽气了,惟一值得宽慰的是,她能在睡梦中死去。
“梅林之梦”并不同于守夜人巡查队传授的具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咒语“摩尔甫斯”。后者通常在人失去知觉前花上几秒钟的时间,使其没有痛苦地进入梦乡。“梅林之梦”瞬间就能发挥功效。其影响范围异常精确,我亲眼见过其影响力波及的范围。两个在前面走的成年人昏睡过去,倒下了。离他们几步之遥的一个七八岁男孩却没有受到影响,他只能哭喊着拉扯一动不动的父母。没有人向男孩伸出援助之手,没有进入“梅林之梦”波及圈的那些人迅速逃散。他们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从旁观者的角度而言,这就像是剧毒气体所为。在四处逃散的人群身后,一个号啕大哭的男孩试图唤醒沉睡的父母,那一幕与被撞身亡的姑娘同样悲惨。
我们从那辆出租车旁边经过时,埃德加尔一直注视着冒烟的车身。如果我打算逃跑的话,此刻就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让你想起什么了吗?”我问。
“偶然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埃德加尔声音嘶哑地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遗憾的是他们不知道。”我说。接着我透过黄昏界看了看埃德加尔。
情况很糟,非常之糟。他全身挂满了避邪物,一共有十个护身符,随时准备挣脱控制的咒语在他的指尖上颤动。蓄势待发的能量照亮了他的全身。阿琳娜和根纳季也如出一辙。甚至连吸血鬼也没有瞧不起那些叮当作响的魔法小玩艺儿。
仅靠我的能量是无法应对的。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们沿着人行道驶向“地洞”,沿途布满了陷入沉睡的人体和被毁坏的汽车(有三辆车还在冒着浓烟)。我们走出乘坐的汽车。
在穿过绿地通往“公主大街”的路上,一切也都静止不动了,但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汽笛的长啸。人类总是在克服恐慌,即使他们不知道引起恐慌的症结何在。
“我们走。”埃德加尔轻轻地推了推我的后背。
我们开始往“地洞”里走。我转过身驻足片刻,抬头望了望耸立在城堡上方的石冠。
毫无疑问,应该把一切联系起来仔细思考。梅林设制陷阱的时候非常豁达而大度……
“别磨蹭!”埃德加尔呵斥了一声。他整个人显得很神经质,这其实是非常不明智的。也许他正急切地期待着与心爱之人见面。
我们从躺在地上的僵直人体旁走过。他们中有普通人,也有他者。“梅林之梦”对他们的影响没有任何差异。我发现了几个沉睡的宗教裁判官,他们的生物电场还未消失。他们曾在此守候,设下的埋伏也相当到位。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会遭遇如此可怕的袭击。
“你们没忘记黄昏界第三层的障碍吧?”我问。
“没有。”阿琳娜说。
我发现,一路上埃德加尔和阿琳娜都在交替地往“地洞”的地板和墙壁上留被施了魔法的物体,这些物体本身并不具有杀伤力:比如纸片,长条形口香糖和绳子。埃德加尔在某个地方用红色粉笔迅速往墙上画了几个符号。他刚画完最后一个符号,粉笔就碎成了粉末。阿琳娜则在另一处把一小盒火柴撒到了地板上。最后的守护人显然担心遭到追击。
我们终于走进一个放着断头台的大厅,最后的守护人不知为何要选择这里作为进入黄昏界的入口。也许这里就是能量的聚集地,是气旋的中心。
这里除了两个昏睡的一级魔法师之外,还有一个清醒的普通人。
此人年轻健硕,个头不高,戴着眼镜,像个知识分子。他身着牛仔裤和色泽鲜艳的衬衫,看上去非常平静。在房间的角落里我看见了一个沉睡中的十来岁的小姑娘,她的头下垫着个小包。他们难道要用孩子的鲜血开道吗?
“我女儿睡着了,”年轻人消除了我的误解。“应该承认,这的确是个很有趣的装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编制粗糙的网状金属小球。“杠杆移动了一下,就再也不能复位了。”
“本来就该这样,”埃德加尔说。“它要过七十多年才能复位。这个装置对你也没什么用处,你就别管了。接着!”
埃德加尔扔给男人一沓钱。男人在空中接住钱,然后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捋了捋纸币。我发现他一直把左手放在身后。这里肯定有戏……
“没错。”男人点点头说。“但你们行动的规模……以及你们使用的那些装置让我感到有些困惑。我觉得,我们的交易显然很不公平。”
“我早就说过会有这样的结果,”埃德加尔对阿琳娜说。接着他又转向男人,“你要什么?还要钱?”
男人摇了摇头。
“带上钱和你的女儿,马上走人,”阿琳娜说。“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男人舔舔嘴唇,然后解开了衬衫纽扣。
原来他根本不是个结实健硕的家伙。他身上穿了件类似矫形胸衣的背心。只不过真正的矫形胸衣上不会缠满电线。
“一公斤炸弹。开关就握在我的‘死亡之手’里,”男人举起了自己的左手。“我要得到这个小球,我要在这些人身上找到的所有怪异的魔法小玩艺儿,”他用脚踹了一下躺在地上的一个他者,“还要你们口袋里的东西。明白了吗?”
“怎么会不明白,”埃德加尔说。“我早就料到结果会是这样。我选你是选对了。”
我突然发现根纳季没和我们在一起。
“这样倒可以省去一系列涉及道德的麻烦。”埃德加尔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
突然,那个男人身上装着炸药的腰带断裂成了一块块的碎片,向四处飞散开去。这并非是爆炸,就像一只长着利爪的无形之手,以不同寻常的速度挥动了一下……这股巨大的力量仿佛来自黄昏界。男人惊惶失措地松开左手。一个小小的开关从他的手中掉落,开关上还露出一段怪异的线头。他没撒谎……
紧接着男人大叫起来,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于是背过了身。
“少有的卑鄙小人,”埃德加尔说。“他真敢这么干,尽管亲生女儿就在旁边。不过,我们在没有滥杀无辜的情况下得到了必需的血液,要不阿琳娜会很痛苦的。”
“你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我说。
“我也没打算要比他好。”埃德加尔耸了耸肩。“走吧。我们可不是第一次一起来到黄昏界了,是吧?”
他居然还拉住了我的手。我没有拒绝。我在地板上找到自己的影子,走了进去。我们顶着刺骨的寒风,进入了期盼已久但天寒地冻的黄昏界……
黄昏界的第一层。
我们没有在此逗留,马不停蹄地继续前进。黄昏界的第二层。我们身处的空间在沸腾。它或许是被鲜血所惊扰,或许是因为梅林曾几何时在此开辟了宇宙的新天地。
埃德加尔和阿琳娜仍然像先前一样不离我半步。他们精神高度集中,神色异常紧张。过了一会儿根纳季现身了,他还在舔着满是血污的嘴唇。在黄昏界的第二层我几乎认不出他了——根纳季·绍什金的脸因为刻骨的仇恨和丧失了理智而扭曲变形。
黄昏界的第三层。能量漩涡余热未消,不久前它还塞堵着通往黄昏界深处之路。埃德加尔谨慎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说:
“有人跟踪我们……做的标记发挥作用了。”
“没问题吧?”阿琳娜的嘴里冒出一团雾气。
“不知道。继续往深处走吧!”
黄昏界的第四层。我们在这里见到了玫瑰色的天空和色彩斑斓的沙土。我用力挣脱了埃德加尔的手。
“我们说好了的!我绝不会与黏土巨怪厮杀!”
“没人强迫你。”埃德加尔咧嘴大笑。“别怕,到时你站远点儿。往前走!”
我打算就在这里挑起一场争端。这样就能拖延时间,伺机逃跑;如果一切顺利,能打发最后的守护人与黏土巨怪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厮杀,那也可以留下来。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前推我。好像控制阿琳娜、埃德加尔和根纳季的魔法也控制了我。我必须潜入第五层……必须!
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也是有好处的……
“好吧,但我可不想因为你们而掉脑袋!”我大声喊道。埃德加尔警惕地看着我,在他的注视下我迈步走向第五层。
埃德加尔和阿琳娜几乎与我同时到达黄昏界的第五层。他们显然聚集了相当多的能量。只有根纳季稍慢一点,看来,他尝试了两次才穿过障碍进入了第五层。
这儿比黄昏界的前几层令人愉悦多了!凉爽,依然有些寒意,但已经没有了消耗你生命能量的凛冽寒风。况且这里的色彩已经接近自然……
我环顾四周,寻找黏土巨怪,在距离我们二百米之处发现了它。高高的草丛中露出了两个蛇头,它们就像潜艇的潜望镜一样不停地转动。黏土巨怪也发现了我们,它的头颤抖起来,伸得更高。一阵“咝咝”的响声传了过来,像极了蛇在行进中发出的声音。
随即蛇怪就滑了过来,居然还狡诈地将自己的两个脑袋仍然露在草丛上方。
“头与尾,”阿琳娜疑惑地说。“我不知道,不知道……埃德加尔,快把金刚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