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
阿利舍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
“对不起。我没想起来。你还在难过吗?”
“我们是朋友……几乎是。作为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我们那样的关系称得上是朋友。”
“不只是黑暗使者。科斯佳是个吸血鬼。”
“他没杀过人,”我答道。“没能成为普通人并不是他的错。是根纳季把他变成了吸血鬼。”
“根纳季是何许人也?”
“是他的亲生父亲。”
“简直是个畜生。”阿利舍尔气愤地说。
“别怪他。孩子不到一岁就住进了医院。两片肺叶发炎,对抗生素过敏……总之,当时通知他父母说这孩子救不活了。你知道的,总会碰到一些可恶的医生,他们连做兽医都不配,牛都会遭殃的……‘你们的孩子活不了了,准备后事吧,你们还年轻,再生一个……’他们当然没能再生。科斯佳只能是根纳季惟一的孩子。吸血鬼成年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具有生殖力,这是大自然开的一个奇怪的玩笑。但他们只能生一个孩子。此后吸血鬼将永远失去生育能力。”
“对,我听说过。”阿利舍尔点点头。
“于是根纳季就和妻子谈了……他妻子是个普通人,知道丈夫是吸血鬼……是有这样的家庭。根纳季没杀过人,他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吸血鬼,他的妻子爱自己的丈夫……总之,根纳季咬伤了妻子,激发了她。他们商定由母亲来激发儿子。但她尚处在变异过程当中,儿子却已经濒临死亡。于是根纳季把儿子也咬伤了。科斯佳康复了。事实上他已经死了——作为普通人他死了。但肺炎是治愈了。大夫到处炫耀,说是她妙手回春,救活了科斯佳。根纳季后来承认,当大夫暗示他应该对她精湛的医术有所表示时,他差点没咬住她的脖子。”
阿利舍尔沉默片刻。然后说:
“反正都一样。他们是吸血鬼。孩子死了更好。”
“孩子确实死了。”我说。我突然感到对这个话题很反感。我只想解释说科斯佳是个普通的孩子,他只是每周必须喝一次经过防腐处理的血液。他喜欢踢足球,读童话故事和科幻小说,他立志报考生物系,希望研究吸血鬼思想的精神实质并教会他们不依赖人类的血液生存。
但阿利舍尔不会明白我的意图。他是一个真正的巡查队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光明使者。而我却试图理解黑暗使者。甚至是吸血鬼。试图理解并原谅他们,也许仅仅是理解而已,也许仅仅是原谅而已。原谅——是不容易做到的。原谅——有时是世界上最难的事。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拿起电话。啊!又是灰色的亮光信号。
“你好,埃德加尔。”我说。
埃德加尔迟疑片刻,然后问道:
“你的手机能判定我的号码吗?”
“没有,我猜的。”
“你的法力不一般啊,”埃德加尔的语调怪怪的。“安东,我在撒马尔罕已经一个小时了。你们在哪儿?”
“你指的是谁?”
“你,阿利舍尔还有阿方基。”宗教裁判官显然没有白白浪费这一个小时。“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我们?”我生气地反问。
“好吧,不是你们,”埃德加尔明白过来。“不过说你们也没错。为什么抢市场经理的车?”
“不是抢,是买。依据的是紧急情况下可以没收交通工具的条款。需要给你宣读相关章节吗?”
“安东,安东,别急,”埃德加尔说得极快。“没人指责你。但局势确实不容乐观。为了麻痹敌人,必须对外宣称消灭了一帮恐怖分子。你是知道的,我们不愿意把自己工作中的疏漏嫁接到人类身上,说成是人类的罪行。”
“埃德加尔,我懂你的意思,”我说。“但这与我们有何相干?我需要与一位他者私下谈谈,他并不在巡查队供职。我是以非官方身份来这里的,我有权到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地方去。”
“由于情况紧急,你必须由政府机关核准并在巡查队同事的监督下前往。”埃德加尔纠正我。
“所以阿方基与我们在一起。”
埃德加尔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已经有人在背后对他说了些什么。
“好吧,安东。解决你的私事吧……这事以后还得由宗教裁判所来处理。只是别在夜间走山路,当心跌落悬崖。”
说实话,他的关心甚至打动了我。
“别担心,”我说。“我们休息到早晨再走。”
“好吧,安东。”埃德加尔沉默片刻,然后不自然地嘟囔了一句:“不管怎么样,很高兴同你交谈……”
我收起电话,接着对阿利舍尔说:
“这个埃德加尔太奇怪了。他以前就是个奇怪的黑暗使者。当上宗教裁判官后,完全变了。”
“我想,你迟早也会成为宗教裁判官的。”阿利舍尔随口说道。
听了他的话,我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说:
“不,不会的。我的妻子和女儿都是光明力量的高级魔法师。我这样的家伙当不了宗教裁判官。”
这时山体晃动起来。开始不是很厉害,好像在试验山崖的强度。不多时晃动得就越来越强烈了。
“地震!”阿方基转瞬之间醒了过来,大声叫喊。“赶紧从车里出去。”
是的,如果他愿意,就可以非常严肃。我们跳出吉普车,沿着小路稍稍往高处走了一段,大家全都惊呆了。山崖在抖动。一些小石头从高处沙沙落下。我和阿利舍尔不约而同为大家建起了防护盾。阿方基不想欠我们的人情——他把手掌撑到眼睛上方,准备仔细观察黑夜,探寻未知的危险。
阿方基确实发现了危险。
“往那儿瞧!”他叫了起来,伸出手在原地跳了起来。“瞧那儿,那儿!”
我们转过身,继续把防护盾举在头顶,岩石轰鸣着从防护盾上滑落。我们跟随阿方基的目光放眼望去。此刻我们都加强了夜视能力(阿利舍尔受到我的刺激之后对此已不需要)。
我们看见相邻的一座大山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山丘的内部似乎正在发生强烈的撞击。山体剧烈颤动,无数碎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大块的岩石则以排山倒海之势轰鸣而垮,百年老树成片成片地坠落深渊,很快就填满了深邃的峡谷。仅仅几分钟的功夫上千米高的山峰就变成了由碎石屑和碎木片组成的高原。
这时我想到应该透过黄昏界观察大山。
我发现在这块发生剧变的地带上方盘旋着一股气旋。
或许是当地突然出现的黑气旋,或许是某个专门的咒语引发了这场地震。我不知道。但我坚信是魔法引发了这场灾难。
“没击中我们,”阿利舍尔说。“安东……你和埃德加尔谈过了吗?”
“是的。”
“我相信,宗教裁判所没要求你做什么吧?”
我的喉咙哽住了。宗教裁判所的要求通常都很是令人悲哀。不会是什么好事。
“宗教裁判所最好没失手……”我刚开了个头就止住了。我拿出手机,透过黄昏界看了看它。
由塑料、金属和硅组成的芯片里跳动着蓝色的火光。这是避邪物施法时的典型特征。
“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说完就开始拨号。“看来,宗教裁判所与此事没有干系。”
“喂,安东。”格谢尔应道。似乎我并没把他吵醒。虽然……莫斯科现在还是夜晚。
“格谢尔,我需要与一位分管欧洲事务的裁判官谈谈。现在。”
“需要一个管事儿的吗?”格谢尔希望得到明确的信息。
“当然不是要找晚班队员的助手。”
“稍等片刻,”格谢尔平静地说。“别挂电话。”
等了大约三分钟。这期间我们一直注视着平息下来的气旋。景象确实奇妙。为了引发这场地震,那个古老且威力强大的避邪物消耗了巨大的能量。这个避邪物与宗教裁判所特别武器库里的那些避邪物非常相似。
“我是埃里克,”听筒里传来了镇定有力的声音。“您请说,光明使者。”
“埃里克先生。”我没有进一步确定他在宗教裁判所担任的职务。他们非常不愿意公开自己的职位等级。“我现在在乌兹别克的撒马尔罕城附近。我们这里出现了紧急情况。请问宗教裁判所是否派来了自己的职员埃德加尔?”
“埃德加尔?”埃里克若有所思地问。“哪个埃德加尔?”
“说实话,我从不知道他姓什么,”我承认。“他以前是莫斯科守日人巡查队的工作人员。他在伊戈尔·捷普洛夫的布拉格诉讼案之后去了宗教裁判所……”
“是的,是的,”埃里克想起来了。“是埃德加尔。没错。我们没派他去撒马尔罕。”
“那你们派了谁来?”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情况,安东,”埃里克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之情。“但欧洲事务由宗教裁判所的欧洲处分管。鉴于俄罗斯地理位置的双重性,俄罗斯事务也由欧洲处分管。我们没有精力,也不愿意掌控亚洲发生的事件,乌兹别克可是个亚洲国家。您应该与宗教裁判所亚洲处联系。这个部门目前设在北京。您需要电话号码吗?”
“不,谢谢,”我说。“埃德加尔现在在哪儿?”
“在休假。已经……”接着是短暂的停顿,“一个月了。还有什么事吗?”
“一个小小的建议,”我忍不住说。“查一查,埃德加尔裁判官在你们熟知的爱丁堡事件发生期间身处何地。”
“等一下,安东!”埃里克激怒了。“您想说……”
“我说完了。”我对着话筒嘀咕了一句。
格谢尔从头至尾听了我们的谈话。这时他立刻切断埃里克的电话,对我说:
“祝贺你,安东。我们发现了三个当中的一个。是你发现的。”
“谢谢手机芯片,”我说。“假如它没有错误地显示我的方位,我已经死了。”
“实际上它的主要功能在于,当你和别人交谈时,它可以让你的声音更具说服力,”格谢尔说。“使方位失真是它的一个附加功能,我也离不开它。好了,继续工作吧!我们立即处理埃德加尔的问题。”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话筒。随即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至于芯片能使声音更具说服力一事,是格谢尔的玩笑还是真话?
“埃德加尔,”阿利舍尔满意地说。“到底还是埃德加尔!我就知道不能相信黑暗使者。裁判官也不能信。”