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共同的命运 第一章(2 / 2)

“结果如何?”我问。

“不是她。”

“真让人高兴,”我说。“有没有查你?”

“所有高级光明使者都要排查。俄罗斯的、欧洲的、美国的都得查。我不知道福马在黄昏界看见谁了,但所有的高级光明使者都有百分之百的不在现场的证据。”

永远没有必要再回从前住过的地方。只要你还没患上老年痴呆症,成天就知道傻笑或者一见到父母家院子里吐痰用的沙桶就流口水,那就千万别回去。

我看着老房子的大门在想,即使按照通常的计算标准,也并没过去多少年……八年前为了猎捕吸血鬼,我走出了这栋普普通通、令人乏味的十六层大楼。那时我不知道会遇见斯维特兰娜,不知道她会成为我的妻子,不知道我们会有娜季卡,不知道我会成为高级光明使者……

但那时我已经是他者了。我知道在自家楼上住着另外一些他者——一个吸血鬼之家。他们是遵纪守法、善良温和的吸血鬼,我竟然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与他们和睦共处。

那时我还从没杀过吸血鬼。

毕竟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

“走吗?”奥莉加问。

痛苦的往事又开始折磨我。叶戈尔差点成为吸血鬼的牺牲品,那时他的年龄比成功复制出生物电场的安德烈还小。我和奥莉加是第一次两人搭档工作,我们沿着叶戈尔的足迹前行……格谢尔当时巧妙地帮奥莉加摆脱了可怕的惩罚,她被囚禁在猫头鹰的标本中……

“似曾相识。”我说。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奥莉加心不在焉地问。她在尘世间过得太久,有可能已经把那段不同寻常的经历给忘了。“啊!你想起了追踪叶戈尔的事?我不久前才知道,小伙子在杂技团工作,你能想象吗?他现在是魔术演员了!”

“走吧。”我说。

奥莉加真是好样的。她不惧怕过去留下的阴影。相反,如果她感到自己愧对叶戈尔,她一定会对他更加关注的。

我们走进电梯,我按下第十层的按钮。在电梯里我们一直保持沉默。奥莉加显然是在做准备,她在聚集能量。我仔细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几年当中电梯已经更换过了,换成了带金属壁板和金属按钮的“抗冲击耐久型”电梯。以前经常有一些小痞子用打火机烧塑料按钮,这样的情形现在是不可能发生了,所以按钮又被粘上了口香糖。

我擦了擦手指,试图去除由聚乙酸乙烯酯、各种添加剂以及某个人的唾液合成的黏性秽物。

人类啊,你让我没法说爱你。

电梯停了。我有些窘迫地说;

“这是十层,住着绍什金一家。绍什金住十一层。”

“完全正确,”奥莉加说。“我们走上去。”

我斜眼看了一下自己居住过的那套房子。大门没换……甚至连锁似乎也是从前的,只是锁眼盖更亮、更新了。我们爬到楼梯中间的平台,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门——门开了,好像有人在等着我们离开。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探出身子,她面部浮肿,穿着龌龊的长袍,让人无法确定她的真实年龄。她用凶狠的目光打量着我们,冲我们吼道:

“又在电梯里撒尿了?”

责骂来得太突然,我不由得大笑起来。而奥莉加则抿了抿双唇,向前迈了一步。女人赶紧虚掩上门,准备随时砰的一声把它关上。奥莉加盯着女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地说:

“没有,是您的错觉。”

“我的错觉。”女人慢吞吞地说。

“您楼上的邻居家漏水,把您家给淹了,”奥莉加继续说。“您赶紧上去跟他理论理论。”

女人一下来了精神,穿着满是油渍的长袍,光脚趿拉着破拖鞋,箭步跳上楼梯转弯的平台,昂首挺胸从我们身旁走过。

“你这是何必呢?”我说。

“她自找的,”奥莉加嫌恶地说。“权且当作为光明力量的事业做点牺牲吧,哪怕一生就一次。”

我想如果绍什金的屋子里藏着一个高级吸血鬼,那么这真要成为这个女人一生中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吸血鬼非常不喜欢受到人身攻击。

不过我对这个女人没有一丁点儿好感。

“你把房子卖给谁了?”奥莉加问。“怎么是个有心理问题的病人。”

“通过中介卖的。”

“既然买得起房子,看来也不是穷人。”奥莉加耸耸肩。“怎么能这么不注意自己的仪表呢?”

好像让她气愤的不是女人的粗鲁举止,而是她的家居装潢。在这个问题上奥莉加有着近乎偏执狂一样的认真,看来,这是战争年代的灾难以及日后的监禁生活留下的后遗症。

女人迅速被奥莉加掌控,她手脚并用地捶打绍什金的房门,与此同时尖声喊道:

“开门!开门,喝人血的禽兽!你把我家给淹了!整个屋子都被开水给淹了,蠢货!”

“人类无意间就能识破天机,真令我欣慰,”奥莉加说。“不过就算邻居的开水淹了她家,他怎么就成了喝人血的禽兽呢?”

接着女人走下楼来清理被淹受损的财物。她列出的清单花样如此繁多,我不由得回头瞅了一眼,想看看是否真有蒸气从打开的房门冒出。

“捷克钢琴、日本电视机、全套意大利家具、棕红色水貂皮大衣!”

“还有阿拉伯种马,枣红色的。”奥莉加嘲弄地说。

“对,阿拉伯种马!枣红色的!”女人顺从地高喊。

“安静,别动……”奥莉加说。

“妈妈!”我的身后传出孩子的声音。

从我的老房子里走出一个小姑娘,比娜佳稍大一点,大概八九岁,长得很漂亮,只是脸上布满忧愁和恐惧。与母亲不同,小姑娘打扮得像个洋娃娃——漂亮的裙子,白色的高尔夫绒线衫,漆皮鞋。她瞅我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但看母亲的目光里却显出早已疲倦的同情。

“我的小宝贝!”女人从绍什金家门口闪开。一会儿走到女儿跟前,一会儿又走回来,张皇失措地看着奥莉加。

“回家去吧!”奥莉加轻声说。“你们家已经不漏了。我们会找你的邻居处理此事的。我们是房管处的工作人员。明天早晨去美容院做个头发,再修修指甲。”

女人抓起小姑娘的手,惊恐地看着我们,然后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屋里。

“这是母女吗,简直有天壤之别……”看着母女二人,奥莉加若有所思地说。

关上门,女人又吼了起来:

“下次再敢在电梯里撒尿,我就叫警察。”

虽然碍着孩子的面,她把“撒尿”二字说得缓和了些,但不知为何听起来却令人感到特别可怕。好像女人的脑子里不时有继电器在鸣叫,试图把她的思绪切换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她是不是有病?”我问奥莉加。

“问题是她很正常,”奥莉加沮丧地说。“心理很健全!潜入黄昏界去看看……”

我双眼一搜,找到自己的影子,迈了进去。

奥莉加出现在我的身旁。

我们环顾四周,我不由地吹了一声唿哨。整个楼道布满了一团团蓝色的污物。苔藓就像青色的胡须一样悬垂在天花板和栏杆上,又像蓝色的地毯似的把地板铺得严严实实,挂灯四周的苔藓结成了蓝色的网状小球,足以激发设计师的灵感,让他们设计出风格时尚的灯罩。

“咒语击中了单元的楼道,”奥莉加有些惊讶。“不过……胆怯的吸血鬼和歇斯底里的女人……”

我们来到那套房子门口,拨了拨门锁,当然是锁着的。在黄昏界的第一层法力微弱的他者也能锁住自己的大门。我问:

“需要潜入黄昏界深处吗?”

奥莉加没有回答,她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用力一脚向门锁踹去。门开了。

“不费吹灰之力,”奥莉加笑着说。“我早就想实际验证一下我的攻击力。”

我没问是谁教她这一手的。尽管奥莉加很自信,我却不敢肯定房子是空的。我们走进门厅(青苔依然遍布四周)。我们不约而同地走出黄昏界。

我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这儿早就没人住了。屋子里散发出浓重的霉味,只有无人居住、长期封闭的房间才会散发出这种气味。似乎没人来呼吸这里的空气。应该会有新鲜空气通过通风装置和缝隙进入房间,但实际上并没有。反正这里的空气令人窒息,如同隔夜剩茶的味道,让人不敢恭维。

“没有气味。”奥莉加轻松地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气味当然是有的。那是潮湿、发霉和灰尘的气味。但没有我们所期待同时又害怕嗅到的气味。那是被吸血鬼吸干了血的人体发出的腐烂味道。就像那次在梅季希,我们就是在阿列克谢·萨波日尼科夫自己的住宅里抓住了他,此人很不起眼,有点弱智,正因如此,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是巡查队员视野之外的一个普通吸血鬼……

“这儿大概有一个月没人住了,”我说着看了看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棉袄和一顶皮帽……地板上放着一双龌龊的毛皮鞋。空了不止一个月了,时间肯定更长。但主人大概不是一入冬就离开了。我没有解除在车里就设好的防护咒语,但还是放松了不少。“好吧,我们来看看他是如何生活……如何过日子的。”

我们从厨房看起。这儿的窗户和整个住宅的窗户一样也挂着厚厚的窗帘。已经发黑的窗纱也许曾给屋子营造过舒适的氛围。但自从波林娜死后,窗纱大概有两年没洗了。

奥莉加在我身后啪嗒一声打开了电灯开关,吓了我一跳。她说:

“干吗摸黑啊,好像斯佳丽和莫德似的……检查一下冰箱。”

我打开了噪音不小的韩国冰箱。与其他电器相比,厨房电器一般可以在没人照料的情况下正常运作。而如果电脑放上半年再用,经常会出现当机的现象。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肯定不是魔法引起的,电脑主机里可没魔法。

冰箱里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我也没指望有。有一筒三升的黑色液体已经长了白毛,是变了质的西红柿汁,倒是挺合适做家酿啤酒的。白白浪费西红柿固然不好,不过这事还是由绿色和平组织的“西红柿巡查队”负责处理吧。冰箱门的格架上放着两个两百克和五百克的厚玻璃瓶。透过黄昏界依稀可见瓶子上残留的守夜人巡查队的标记。血液附有许可证,是血站提供的血。

“居然连自己那份都没喝完。”我说。

冰箱里还有小灌肠、鸡蛋、香肠。冷冻室里有一块肉(牛肉)和水饺(大部分是青豆馅的)。总之,都是些单身男人家里常见的食品。惟独没发现酒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有吸血鬼不得已都不能喝酒,酒精能够在一瞬之间摧毁他们怪异的新陈代谢机能,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厉害的毒药。

看完厨房,我走进厕所。抽水马桶里的水已所剩无几,下水管道散发出阵阵恶臭。我放水冲了一下,走出厕所。

“你可真会挑时候?”奥莉加问。我疑惑地盯着她,没明白她这个玩笑的用意。大魔法师脸上露出了笑容,她也希望发现令人心跳的东西,但现在同样打消了这个念头。

“干这种事任何时候都合适,”我说。“厕所有臭味,我冲了冲水。”

“我明白。”

打开浴室的门,我发现灯泡烧坏了。也许是走的时候没关?因为懒得到口袋里去找手电,我稍稍聚集了一点能量,在我的头顶上点亮了一盏魔灯。我浑身一颤。

不,没发现任何可怕的东西。浴缸、面盆、缓缓滴水的龙头、毛巾、肥皂、牙刷、牙膏……

“快看。”我一边说一边增强了光线。

奥莉加走到我身边,从我肩头上方看过去。她若有所思地说:

“很有意思。”

镜子上有一行题字。我坚信它出自根纳季·绍什金之手。字不是用血,而是用三色牙膏写成的,这让人不免想起俄罗斯国旗的颜色。镜子玻璃上用大写的印刷体写着:

最后的守护人

“搞秘密活动的都少不了要在墙壁或者镜子上题字,”奥莉加说。“不过,该用鲜血来写。”

“这种牙膏也挺合适,”我说。“红色、蓝色和白色。宗教裁判所惯用的颜色是灰色和蓝色。”

“我知道,”奥莉加还是若有所思地说。“你认为他是故意这么写的?是指吸血鬼、宗教裁判官、巫医?”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暗示还是巧合。”我说。

穿过不长的走廊,我来到客厅。房间里的电灯已经打开。

“很舒适,”奥莉加说。“房子不怎么样,装修却很不错。”

“根纳季的职业是建筑师,”我说。“他们家装修都是他自己做的,还帮我……不过,我那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们单位对他的印象也很好。”

“当然好,他又不嗜酒。”奥莉加说着走进卧室。

“他是个仔细的人,”我继续夸奖根纳季,好像我们不是来猎捕吸血鬼,而是我想推荐他为奥莉加装修住宅。“每次干完活他都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垃圾。”

我的身后传来一阵干呕的声音,我转过身去。

奥莉加正犯恶心,她把身子倚在门框上,背对着卧室,对着墙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用手擦擦嘴。然后说:

“他是个仔细的人……是的,我知道了。”

我完全不想再看到刺激奥莉加的一幕。

但我还是走到卧室门口。我的腿开始发软。

“等一下,我走开,”奥莉加嘟囔道。“让我过去。”

我打量着卧室。有几秒钟的时间我都无法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奥莉加没必要走开。我甚至没来得及转过身去,隔着门槛就把中饭吐在了卧室里。有趣的是俄罗斯人认为隔着门槛告别是不祥之兆,那隔着门槛呕吐结果又会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