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共同的敌人 第六章(2 / 2)

“真有意思,”鲁斯塔姆说。“敌人难得会为同一个目的联合起来。”

“你能帮我们阻止他们吗?”

“不能。”

“可你自己也说这很不好!”

“世界上有许多不好的东西。但通常战胜罪恶的尝试会引发更多的罪恶。我建议你们多做善事,只有这样才能取得胜利。”

阿利舍尔气愤地哼了一声。听到这个冠冕堂皇但毫无意义的结论,我也皱起了眉头。我倒想看看你是如何战胜罪恶的,鲁斯塔姆,你不是与格谢尔一起使用了可怕的“白色蜃气”吗?虽然我怜悯那些被囚禁的黑暗使者,但我丝毫不怀疑,如果他们杀了你们这两个光明使者,那么你们守护的他者与人类就将遭遇不幸,等待他们的将是可怕的灭亡……确实,恶无法战胜恶,但仅靠善也不能扬善。

“你至少可以推测一下,他们要寻求什么?”我问。

“不。”鲁斯塔姆摇摇头。“我不会的。就为消除人类和他者之间的差异?但这也太愚蠢了!那样就应该消除世界上所有的不平等,富人与穷人之间的不平等,强者与弱者之间的不平等,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不平等。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了所有人。”他大笑起来,我又一次察觉出大魔法师有些心慌意乱,这让我自己也备感恐怖。

但我还是礼貌地说:

“你说得对,大魔法师。这个目的是很愚蠢。有个他者企图依靠《富阿兰》的帮助实现这个目的。的确,他想用另外一种方式把人类变成他者。”

“真是个会耍花样的家伙,”鲁斯塔姆平淡地说。“但我同意,这两种方式其实是殊途同归。不,年轻的魔法师!一切似乎更为复杂。”他眯缝起眼睛。“我想,宗教裁判官在档案里发现了些东西。是答案,是可以回答究竟什么是‘万物之冠’的答案。”

“那是?”我问。

“那是让大家都满意的答案。黑暗使者、光明使者以及维护平等的宗教裁判官都会满意。奇怪的是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东西。我甚至有点好奇了。但我已经说出了知道的一切。梅林的咒语可以消除黄昏界各层之间的差异。”

“你自己也居住在黄昏界,”我说。“最好给点提示!如果黄昏界消失了,你也会毁灭!”

“也许我会变成一个普通人,过完自己的余生。”鲁斯塔姆平静地说。

“进入黄昏界的所有人都会毁灭!”我叫了起来。阿利舍尔吃惊地看着我。是啊……他不知道他者之路的尽头就在黄昏界的第七层……

“凡人皆有一死。我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哪怕就推测一下吧,鲁斯塔姆!”我哀求道。“你比我更有智谋。可能会发生什么?宗教裁判官会发现什么?”

“你自己去问他。”鲁斯塔姆伸出一只手。随即他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一道耀眼的白光从我身边射向“丰田”吉普车。

如果我希望在高原见到埃德加尔,我自己也许也能找到他。但也有可能无论怎样仔细地搜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他压根儿就没隐身在黄昏界,也没有使用任何一个他者都能操纵的普通咒语。埃德加尔靠一个具有魔力的避邪物躲开了我们的视线。这个戴在头上的避邪物,也许像一顶绣花小帽,也许和隐形帽差不多,只是尺寸要大许多。权且把它当作隐形绣花小帽吧,毕竟我们是在乌兹别克。

我机械地在四周建起防护盾,我发现阿利舍尔也这么做了。

宗教裁判官的出现一点儿也没让鲁斯塔姆激动和不安。鲁斯塔姆射出的白光让埃德加尔猝不及防。宗教裁判官坐在汽车顶盖上,悬着双腿,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们。一开始他似乎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他头上的绣花小帽开始冒烟。埃德加尔压低嗓子骂骂咧咧地把小花帽扔到地上。这时他才反应过来,知道我们正看着他。

“你好,埃德加尔。”我说。

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来,他一点变化都没有。那次我们是在列车上联手与科斯佳·绍什金交战。他没穿平时总穿的西服,也没打领带,而是穿得很随意,也很舒适:灰色的亚麻裤,白色的薄型棉质高领衫,质地精良的厚底皮鞋……浑身上下一副仪表堂堂的欧洲上流社会人士的打扮,因此,在亚洲的荒芜之地他看上去既像不久前刚刚摆脱白人压迫的温厚移民,又像吉卜林和政治冒险时代的英国特工,俄罗斯和大不列颠在这些地区都玩过政治游戏。

“你好,安东。”埃德加尔从车顶上跳下来,摊开双手。“不好意思,打搅你们谈话了。”

他有些局促不安,这倒令人奇怪。这么说,面对咒语引发的地质灾难猝然落到自己头上,我们反倒应该处之泰然?见他还得面带羞色?

“你都干了些什么,埃德加尔?”我问。

“不得已而为之。”他叹了口气。“安东,我甚至不想证明自己无辜!我不方便说。”

“在爱丁堡你也不方便说吗?”我问。“割巡查队员的喉咙,雇佣匪徒,也不方便说吗?”

“很不方便,”埃德加尔点点头。“况且一切似乎都是徒劳的,我们没能穿过黄昏界的第七层。”

阿方基或者说是鲁斯塔姆放声大笑,双手不停拍打自己两侧的腰部。我不知道鲁斯塔姆这个动作表示什么,也不知道阿方基的这个动作又表示什么。

“他不方便说!”鲁斯塔姆说。“他总是不方便并且总是白费劲!”

鲁斯塔姆的这种反应显然让埃德加尔很难为情,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魔法师哈哈大笑。我快速透过黄昏界打量了一下宗教裁判官(也许应该称前宗教裁判官)。

没错,他身上挂满了避邪物,就像圣诞树挂满玩具一样。但除了避邪物还有一样东西,是护身符。这是极普通的自然成分的组合,这些成分无需填充过多的魔法,它们可以通过能量的轻微触碰轻松获取魔力。这样一来,本身并不伤人的硝、煤和硫磺就可以变成火药,只要有一丝火星就会起火爆炸。

埃德加尔不是平白无故地选择棉质、麻质和皮质服饰的。天然物质与魔法具有亲和性。化纤衣服是不能当作护身符的。

正是这些护身符把他的单衣变成了具有魔力的铠甲,这不能不让我汗颜。护身符是巫师与巫婆的武器。魔法师很少用它。我怎么也无法想象埃德加尔会用草汁仔细浸透自己的裤子。

难道是他们犯罪团伙中的其他成员所为?是光明使者的巫医?对,巫医很善于运用护身符,从斯维特兰娜的做法当中我对此了解得非常清楚。

“埃德加尔,你明白,我必须扣留你。”我说。

“如果扣不成呢?”埃德加尔没指望我会回答。他盯住鲁斯塔姆,念着咒语,左手的手指微微颤动。我突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但同时又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提醒鲁斯塔姆。有些奇怪,我出于自己的目的倒希望埃德加尔能成功……

“鲁斯塔姆,他在念‘自白’!”我叫道。

他毕竟曾经是光明使者,一个拥有昔日辉煌的年迈魔法师……

埃德加尔瞬间发出咒语,同时高喊:

“我怎样才能得到‘万物之冠’”?

看来,我那四个可以强迫他人坦白一切的镯子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我们默默地看着鲁斯塔姆。他摸了摸被咒语击中的胸口,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看了看埃德加尔,然后说道:

“用手。”

阿利舍尔哈哈大笑起来。埃德加尔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尽管遭到法力强大的咒语袭击,鲁斯塔姆却能像笑话中被讽刺的数学家那样,巧妙地给出准确但无用的答案。

接着鲁斯塔姆微动双唇,施法回击。他用了一个我们不熟悉的咒语。没有产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效果。埃德加尔左右摇晃起来,他的面颊上出现了遭无形之手抽打而留下的红色印记。

“别再对我施压,”打耳光的一幕结束之后,鲁斯塔姆用教训的口吻说道。“明白了吗,宗教裁判官?”

在埃德加尔回答之前,我暗自庆幸没用自己的系列作战咒语对付鲁斯塔姆。我举起手,对着埃德加尔念出系在镯子上的四个咒语,所有咒语的功能都只有一个——让他开口供出秘密。宗教裁判官身上的避邪物燃烧起来,但来不及吞噬咒语的所有能量。

“吸血鬼和你在爱丁堡干了什么?”我高声喊道。

埃德加尔面容扭曲,他痛苦地试图阻止冲到嘴边的话语。但他阻止不了。

“绍什金!”埃德加尔叫道。

鲁斯塔姆又大笑了起来,临走时他说:

“再见!”

阿方基又变回了自己。就像是一个被风吹落的橡皮娃娃——他的个头缩小了,肩膀变窄了,脸上显出了皱纹,目光暗淡了,脱落的一撮胡须也随风飘散开来。

我和埃德加尔憎恨地互望着对方。

接着我立刻聚集能量并开始念咒。埃德加尔遭到了重创。天上下起了火雨,我和阿利舍尔身上的防护盾在燃烧。还没清醒过来的阿方基惊惶失措。但他的四周没有一丁点儿火星,看来是防护指环发挥功效了。

攻击与反攻击构成了接下来的一幕。阿利舍尔明智地将战斗指挥权交给了我,他退后一步,给我们的防护盾补充能量,偶尔也运用魔法进行短暂攻击。格谢尔可能请了巡查队最好的预言家为我们配置装备,也许是他亲自操刀上阵。烈火过后是冰雪。暴风雪在空中怒吼,棱角锋利的雪花像剃刀一样试图击穿我们的防护盾,但它们在阿方基周围却束手无策,只能悄然融化。暴风雪还没停止,埃德加尔又遭受到咒语“蝰蛇之吻”的袭击。他脚下的石块溅满了浓酸。阿方基再一次受到保护。我瞥了他一眼,发现老头也没闲着,正在编制一个威力不大,但很巧妙又不同寻常的咒语。他未必能成功,但有点事做,他也就不会瞎逛了。

埃德加尔使用的第四个咒语是“真空攻击”。这正中我下怀。当周围的气压急速下降时,我沉住气,继续轮流重复咒语“鸦片”和“死亡”。阿利舍尔在我的身后用魔棍射出的火球和冰块进行攻击。火球与冰块构成的组合功效绝佳,四处飞溅的蓝色黏液就像爆炸的榴霰弹。我发现宗教裁判官用于抗击的避邪物正在丧失威力。

问题并非在于避邪物。埃德加尔,一个一级魔法师,在抵抗我们两人进攻的同时,竟然能对我们予以还击!也许他聚集了过量的能量……也许他已经超越了一级。我没有时间详尽检查他的生物电场。

真空的失败使埃德加尔的激情受挫。此咒虽然极为罕见,但我们却是有备而来,这让宗教裁判官非常难堪。他绕过“丰田”车,开始慢慢地后退,由于酸的侵蚀车已烧焦,冒起了浓烟,车身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结晶。他被插在车门上的冰锥绊了一下,几乎摔倒;为了保持平衡,他的双手挥动了一下,差点儿就没躲过我的“鸦片”。

“埃德加尔,投降吧!”我喊道。“别逼我杀你!”

这句刺痛了宗教裁判官。他迟疑片刻,从腰间扯下一个奇怪的垂饰——一束灰色羽毛,羽毛像掸子那样用线连在一起。他把羽毛抛向空中。

羽毛变成了一群飞鸟,很像大个头的麻雀,只是长着泛出铜色光泽的嘴巴。它们总共有二三十只,此刻正向我扑来,同时,还巧妙地躲开我的还击,如同超现代的弹头一般,那可是导弹部队的将军们值得骄傲的武器。

我脖子上的“幸运星”裂开了,随即从链子上飞了出去。那群长着铜色嘴巴的麻雀在空中扑腾。它们不敢靠近埃德加尔,但也不能向我进攻,只能在空中盘旋,直到埃德加尔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它们才没了踪影。

阿方基也完成了自己的咒语,而且好像还击穿了埃德加尔的护身符,不过这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埃德加尔继续后退,不时地还击。他胸前的光轮越来越亮——藏在衣服下的避邪物被激活了,正准备发挥功效。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到埃德加尔可能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沙希德”或者“加斯捷洛”这样的自杀咒语,它们能够让我们随他一起进坟墓。

“让魔盾的威力来得更强大一些!”我发出指令,于是阿利舍尔竭尽全力在我们和阿方基的周围给魔盾注入能量。

但埃德加尔显然并没有自杀倾向。他再次发动了短暂的攻击。他把手按在胸前,按在避邪物的光轮上。埃德加尔的面前闪现出隧道的蓝色轮廓,于是他急速向前,逐渐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

“他害怕了。”阿利舍尔说。他坐到岩石上,但随即就大骂着跳了起来,他的裤子冒烟了。“蝰蛇之吻”的威力还未退去。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心里觉得空落落的。阿方基在一旁讪笑。

“你笑什么……笑他?”我问。

“从今往后的七十七次,只要他与女人亲热,等待他的将是对男人而言极大的耻辱!”阿方基得意洋洋地说。“谁也无法解除这个咒语。”

“妙极了,”我说。“完全是东方式的还击。”

我用几个短小的咒语清除掉地上留下的魔法印记。酸液在岩石上激起了无数个气泡,就像正在发酵的面团。

绍什金!

到底还是绍什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